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4章 我駁回你的辭呈,是替你叔父駁的
段融離開呂蔭麟幽居的山谷,便化為一道黑芒,飛入了茫茫大山的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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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荒野中,落在了一座荒涼山峰的密林中。
林中落滿了枯葉,天光從茂密的林葉縫隙里照下來,在地上投下班駁的光影。
段融緩步走到了一方大石旁,伸手一揮,那大石上的落葉和泥灰便盡數而去,露出乾淨嶙峋的石胎。
在那方大石上盤膝而坐,將從老祖呂蔭麟那得來的萬鴉離火巾,從袖口裡掏了出來。
此物頗為神妙,為了避免夜長夢多,自然早日煉化方好。
段融將那萬鴉離火巾放在了兩膝間,心念一動,便將一縷神識浸透其中。
神識進入的很是輕易,並未受到什麼阻隔。
看來,呂蔭麟已經將傅易在這萬鴉離火巾上的神念都抹去了。這樣一來,他煉化此物就頗為容易了。
段融隨即收斂心神,以一大團神識包裹著那萬鴉離火巾,開始反覆浸透煉化。
此物畢竟是異寶,即便段融成就二十二層的胎藏經,神識已經頗為強悍,也足足在這密林里,呆了一日一夜,才將此物完全煉化。
段融睜開雙目,難掩臉色的疲倦。
這一日一夜以來,他連續煉化那萬鴉離火巾,對他神魂消耗頗大。
此時,只見天光斑駁密林中,那萬鴉離火巾在那裡飄來飄去,不時圍著段融左右忽閃,顯得頗為靈動。
此物和段融的神念相通,一旦徹底煉化,它對段融頗為親近。
段融看著那圍著他亂轉的萬鴉離火巾,忽然對這東西,升起一種寵物之感,他心念一動,那萬鴉離火巾便陡然一滯,像歸巢的鳥兒一般,躥入了他的腰間,鑽入了衣衫下面。
段融隨即將青衫脫下,迭了放在了那大石上,此時只見他只穿了一條褻褲,腰間則繫著一條猩紅黑點的汗巾子,在荒野之中,這般樣子頗為怪異。
段融這般,是為了好好看看這萬鴉離火巾的神妙,畢竟他是剛剛煉化此物,要想完全了解此物的特性,需得看清楚它在施展神妙時的諸多細膩變化才行。
他跳下大石,踩在滿是枯葉的地上,便心念一轉,以一縷神識侵入那系在腰間的萬鴉離火巾中。
下一刻,只見那系在他腰上的猩紅的萬鴉離火巾之上,那些黑色的烏鴉,忽然宛如活物一般,在那猩紅的巾子上翻飛起來。
那些密密麻麻的黑點,竟是飛出了那猩紅的汗巾子,開始爬上了段融肚腹處的皮膚,而後沿著腹部開始蔓延……
不過數息間,那些密密麻麻的烏鴉黑點,宛如古奧的符文一般,在段融的周身流轉。只有你湊近仔細辨識,才能看出來,那竟是一隻只的黑色烏鴉在他的皮膚上翻飛……
待那些密密麻麻的黑點布滿段融的全身,連他的額頭、鼻樑上都皆是黑點子,這時紛飛的烏鴉便安靜了下來。
那一隻只的黑小的烏鴉就如同印在段融的皮膚上面一般,栩栩如生,而又如如不動。
下一刻,那些黑色的烏鴉,也就是遍布段融全身的黑點,竟又陡然化為一團團很小的火焰。
密集的火點,在段融的周身燃起,就如同要燒出那種遍布全部的戒疤一般。
那些點點斑斑的密集火焰,只一息而滅,段融的鼻頭抽動了一下,長吁了一口濁氣,方才那一刻,他周身燃起一種難以忍受的灼燒感,好在只一瞬間就過去了。
