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6章 內外壇城
這日上午的辰時,段融便準備正式開始進行大金剛界曼陀羅的修煉了。
修煉前,他反覆交待那些匠人和護衛們,儀軌必須按平素練習的進行,若出了差池,裁決宗正司的地牢,在穢血大案之後,可還一直空著呢。
那些匠人們也知道厲害,半個多月來沒少被責罰。而且段融一直都是黑著臉,很是嚴厲,可見這儀軌並不是等閒之事,需得很是小心才行。
段融將一切都交待好了,那些匠人和護衛們業已經列好了隊伍,站在了那裡。他這才緩步走到了山谷中央的那座祭壇上,在祭壇中央那裡,盤膝坐下,段融忽然便一聲長嘯。
嘯聲在山谷間迴蕩,這是他和姜寒煙約定好的。嘯聲一起,涼亭內,雲鑼、編鐘、笛子等,也幾乎一起響起,交織成肅穆威嚴的梵唄之聲。
隨著梵唄聲響起,那些匠人和護衛們組成的儀仗隊,舉著佛幢,捧著冒著青煙的香爐,開始繞著祭壇,轉圈,一邊轉一邊口中念念有詞。
山谷內,很快便青煙繚繞。
淡淡的煙霧和肅穆的梵唄聲,充斥著山谷。而那四尊彩繪的山體神像,在青煙裊裊和梵唄瀰漫中,更顯得猙獰恐怖。
段融就在這種詭異的儀軌中,進入了自己的靈明識海。
大金剛界曼陀羅,跟胎藏經不同,它的修煉是不需要輔助藥物的。其實,那些所謂的輔助藥物,乃是創派祖師藍若水,退而求其次的不得已之法。
真正的大金剛界曼陀羅,哪裡需要什麼輔助藥物呢?那玩意一看,就是小家子氣的東西。
段融一入靈明識海,便發現整個識海,竟都被梵唄聲淹沒。隱隱的霞光,在幽暗的天際,如極光般,時時浮現。
段融在黑色大地上,盤膝而坐,瞬間入定。
他在定中,開始運轉佛門功法,半炷香後,乳白色的光幕在他的周圍浮現,將他籠罩在其中。
那乳白色的光幕,甫一出現,便有一道道的金龍,遨遊其上。漸漸地,金龍隱去,乳白色的光幕慢慢閃出金光,映得段融的臉,宛如貼了一層金箔一般。
也就在閃著莊嚴金光的光幕浮現的剎那間,漫天的梵唄聲更加清晰高亢。
東南西北四維之地,如山嶽般,托天而出的巍峨神像開始浮現出來。
佛門功法、儀軌、神像,在大金剛界曼陀羅,三者乃是融為一體,共同構建出了內外壇城。
在四尊山嶽神像,宛如凝實一般,浮現在四維之地後。猙獰的神像頭頂,卻發出了道道霞光。
霞光在天際交織,忽然在霞光中,山谷中圍繞著祭壇的儀仗隊的光影,出現在那霞光中。
那儀仗隊的光影,既如浮光掠影般縹緲,但又很是清晰,每一個人的面孔、眼眸,都看得清清楚楚。
此時,那些匠人和護衛們就出現在天際的霞光中,一個個都宛如神祗一般。那是一種儀軌和功法本身所帶給他們的一種莊嚴。
段融此時真正深刻理解了,為何大金剛界曼陀羅會有如此繁複的儀軌。
儀軌乃是壇城的一部分。
神像、天際霞光中的儀軌神祗、以及黑色大地中央盤膝而坐、周身籠罩著金光的他自己,這三者,構成了完整的壇城。
這才是大金剛界曼陀羅的壇城。三位一體,遙相呼應,一種神魂的威壓在其中激盪,精神力就在這種激盪中不斷成長。
而這時,那漫天的梵唄聲和神魂威壓激盪,融為一體。段融的神魂傳來陣陣撕裂的痛感和清涼的酥麻,交織在一起的複雜感受。
就在這時,忽然樹靈光海那裡,大片光絲升騰而起,宛如深海魚群一般,向段融游弋而來,圍繞在段融周圍。
那些青色幽光的神魂光絲,竟然都融入了盤坐在黑色大地中央的段融的身體裡。
隨著青色幽光的滲入,段融感受到的那種清涼的酥麻感,在一波一波的強烈,直接將那神魂陣陣撕裂的痛感給掩蓋住了。
隨著痛感被遮掩,漫天的梵唄聲,陡然更加高亢,那陣陣撕裂的痛感,也一波一波的強勁起來。
兩方此消彼長,最後達成了一種新的平衡。
