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2章 堂上辯經
第772章 堂上辯經
兩人一起進了水月庵,慧明先帶段融到了文智老尼的房間。
文智老尼坐在几案前,謄抄經卷,見段融進來,便起身合掌一禮,道:「勞煩段老祖等候多日,貧尼實在是心中不安啊。」
段融笑道:「老尼師乃是佛法大德,別說等候多日了,就是等候經年也是值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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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智老尼笑而不語,段融這話已經有幾分油滑了。
「段老祖請坐。」文智老尼抬手一讓。
段融坐在了几案前,將那匣八冊的金剛經放在了几案上。
文智老尼看了那匣經書一眼,笑道:「這套《金剛經》乃貧尼親手撰寫,輯錄了歷代經家的精華,又不揣淺陋,自己做了些發展。大約耗時五月有餘,也是機緣巧合,正是去妙闊別院前,才剛剛完成,說起來,段老祖還是第一位讀者呢。」
「這麼說來,段某還真是有福之人。」段融笑道,不經意間也看向手邊的那匣經書。
這套《金剛經》原來是文智老尼去妙闊別院前才完成的,耗時五月有餘,一共八冊,這樣算起來,每一冊時間還不到一個月呢。
怪不得段融讀取器靈的時候,這八冊經本的器靈都是一片空白,不過彼時他也不甚奇怪,畢竟看紙張也看得出來,乃是新紙,但段融還是沒有料到竟能新成這樣,就是文智老尼去妙闊別院前才完成的,而且他乃是第一個讀者。
這就好像一位武林高手拿了一柄新刀,只耍了幾趟就放下了。無論這位武林高手的武功境界多高,那柄刀都不會產生器靈。因為缺少一種東西,就是歲月。
沒有歲月侵染,器靈是不會產生的,越高階的器靈,需要歲月侵染的時間就越長久。
這套《金剛經》乃是新成,器靈自然是一片空白。無論這裡面的文字的經義多麼深奧,但這些東西都尚未經過悠久歲月的侵染滌盪而融入器靈內。
文智老尼道:「這套《金剛經》段老祖可以細細品讀,此乃貧尼心血之作,細讀之下必有所獲的。」
段融道:「老尼師的這套《金剛經》段某已經讀完,確乃黃鐘大呂之作,振聾發聵,明發真性。」
「段老祖已經讀完了?」文智老尼有些驚愕地看著段融,滿打滿算也不過六日而已,竟然能讀完八冊的《金剛經》,若是八冊筆記閒談,六日讀完,她不會驚愕,但這八冊《金剛經》乃是甚深微妙之法,段融就算告訴她,六日讀完一冊,她都覺得囫圇吞棗了,更遑論八冊全部讀完呢。
文智老尼不由地微微嘆息。段融若告訴她,這六日就讀了十多頁,那在文智老尼看來,此人乃是可造之才,因為能夠體會艱澀,才有可能穿透艱澀。若是六日讀了一冊,已經有些難教了。六日讀完八冊,此人簡直就是暴殄天物的愚痴莽夫啊!根本不可教啊!
