第782章 九問十玄

  第782章 九問十玄

  段融將那口大箱子扛回了房間裡,放在了几案旁。

  打開箱子,只見裡面碼擺的整整齊齊,全是書冊。

  段融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就著燈光一看,只見封面上寫著:華嚴經經首。

  他目色一動,坐在几案前,便看了起來。

  這一屁股坐下去就是兩個多月。

  段融將近兩個月就呆在這間房間裡,油燈都燒枯了十多盞啊!無准偶爾來給他送茶水,都能聞到段融身上的那股子難聞的氣味。

  無准有時也想勸段融洗個澡,但看著段融那專注讀經的樣子,終於還是閉了嘴。

  隨著時間的推移,几案上的書,越擺越多,而那口箱子裡的書,卻越來越少。

  

  這日,段融終於將最後一本書冊看完,他掩卷長嘆,目光一時如星辰般閃爍。

  「華嚴義海,重重無盡,萬象紛然,參而不雜。一切即一,一即一切,力用相收,卷舒自在,乃名一乘圓教。」

  他看十玄門的那一摞書用了二十多天,但這一整箱子的華嚴經經本,他也不過就用了兩個月就讀完了。

  那這裡面自然有原因,十玄門畢竟是華嚴最核心也是最難的理論,讀下來其實還是有許多疑惑的。

  但是華嚴經的經本不同,特別是有了十玄門的基礎和他吞噬的法源大師房間裡的諸多器靈的加持,段融讀著讀著,就仿若進入了一種百川入海的浩渺感。

  許多原本在十玄門裡的不解的疑惑,都被這大海的海潮層層翻湧給剝開了。

  段融此時才發覺法源為何不回答他的問題。

  他那些問題原本就不是問題,只是角度不對罷了,就像鄉野田間的那些樹,看起來似乎是雜亂的,但若是你能從某個角度看過去,它們其實是成行的。

  不過,段融雖然解決了原本的問題,卻產生了一些新的問題,但這些問題,已經不局限於十玄門,而是就整個華嚴義海展開的。

  這些問題,每一個都直指本源。

  段融此時處在一種極度平靜又極度震撼的靈性狀態,他拿起紙墨,揮毫而下,瞬間便寫了九個問題。

  段融看著紙上的九個問題,颯然一笑,便走出了房門。

  此時乃是深夜,月朗星稀,段融緩步而行,心頭涌動著法喜。

  他走到了法源大師的房間門外,房門虛掩,法源大師已經在床榻處安眠。

  段融將紙張透過門縫塞了進去,法力輕輕一帶,那紙張便在黑暗中,飄落在不遠處的几案上。


  法源講過,不回答問題。故而,段融寫下這九個問題,原不是要法源回答的,他是在向法源交一張答卷。他修學十玄門和華嚴經經本的答卷,只是這答卷乃是由九個問題組成。

  其實,問題就是最好的答卷。問問題,見水平。

  段融將那寫著九個問題的紙張放在了法源的几案上後,便走回了後院,在井邊將自己洗了個通透,然後回到房間躺在床上就睡死了過去。

  第二日,天還未亮。法源便在黑暗中起床了。

  法源數十年來睡覺都佛珠不離手,這也是功夫。

  此時,房間內外都是黑魅魅的,他要起床是要做早課。雖然已經是宗內的大德,但法源從來不敢放鬆警惕,日課一日也不曾荒廢。

  他起來點亮了燈盞,禮佛一炷香後,正準備持咒,卻忽然發現几案上有一張紙。

  法源目色一動,走了過去,垂目一看,就認出了是段融的字體。

  段融的字寫得極為俊秀,而且內蘊深沉,絕不是凡俗之筆墨可比。

  法源立即就來了精神,日課也不做了,就拿起那張紙坐在了几案前,開始仔細品讀。

  紙上是九個問題。

  每一個問題都在窮索本源,而且這九個問題,層層嵌套,層層遞進。

  法源觀看之下,不由心旌搖曳,這九個問題像海潮般,層層翻湧。

  法源初觀之下,感覺這九個問題的那種氣勢。便很是心驚,他讓自己平靜下來後,再一個一個問題,仔細推敲,這時候,這九個問題又呈現出另外一種味道。

  就像海潮一樣,他的漲潮是很有氣勢的,因為潮水的背後是無邊的大海,那大海就是華嚴義海,但海潮退潮時,其實有一種寧靜,那是一種動態的寧靜。

  「好問題!?真是好問題啊!」

  法源的聲音有些激動,他拿著紙張的手竟在輕輕的顫抖。

  段融這一睡就是三天。縱然睡覺時,那九個問題還在他的腦海里縈繞不去。

  這日,房門處忽然響起了打門聲。

  段融募然而醒,他起身下床,打開了房門,只見圓悟站在了門外。

  圓悟向段融合掌一禮,道:「段老祖,師父明日要在普光明殿前講法。特邀你參與法會。這是名帖。」

  段融心頭一動,道:「法源法師要講法?」

  圓悟道:「正是。」

  圓悟說著,將參加法會的名帖遞給段融。

  段融接過名帖一看,只見名帖上法會的名字,乃是九問十玄。


  段融目色一凜,訝然道:「九問十玄?」

  圓悟道:「師父說要講十玄門。至於九問,小僧就不知道是什麼了。」

  圓悟不知道,段融卻知道,這九問八成就是他寫下的那九個問題。

  法源竟然以九問十玄為題要升壇講法,可見那九個問題,引起了法源的震撼了。

  「法源大師說他不回答問題,只是,這般以九問十玄升壇講法,到底是算回答問題了,還是沒回答問題呢。」段融不由地淡然一笑地想到,他隨即合上了名帖,抬頭看向圓悟,道:「多謝法師送名帖過來,我明日一定躬逢其盛。」