在這種新的平衡中,段融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精神力,就像夏天地里的高粱一般,在夜色中,呼啦啦的長高……
雖然老祖呂蔭麟讓褚無傷每日都向他匯報段融在山谷中的情況,但褚無傷連續來了十多日,段融都在山谷內排演儀軌。
褚無傷實在覺得無聊,後來的這幾日都只是黃昏過來一趟,看著狀況就走。
此日黃昏,褚無傷化為一道黑芒,落在了山谷的一座山峰上。韋偃早已經站在那裡。
褚無傷一望山谷內,便大覺詭異,只見祭壇之上,段融盤膝而坐,周身竟籠罩著莊嚴的金色光罩。
那金色的光罩,在黃昏的天色中,以及繚繞的煙霧裡,更顯得頗為光潔透徹。段融被籠罩其中,則宛如聖僧大德一般。
「這……!?」褚無傷愣在那裡,眼前的景象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期。
韋偃似乎想向褚無傷說什麼,但他剛一張嘴,褚無傷就化為一道黑芒,飛向遠處了。如此詭異的場景,他必須告訴老祖。
不過片刻,老祖呂蔭麟便化為一道青煙,出現了這座山峰上。
韋偃一見呂蔭麟過來,立馬匍匐跪倒,叫道:「韋偃拜見老祖。」
呂蔭麟卻如同壓根沒看見他一般,只目色驚愕地看著山谷。
只見山谷中央的祭壇上,段融周身籠罩著金光光罩,整齊的儀仗隊在圍繞著祭壇,裊裊的青煙和肅穆的梵唄聲在山谷中瀰漫……
呂蔭麟遠比褚無傷和韋偃更加敏銳,看著眼前的場景,他能感受到更多的東西。
那梵唄聲和儀仗隊,還有山谷的四尊山體神像,以及祭壇之上周身金光的段融,顯然融合為某種整體。
這種整體,激盪著呂蔭麟的心境,讓他的心境裡升騰起一抹聖潔之感。
此時,山谷就是外壇城。而段融的靈明識海就是內壇城。
內外壇城,原本就是互相映照。
「這是……法相宗的密宗儀軌……!?」
呂蔭麟此時的頭皮如同過電一般,其實,他只是隱隱有種感覺罷了。他只是見過法相宗的法事,但並不知道,這就是大金剛界曼陀羅的功法。
只是此時祭壇上,段融周身的金光,顯然是某種極為高深的佛門功法。
褚無傷也跟了過來。
呂蔭麟看了好一會兒,才扭過頭去,這才發現韋偃一直匍匐跪在那裡,才說道:「韋偃,起來吧。」
韋偃這才起身。
呂蔭麟看著褚無傷,道:「段融這小子不知道從哪裡搞來的法相宗的密宗儀軌……而且好像還修煉了佛門的功法……」
褚無傷聞言更是頗為詫異,心裡暗想:這小子這幾年都幹什麼了。不僅以瘴氣成就了洞冥境中期,竟然還搞了這麼多亂七八糟的事。
呂蔭麟又看了看山谷那裡,沉吟了一番,才說道:「由他折騰吧。我看他也不是無的放失。說不定真能給他折騰出什麼來呢。」
呂蔭麟對於段融的這番折騰,最初只是有些好奇,現在卻已經頗有些期待了。
「看好他。有什麼變化,及時向我報告。」呂蔭麟交代了一句,便化為一縷青煙,飛走了。
褚無傷和韋偃站在那山峰上,褚無傷的表情竟越來越古怪,許久後,他忽然說道:「韋偃啊,你覺不覺得,這山谷里的場景有些邪性啊?」
韋偃道:「邪性嗎?我怎麼覺得段司座坐在那祭壇上,宛如神佛呢。」
褚無傷道:「就是宛如神佛才邪性呢。」
韋偃品著褚無傷的這句話,慢慢也覺出了些味來,說道:「是有些邪性,我看久了,感覺那梵唄聲直往我腦仁里鑽……」
大金剛界曼陀羅的修煉對於樹靈光海內樹靈的消耗速度,遠超過胎藏經的修煉,黃昏之時,樹靈光海內樹靈就已經被消耗殆盡。
沒有了清幽光絲的滲入補充,那種清涼的酥麻感,便慢慢微弱了下去。
但因為慣性,那神魂陣陣撕裂的痛感,依舊在高峰一波一波衝擊。只是失去了清涼的酥麻感的中和與滋養,那痛楚一時讓段融難以忍受。
段融悶哼了一聲,從定境中退了出來,周身籠罩的金色光罩隨即潰散。
