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0章 殘荷圖

  第770章 殘荷圖

  段融走出了靈基的院落,來到了大雄寶殿的廣場前。

  此時的廣場上空蕩蕩的,只有一個僧侶蹲在香爐前的地上,手拿小木鏟在往一個黑罈子里弄東西。

  

  段融原本準備直接離開妙闊別院,但他忽然瞥見那裡是一團黑灰,黑灰里還有一枚金燦燦的臂釧。

  「是鑒心火化後的骨灰?!」

  段融目色一動,走了過去,看著那僧侶問道:「這鑒心法師的骨灰,是否也會送回法相宗內呢?」

  那僧侶抬頭看了段融一眼,起身合掌一禮,道:「鑒心師兄乃是有罪之身,他的骨灰不會送回法相宗。」

  段融問道:「那法師你收斂他的骨灰準備放去哪裡呢?」

  那僧侶嘆了口氣道:「漫漫黃沙,隨手掩埋。」

  那僧侶說著已經蹲下身去,手中木鏟一鏟將那枚金燦燦的臂釧也鏟進了黑罈子里,段融轉身而去,就此離開了妙闊別院,鑒心死時的慘狀也在他的心頭飄散————

  水月庵在西都府的石頭巷內,乃是一座不起眼的小廟。

  段融問了附近的路人,又來迴轉悠了幾圈,才終於在石頭巷的偏僻處,找到了那小廟。

  廟門緊閉著,只門頭上掛著一破落的木匾,寫著水月庵三個字。

  此時也不過是下午未時,遠不到寺院關門的時辰。

  段融目色微微疑惑,便走到了廟門前,抬手打了打門。陳舊的木門發出篤,篤,篤的沉悶聲響。

  過了許久,還不見動靜。

  畢竟這水月庵看似廟小,但自古都有廟小妖風大的說法,那文智老尼連靈基都敬她三分,她既然是這裡的主持,這水月庵就絕不簡單。

  段融是來跟著文智老尼研習《金剛經》,不能初來乍到就觸人霉頭,還是以禮而行,比較妥當些。

  見一直沒有動靜,他正欲再打門,這時忽然陳舊的木門打開了一道縫來,露出了一張奇醜無比的又方又大的臉來。

  那張臉眉目猙獰,圓睜著銅鈴般的大眼,上下打量了下段融,語氣不善問道:「你是幹什麼的?」

  段融道:「這裡可是水月庵?」

  那醜臉道:「廢話,那不是有門頭嗎?」

  段融道:「是文智尼師主持的道場?」

  那醜臉目色一跳,看向段融的臉色已經有所緩和。

  水月庵是從不接待香客的,常年寺門緊閉,故而這主持文智尼師雖然在宗門、世俗兩界的道場內被稱為解空第一,但這附近的居民根本不知道文智尼師是誰。


  能找到水月庵,而且能叫出文智尼師名號的,一般都有佛法造詣甚高的大德指點。

  那醜臉打開木門,站在那裡向段融合掌一禮。

  段融看到那醜臉的全貌更是微微有些驚愕。

  只見其丈二的身高,幾乎和那木門等高,方才她在門內竟是彎著腰跟段融問話呢。不僅身高驚人,身形也是寬大,站在那裡宛如一座小山。

  一張醜陋無比的臉上剃著光頭,更添了幾分猙獰,而且段融注意到她是沒有喉結的。

  她的大手骨節處閃著古銅般的色澤,此人乃是一位橫練的高手。

  「此地正是文智尼師主持的道場。不知閣下怎麼稱呼?」

  段融亦合掌一禮,道:「在下段融。這裡有一封文智尼師給慧月法師的信,還請法師代為轉送。」

  那醜臉女尼接過信函,一看封面,正是文智尼師的筆跡,便再次恭敬合掌一禮,道:「貧尼這就拿給慧月師姐,還請段施主在此稍候。」

  「無妨。」段融笑道:「有勞法師。」

  醜臉女尼拿了信函,進入庵內,木門隨即關上。

  段融站在庵門外,還在想著那個那醜臉女尼的恐怖身量,這女尼顯然是這水月庵的守門之人。一座如此不起眼的小廟,它的守門之人,竟然是恐怖的橫練高手。可見在此地的行事,需得小心。