段融道:「正是。段某拿了這套《金剛經》過來,就是還給老尼師的。這套八冊的《金剛經》段某已經熟讀成誦,默記於心。原稿珍貴,段某又寓居客棧,還是還給老尼師為好。」
段融如此說,文智老尼也沒什麼好說的,只有眼色有些古怪地看了段融一眼,不咸不淡地說道:「既然如此,那好吧。段老祖可先去經堂,貧尼稍後就過去。」
段融起身合掌一禮,轉身出了房間,他一出房間就看到慧明在走廊那頭等他,合掌道:「我帶段老祖去經堂。」
段融笑道:「有勞。」
兩人穿過這方院落,往一處院落的某個房間走去。
那房間竟然頗大,足有知客室的兩倍有餘。
大約有三十四位光頭女尼已經坐在一張張的長條几案前。
段融進去的剎那,雖然那些女尼沒有扭頭看他,但卻都用眼角的餘光斜睨著他。這六日下來,水月庵的一眾女尼都知道太一門的老祖要跟隨文智尼師修習《金剛經》,這些女尼都很是好奇,但這庵內戒律甚嚴,大師姐慧月又坐在那裡,故而誰也不敢亂扭頭來看段融。
慧明合掌一禮,道:「段老祖,你的位置在最前面那几案上,慧月師姐的旁邊那裡。」
段融合掌還禮,道:「多謝。」便走了過去,在最前面的那几案上落座,慧月就坐在一旁,但段融落座時,慧月看也沒看他一眼。
几案上已經準備好了紙筆和經本,段融翻了翻那經本,不過是五千言的《金剛經》而已。
慧明則在最後面落座,一來她那身量坐前面就擋住別人了;二來,她和慧月兩人要維持紀律,剛好一前一後。
段融落座沒多久,文智老尼便緩步進來,她身後還跟著兩名弟子。
文智老尼跨入的瞬間,其中一名弟子手裡的銅磬便敲響了。
經堂內的一眾女尼盡數起立,段融目色一動,也跟著站立。
只見眾人低頭合掌,文智老尼身前兩位女尼,一人手持銅磬,一人手提香爐,護送著文智老尼走到了講壇之上。
並不是文智老尼架子大,這乃是升壇講經的基本儀軌,說實話,文智老尼已經一切從簡了。真端架子的經師,那儀軌排場比官府過街還氣派呢。
文智老尼落座後,那兩位女尼便在段融、慧月旁邊的那條几案前落座。
而後便是文智老尼領誦開經偈,接著便無甚客套,直接開講了。
這些女弟子已經好幾年沒聽到文智老尼給她們講經,此時都如久旱逢甘霖一般,聚精會神地聽文智老尼講經。
段融最初還聽得很用心,因為這壇經,緣起還是為他講的呢。
但聽了一會兒,文智老尼一直在第一品上徘徊,他聽著聽著就覺得索然無味,再加上連著熬了六日,早已經睏乏不堪,坐在那裡竟然倦意上涌,便趴在几案上睡著了去。
文智老尼見她講著講著,段融竟然趴在那裡睡了,臉色更是難看。靈基親自囑咐她,讓她好好教導段融,她原來也覺得太一門的老祖竟然願意修習佛法,實在是殊為難得,她也確實想好好教,要不然,也不會人還沒回來,就修書一封給慧月,把自己那套傾注心血註解的《金剛經》交段融研讀。
那套《金剛經》才方成書,法相宗內的大德經家都未曾一閱,就先給段融看了,現在看來,真是明珠投暗了。
這位段老祖壓根就不是修習佛法的料,再想起段融之前告訴她的,六日就讀完了八冊的《金剛經》,文智老尼更是懊悔不已,覺得壓根不該從靈基手裡接了這個活兒過來。
這段老祖說要修習《金剛經》只怕是在靈基大師那裡虛晃一槍,此人到底是什麼目的,恐怕難以揣度啊。
文智老尼不由憂心忡忡起來。
慧月原本在專心聽經並沒發現段融睡覺,但見她師父臉色不好,不時瞥向她身側,慧月才扭頭一看,只見段融正趴在那呼呼大睡,慧月頓時峨眉倒豎,憤怒地輕推了段融幾下。
段融的睡眼微微睜了一道縫,瞄了慍怒的慧月一眼,便頭一歪,又向另一邊睡去了。
慧月還想再推段融,卻聽文智老尼在經壇上喝道:「慧月,好好聽經。」
慧月心頭一驚,噤若寒蟬道:「是。」
文智老尼繼續講經,但經過慧月的動作,一眾女尼都發現了段融在那睡覺呢O
特別是坐在最後面的慧明更是氣得齜牙咧嘴,文智尼師講經以來,還從未有人敢當堂睡覺。
這簡直就是大不敬!?