三位一體的內壇城,陡然少了位於黑色大地中央的段融,那還處在高峰的撕裂痛感,瞬間便如潮水退出。
段融眼神一陣後怕,因為之前清幽光絲的蜂擁,將那清涼的酥麻感,推到了高峰,那感覺簡直如同嗑藥一般。隨即那痛感便一波波高漲起來。
但清幽光絲後來消耗殆盡,那還處於高峰的痛感,不過數息間,他就幾乎要痙攣,如果再過一會兒,他甚至擔心自己會昏厥過去。
不過,這畢竟是他第一次修煉大金剛界曼陀羅,出些小狀況,也在所難免。以後修煉,他需要小心留意樹靈光海,在樹靈光海消耗殆盡前就必須停下來。要不然,那高峰激盪的痛感,真是要人命啊。
「金光沒了。」韋偃在山頂上叫了一聲。
褚無傷自然也看到了,他的瞳孔微微一縮。
祭壇之上,籠罩在段融周身的金色光罩兀自潰散,段融的雙目睜開,抹了把額頭的細汗。內外壇城,宛如一體,段融在靈明識海的黑色大地,散了運轉的佛門功法,祭壇之上的金光光罩也同時潰散。
段融站起身來,忽然再次一陣長嘯。
嘯聲如同裂帛,直抵雲霄。
因為此時山谷內蔓延著肅穆的梵唄聲,他這一聲嘯,需得洞穿那梵唄聲,讓涼亭內的姜寒煙聽到,故而這一聲嘯,段融乃是運氣而發,甚至不自覺間,也動用了佛門獅子吼的功法。
姜寒煙聽到嘯聲,停了雲鑼和編鐘,涼亭內各種笛子、鼓、木魚也都停了。
梵唄聲一停,那些匠人和護衛們也不再繞祭壇了,而是停在那裡,臉色疲憊地看著段融。
段融站在祭壇上,聲如洪鐘,道:「你們且去休息吧。明日一早辰時在此集合,若有遲誤,必定重罰。」
那些匠人和護衛們聞言,如蒙大赦,脫了那厚重的服侍,將手裡的佛幢、香爐等物,放回了涼亭內,便如鳥獸散。
段融在熙攘的人群中,走到了姜寒煙面前。
姜寒煙和那十二個女弟子,面容上都有疲倦之色,那些女弟子因為姜寒煙在這裡,就算很累,也不敢亂吹奏。
姜寒煙已經告訴了她們,這次歷練,算是考核之一,做得不好,就不向林幽劍推薦她們。這些女弟子為了能跟林幽劍學習音波勁,自然很是用心,不敢弄錯一個音符。
段融知道這些女弟子嬌嫩,要不是姜寒煙在這,這樣辛苦的一天,這些女弟子未必能頂得下來。
段融看著姜寒煙辛苦的樣子,心中泛起感激,他笑了一下,看定姜寒煙,道:「寒煙,這幾日辛苦你了。若是不嫌棄,我在呂氏宅院備下酒水,我好好敬你幾碗。」
姜寒煙疲倦地笑了一下,黃昏的晚風吹動了她的鬢角,很是好看。「多謝段兄,只是我有些累了,改日再領段兄的盛情。」
姜寒煙其實願意跟段融飲酒,但她不願意見蕭玉她們。況且,段融在家裡請她一個女子喝酒,蕭玉她們就算不說,心裡也會有想法的。
姜寒煙不想給段融添麻煩。
段融道:「那好。那你們好好休息。」
姜寒煙和一眾女弟子向段融行了一禮後,便離開了山谷。
眾人散盡後,熱鬧的山谷便陡然靜謐了下來。
段融化為一道黑芒,落到了褚無傷和韋偃站立的山頭。
段融笑看向褚無傷,道:「褚先生也在啊?」
褚無傷道:「你小子搞這麼大陣仗,我能不來捧捧場嗎?」
段融道:「褚先生,你以為我願意搞啊。就訓練那幫匠人和護衛,我頭都快大了。」
褚無傷盯著段融看了一會兒,他只覺得他越來越看不懂段融了。
段融扭頭看向韋偃,道:「韋長老有酒嗎?累了一天了,想喝兩口。」
韋偃笑道:「別人要沒有。你段司座要,卻有上好的果酒,上好的肥雞呢。」
段融不僅是疲累,而是他頭疼的餘波還未徹底散去,想喝點酒緩一緩,他看著褚無傷,道:「褚先生,一起喝點吧?」
褚無傷道:「你沒聽他說,別人要沒有嗎?我還在這兒礙什麼眼呢?!」
褚無傷說完,便化為一道黑芒,射向遠天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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