  沒多大會兒的功夫,庵門就重新打開,那醜臉女尼已經再次站在了門口,向段融合掌一禮道:「段老祖,請隨我進來。」

  那醜臉女尼此時看向段融的目光充滿了恭敬,看來文智老尼在信中已經交代了他的身份。

  段融亦合掌還禮,跟著那醜臉女尼進了庵內。

  兩人繞過大雄寶殿,走在小徑上,段融忽然問道:「敢問法師如何稱呼?」

  醜陋女尼道:「貧尼法號慧明。」

  段融道:「法師跟隨文智尼師修行多久了?」

  慧明道:「慧明乃是師父撿來的孤兒,從小在這庵中長大。

  段融道:「如此說來,法師倒是佛緣深厚啊。」

  段融所問看似隨意在聊慧明的佛緣,實則是處處留心著這水月庵的深淺。

  一個從小在水月庵長大的孤兒,她這一身橫練的武功就只能是在這庵內練成的。佛門的橫練武功,冠絕九州,那慧明手上的骨節還有她這身量,也許都和修習的功法有關。

  這說明,這水月庵或者說文智老尼絕不僅僅是精研佛法那麼簡單,佛門武功在這庵內也有傳承。

  慧明帶著段融來到了一座房舍內。


  那房舍內的布局很是簡陋,但卻有一個佛字,掛在壁上,寫得古樸典雅。

  慧明帶著段融進去,便有一女尼從佛字前的座椅上起身,看向段融合掌一禮道:「段老祖,貧尼慧月有禮了。」

  段融目色微微一怔,眼前之人跟那守門的醜女,可謂一個天上,一個地下,此女雖然剃著光頭,但其容貌之秀麗,宛如漫天雪地里的一株紅花。

  段融合掌道:「慧月法師,段某冒昧而來,打擾諸位的清修了。」

  慧月笑道:「段老祖如此修為,還能心向佛法,實在殊為難得。家師在信中頗贊段老祖,特意囑咐將她手抄註解的一套《金剛經》借於段老祖研讀。」

  「法師謬讚。」

  「段老祖,請隨貧尼來。」

  慧月說完,便起身向外走去。

  段融也欲出去,卻是掃過那個掛在那裡的佛字,目色一怔。

  慧月站在門口,注意地段融看向那個佛字,微微一笑,道:「段老祖,請。」

  段融轉醒,隨即走出了門去。

  兩人沿著走廊而行,來到了另一間房舍內,慧月摸出鑰匙,打開了房門,說道:「這是家師的房間,那套《金剛經》就收在她老人家的柜子里。」

  房門推開,兩人隨即走入了房間。

  昏暗中,慧月的的倩影,裊裊婷婷。她伸手推開了窗戶,一片天光撒入,她站在窗邊向段融一笑,道:「段老祖稍等,貧尼這就拿經書出來。」

  段融道:「有勞。」

  慧月蹲在了柜子前,打開了櫃門。段融站在那裡舉目而望,只見文智老尼的這房間很是簡樸,古樸的桌子上擺著一套茶具,還有佛珠、鎮紙等日常用品。

  段融忽然目色一動,怔怔地看著掛在壁上的一幅畫,那畫裡竟然是一朵凋零的荷花,孤零零的佇立在那裡,除了那一株殘荷,畫中其餘地方皆是留白。

  荷花生長於淤泥之中,這淤泥就象徵著五濁惡世,而荷花自身則光潔明淨,水珠不染,象徵著佛性的清淨無染。

  故而,佛畫中荷花乃是常見的題材,寓意煩惱即菩提。

  但這些荷花常常都是聖潔圓滿,而眼前的這幅佛畫,卻頗為獨特,竟是凋零之態。

  慧月已經捧著一匣子經書站起身來,她剛好看著段融盯著那幅凋零的荷花,便笑道:「段老祖,似乎對家師的這幅《殘荷圖》頗有興趣?」

  段融道:「怎麼?此畫乃是出自文智尼師之手?」

  慧月笑道:「不錯。還有方才知客室里的那個佛字也是出自家師之手。」


  段融目色微動,方才那個佛字他確有感到一種境界的涌動,便道:「佛畫的荷花,段某見過不知凡幾,但佛畫裡的殘荷,我還是生平僅見。以殘荷喻佛性,豈非不如法?」

  慧月道:「不瞞段老祖,這個問題,慧月才曾問過家師。也正是因為這個問題,此畫一直掛在家師的房中,很少示人。」

  段融道:「文智尼師如此畫荷,恐怕有她的深意啊。」

  慧月道:「家師曾說過,此殘荷並不是喻性,而是喻法。」

  「喻法!?」段融目色微怔。