  圓悟合掌一禮,轉身而去。他的臉色有些陰鬱,因為這法會師父不讓他參加。

  段融收了名帖,心情很好地伸了個懶腰。他決定洗漱一番,在外面逛逛,順便熟悉一下普光明殿的位置。

  段融洗漱完畢後,便去找無准,結果無准正在擦地呢。

  段融笑道:「無准先別忙了,陪我去外面逛逛去。」

  無准道:「段老祖,小僧還要擦地呢。等我擦完地再陪你逛吧。」

  段融道:「地不是經常擦嗎?你就算隔一天,明日擦也可以的。」

  無准道:「當然不可以。擦地也是日課,豈可隨意更改呢?」

  段融道:「無准,你要知道變通。陪我去外面逛也是修行。法源大師難道沒有說過,要隨順眾生嗎?」

  「隨順眾生?」無准抓了抓腦袋,看著擦了一半的地板,臉上顯出犯難的神色。「師父好像是說過的————只是————」

  段融道:「別只是了。走吧。」

  段融說著就拉著無准向外走,無准無法,只得隨段融而去。

  兩人走著,段融問道:「普光明殿在哪?」

  無准道:「段老祖,你要去普光明殿啊。」

  段融道:「明日那裡有法會。」

  無准眼睛一亮,道:「我想起來了。師兄好像說過,是九問十玄的法會。」

  段融道:「正是。」

  無准道:「恭喜段老祖。這等殊勝的法會,能參與聞法的師兄都很厲害,連圓悟師兄都沒資格去呢。」

  段融道:「其實也不一定要參加法會。法源大師,心有丘壑,他的法能普被三根,至於怎麼教導弟子,他自有他的心思。」

  通過這次的接觸,法源雖然沒有開口指導過段融一句,但這種無言之教,亦是讓段融受用不盡,頗為折服。

  無准道:「段老祖說得是。」


  段融看著無准心悅誠服的樣子,不由地心中有些讚嘆,能跟在法源法師身邊的人,果然都是有福德之人。

  無准雖說心性還需磨鍊,但卻是一塊璞玉。

  「那裡就是普光明殿了!」兩人走了一段後,無准忽然指著前面說道。

  段融打眼一看,只見一座大殿巍峨而立,前面的廣場也頗為壯觀。

  段融道:「我們走吧。」

  無准道:「不過去看看嗎?」

  段融道:「不用,知道地方就行。」

  兩人隨即回到了法源居住的院子裡,段融幫著無准一起擦地。他們一邊擦地一邊閒聊。

  這次段融真正能體會到,原來擦地就是修行。而之前他跟法源講的那所謂擦地的五重功德,不過是嘴上勁的口頭禪罷了。

  段融道:「無准,行住坐臥,皆是修行。要領就在於對起心動念的剎那觀照。」

  無准停了一下,半懂不懂道:「可是段老祖,我在坐禪時,不觀照還好,一觀照心更雜亂啊。」

  段融道:「你試試觀呼吸,不要太用力,輕輕帶一下就好。」

  無准道:「那樣可以嗎?」

  段融笑道:「你試試就知道了。」

  段融知道法源有教導無準的思路,但他實在有些喜歡這小和尚,便忍不住提醒了他兩句。

  擦完地後,段融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間裡,晚飯也沒吃。第二日一早,天剛蒙蒙亮,他就來到了普光明殿的廣場前。