慧明那關節處閃著古銅光澤的大手,攥地咯吱作響,她恨不得過去一拳錘爆段融。
文智老尼猶在講經,但經堂內的氣氛已經變得很是詭異。
雖然段融並未打呼嚕,只是靜靜地在那裡睡覺,但即便如此,這樣的存在,對水月庵一種女尼來講,也是破天荒的。
段融苦熬六日,的確很是睏乏,一旦睡過去,哪管得了那麼許多,他也不知睡了多久,只聽銅磬叮的一響,終於把他吵醒了。
段融直起腰來,睜開惺忪的睡眼,只見經壇旁一位手持銅磬的女尼正一臉怒色地看著他,坐在他身側慧月也眼神厭惡地瞥了他一眼。
已經數個時辰過去了,今日講經已經結束。
文智老尼道:「段老祖,真是好眠啊!」
段融笑了一下,道:「不瞞老尼師,為了通讀那八冊《金剛經》,這六日,段某不曾睡下一刻。而且方才老尼師所講也不過就是第一品的內容,段某早已經吃透,故而便偷睡了一場,還望老尼師海涵。」
文智老尼聞言,卻是目色一動,道:「段老祖方才說這金剛經第一品的法會因由品的內容已經吃透了?」
段融道:「略知一二吧。
文智老尼笑了一下,道:「該問段老祖,第一品中的還至本處,何為本處?」
段融道:「真如就是本處。」
文智老尼問:「何為真如?」
這時,不獨文智尼師,經堂內的一眾女尼也都側目看向段融,因為「何為真如」,已經問到了本源。
文智老尼直接問此,就是要試一試段融的成色。
段融笑了一下,道:「老尼師的那套《金剛經》中有一則公案。說是有位讀書人來問來果禪師,問的就是何為真如。來果禪師說,你想聽真的還是假的。那人道,當然是聽真的。來果禪師道,好,真如就是一頭牛,頭上兩隻角,屁股上兩隻角。」
段融說到此處,微微一頓,經堂中有一位女尼忍不住,道:「胡說,哪裡有那個?!」
段融扭頭看了那女尼一眼,笑道:「對,那位讀書人也是這麼說來果禪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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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尼臉一紅,辯白道:「我是說你胡說。」她原本是想說段融胡說,卻變成了說來果禪師胡說,這就是誹謗大德了。
段融身側的慧月冷道:「來果禪師說來自有他的禪意,你說來卻是胡說。除非你能拆解其中的意思,不然不過是以口頭禪搪塞家師的問題罷了。」
這則公案的確是記載在文智老尼的那套《金剛經》內,但是此公案頗為難解,流傳並不是廣,知道的人也不多,但慧月卻讀到過,只是她也不能理解來果禪師的深意,故而她覺得段融也不理解,不過是藉此公案搪塞罷了。
段融笑道:「慧月法師所言甚是,若不拆解一番,段某真要成了無賴了。」
段融此言一出,有些女尼卻被段融給逗笑了,只是見文智老尼陰沉著臉坐在那裡,才立馬收斂了笑容,正襟危坐。
段融道:「其實,方才那位法師講,哪裡有那個。哪裡有那個的瞬間,其實就已經得了。來果禪師講,真如就是一頭牛,頭上兩隻角,屁股上兩隻角。我將這句話給各位翻譯一下,乃曰:都不是就是真如。」
段融這句「都不是就是真如」一出口,文智老尼的臉色便陡然一變,竟是目色微怔地看著段融。
段融道:「過去的不是,現有的也不是,未來的也不是,周遭的一切萬物,宇宙蒼生都不是。這叫但破法。破到底,佛來滅佛,魔來滅魔。一破到底,般若現前。故曰:都不是就是真如。」
段融此言一出,場上頓時死寂一片。
慧月更是渾身發冷,一雙俏眼怔怔地看著段融。這段公案,她曾久久苦思不得其解,今日段融一番拆解,竟有豁然開朗之感。
文智老尼看向段融的目光已經變得很是柔和,因為她實在沒想到,段融竟然能解得如此甚深之法,而且還解得如此之好,似乎已經得了個中三昧。
但是,孤證不舉,文智老尼還要再試他一次,便再次問道:「敢問段老祖,何為本來面目?」
本處,真如,本來面目原本都是一個意思,但這些詞並不是死的,而是活的,在不同的場景里,它們會呈現不同的意思來。
段融剛剛拆解了來果禪師的公案,說了都不是就是真如,此時,文智老尼問何為本來面目,和一上來就直接問何為本來面目,乃是兩個完全不同的問題。
因此,此時問何來本來面目就不能再講真如了。不能講真如,還要讓真如的呈現出來,因為若沒有真如,就不是本來面目啊。
文智老尼身側的几案上放著一株牡丹花,此時開得正艷。
段融看著那株牡丹,笑道:「不獨你我萬物之靈有本來面目。其實,萬事萬物,皆有其本來面目。老尼師身前的香爐有本來面目,老尼師身側的那株牡丹也有本來面目,而且香爐和牡丹的本來面目和你我的本來面目乃是同一本來面目,此所謂物我皆如,山河大地是如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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