  「不錯。」慧月目色閃過一抹深邃,道:「佛性不生不滅,不增不減,如何有殘荷之喻呢?家師所喻,乃是當世正法之凋零,各種異端邪說,玷污正法。」

  段融聞言心頭一凜,這文智老尼果然非流俗之人,這殘荷圖中那凋落的花瓣,筆觸中甚至流露出一種傷感,那正是對正法凋零的憂心。

  怪不得她到了妙闊別院,要和靈基大師商談法事儀軌的問題,為的就是匡扶正法啊。

  段融心頭湧起一抹感動,看著慧月,道:「見了此畫,段某方知這求法之路,並未找錯人。」

  慧月能看的出來,段融此話並不是虛言客套,隨即臉色鄭重道:「段老祖拳拳求法之心,慧月感同身受。以段老祖之慧,定能勘破玄關,證入大道。」

  慧月說著,便雙手捧著一匣經書,奉於段融。

  段融接過經書,誠懇道:「多謝法師。」

  而後兩人出了房間,慧月鎖了房門。

  段融站在門口處,道:「慧月法師,段某就住在石頭巷口的悅來客棧內,若是文智尼師回到庵內,還請法師著人去喚我。段某好親自拜會文智尼師。」

  她轉身合掌道:「庵內自來不留男客住宿,怠慢之處,還請段老祖見諒。」

  段融道:「這乃自然之理,是段某叨擾了。

  慧月笑道:「慧月送段老祖出去。」

  段融和慧月一起往庵門走去,段融留心打量著沿途的景況,兩人一路默默無話。

  待走到庵門附近,只見那裡的一方大石上,方才身高恐怖、一身橫練武功的慧明正在那裡打坐。

  段融道:「慧明法師這一身橫練的武功,凡是練武之人見了,恐怕都要退避三舍。」

  慧月直接道:「洞冥之下,無人能破。只是到了段老祖這般境界,那所謂的橫練跟紙糊也沒什麼分別。」

  段融微微一笑,他沒想到慧月竟然直接告訴他了慧明的底細。不過,他也早已經看出一二,慧月直接告訴他,正是看破了這根本瞞不住段融,這也是她的聰慧。


  段融和慧月在庵門前合掌而別。

  慧月關了庵門轉過身,方才還在大石上盤坐一本正經的慧明,隨即笑道:「方才那人是太一門的老祖?!」

  慧月道:「師父信里是這麼說的。」

  慧明笑道:「一個元嬰境的宗門老祖,怎麼會過來跟著師父學法呢?」

  慧月冷道:「好好練功,別在這嬉皮笑臉的。師父常說,出家之人,要有威儀。」

  「是,師姐。」慧明立馬收了笑臉,端身正坐。

  段融到了石頭巷口的悅來客棧,已經是黃昏時分。

  他跨入客棧,掌心法則之力涌動,一枚銀錠便出現在手掌里。

  將那枚銀錠子拍在櫃檯前,段融道:「一間安靜的上房,一壺清茶。」

  那掌柜的看著那銀錠,目色一喜,道:「客官住幾天?」

  段融道:「不一定,大約三到五天吧。」

  「好唻。」那掌柜的道:「客官請隨我來。」

  那掌柜的親自引了段融到了二樓的一間房間內,段融看了看,點頭道:「不錯。給我準備一盞燈,添足了油,晚上我要熬夜。」

  「是,客官。」那掌柜的退出,不一會兒,茶水和燈盞都來了。

  段融點亮燈盞,坐在了桌子前,小心地書匣打開,裡面竟有八冊之多。他抽出一本略翻了翻,發現裡面全是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

  段融知道《金剛經》不過五千言,這書匣里竟有八冊,而是每一冊都是密密麻麻的小字。這何止五千言呢?恐怕五萬言都不止呢?

  段融翻開了第一冊,仔細地看了下去。剛看了幾頁,他就是知道為何會有八冊之多。這不是簡單的註解,而是匯總了歷代名家的點評,甚至文智老尼將歷代點評理出了一個發展的脈絡出來。

  「怪不得解空第一,這文智老尼果然在《金剛經》下了大功夫啊!」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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