  此時,那廣場上放著大約幾十個稀稀落落的蒲團,坐著幾個零星的僧侶。

  段融一見那蒲團的數量,便目色一凝,這法相宗僧眾不知凡幾,參加這才法會的竟然只有幾十人罷了。

  段融剛走進廣場,便有一個面容兇惡的僧人,袍袖一橫,攔住了他的去路,冷道:「施主,此處今日有法會,閒雜人等免入。施主還請到別處逛吧。」

  段融道:「法師,段某正是來參加法會的。」

  那僧人目色一凝,上下打量著段融,臉上露出了不相信的神色。

  此次法會,一共只有幾十人參加,連他也不過是在外圍維持紀律,根本沒有參與的資格,而眼前之人,一身俗服,並未剃度,如何會有資格參加呢?

  段融掏出了名帖,遞向了那僧人。

  那僧人一見是法相宗的名帖,便目色一動,接過名帖打開一看,只見寫到:敬請段融施主參與九問十玄法會————

  這施主二字,已經點明了段融的身份。


  那僧人面色陡然起敬,合上名帖遞還段融,道:「施主,請!」

  一身俗服,並未剃度,卻能來參加法會,此人必定極為不凡。

  段融接了名帖,微微一笑,便走到了廣場前,隨便找了個蒲團坐下了。

  他坐下後,附近便有幾道目光向他望來,那些僧侶顯然都驚詫於段融竟然能以世俗的身份,參加這等深奧的法會。

  只看法會的名字就知道,九問十玄,乃是法源法師要講述華嚴的核心教義十玄門。

  此乃華嚴最深奧最華麗的理論,他們窮經皓首,尚且難以找到進入的門徑,這等凡俗之人,如何能聽懂此等艱澀的理論呢。

  只怕縱然坐在那裡,也不過是尸位素餐,濫竽充數罷了。

  段融自然注意到那些射過來的古怪目光,不過他也不在意,只是坐在那裡,靜等法會開始。

  很快,便有一個個人影過來,坐在蒲團上。

  每一個過來的僧人都將目光鎖定在段融身上。一眾僧侶中,只有段融一人一身俗服,的確有些扎眼。

  不過,這些僧侶雖然好奇段融,卻無一人在那竊竊私語議論,場上始終寂靜無聲。足見這些人都是持戒甚嚴之人。

  場上很快就坐滿了。

  數十個蒲團,座無虛席。

  段融仔細看過十個人中只有兩人是年輕的僧侶,其餘都比較年長,也有老僧。

  大約半炷香後,隨著一聲銅磬聲響,坐在蒲團上的一眾僧人皆悉站起,段融也站了起來。

  這時,只見一支儀仗隊從普光明殿裡走出,梵唄聲同時響起。

  此地,畢竟是在法相宗內,法師講經的依仗是按禮制而來的,很是威儀。

  在繁複的儀軌後,法源法師才坐在了前面的一方蓮花座上。

  法源法師落座後,一眾僧人才合掌三禮後,各自盤坐。

  法源眼眸低垂,宛如諸佛親臨,慈視眾生,道:「自今日起開講九問十玄。第一問乃曰————」

  第一問一出,段融的心頭便一凜,這正是他寫在那張紙上的第一問啊。

  看來,這九問十玄的法會,法源根本就是為他而設。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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