此時他低頭看去,原本遍布全身的那些黑色烏鴉,如同被火焰焚盡了一般,無蹤無跡了。
「萬鴉離火巾!?」段融喃喃重複著此件寶物的名字,此刻似乎終於明白了這名字的涵義。
被離火焚盡的黑鴉就融化在了他的周身皮膚上,將他整個人籠罩在一層保護膜中,這保護膜能模擬周邊的環境,將他在神識探查下隱匿。
此寶只能隱匿神識探查,卻不能以隱匿肉眼的直視。
本質上講,神識探查和肉眼直視,乃是完全不同的兩套系統。那些黑鴉和離火,只能對神識有反應。
段融此時就處於神識隱匿狀態。
也就是說,此時的他,在神識探查下,乃是一片空無。
段融心念一動,將他的神識籠罩四周,包括他自己,接著在自己的神識探查下,便發生了詭異的一幕。
他整個人在神識探查下,如鬼影般,一忽一閃的。
段融不由一笑,他立刻就明白是為啥了。他的神識散發出去的,從內到外是能看到自己的,但從外到內卻受到了萬鴉離火巾的隱匿。
段融便隨即收回了神識,他心念再動,只見那些已經融入他的皮膚的黑點,再次浮現,而後便一隻只翻飛起來。
密密麻麻的黑點,如同古奧的符文般,沿著皮膚飛回了腰間那猩紅的汗巾子裡。
不過數息間,那條汗巾子便重新變回了猩紅底子、滿是黑點的樣子。
「此物端得神妙,果然是隱匿的神器啊。」
段融隨即心念再動,而後便再有一團黑點從汗巾子上飛出,卻是僅僅覆蓋在他的丹田前後,隨即離火燃起,那些黑點宛如被焚盡一般,在丹田前後消失。
這是此物的另一種用途,就是只籠罩丹田的位置。這種用途,乃可以隱匿修為,無論是何人,只要以神識探查丹田,都無法探知段融的修為。
當然,段融原本以他成就了胎藏經二十二層的神魂強度,已經可以在遠比自己神魂羸弱的人面前,隱匿自己的修為了。
但有了這萬鴉離火巾,就算是在神魂比他強大的人面前,也可以隱匿修為。偽裝成普通人,甚至偽裝成任何境界的人。
段融在那密林中,將萬鴉離火巾徹底研究透徹後,便離開了。
那穢血大案已經徹底了結,數日後,朱鶴便召集了宗門長老,在長老院內商議此事。
段融自然成了會中的焦點。
探查到傅易的藏身之處,覆滅穢血教,而且這一切都發生在段融成為裁決宗正司的副司座不過一年半而已。
最初朱鶴在長老院內舉薦段融做裁決宗正司的副司座,雖然說了什麼段融擅長破案云云,但那些長老不過就隨便一聽,只當是朱鶴為了跟楊思鉉爭奪權力的託詞罷了。
現在看來,朱鶴當初說的,竟沒有絲毫誇大。
因為這是實打實的功績啊!
傅易和穢血教禍害了青州近兩百年,一直是宗門的心頭大患,但這兩百年間,換了多少裁決宗正司的司座,誰人能建功呢?
當日的會議中,楊思鉉便向長老院請辭了裁決宗正司的司座之位,朱鶴代替長老院接受了他的辭呈。
朱鶴當即就在長老院內提議段融接任裁決宗正司的司座之位,宗門的諸位長老,自然都無異議。
如此不世之功,可謂風頭正勁,誰又能有異議呢?
至此,朱鶴徹底完成了他接任門主以來的權力整合,以楊思鉉退位,段融接任裁決宗正司司座為標誌,這不單單是拿下了裁決宗正司那麼簡單。也代表著他門主的威信,徹底服膺了宗門的諸位長老。
這樣一來,他以後辦起事來,在長老院內想推動一些改變,阻力就會小很多。這一點,對朱鶴來說,是頗為重要的。
長老院那邊散會後,楊思鉉便回到了他在鐵石峰山坳里的那座竹樓里,他已經開始收拾東西,準備離開此地了。
楊思鉉撫過那張頗為古樸簡陋的几案,輕輕笑了一下,自道:「在這住了數十年,倒還是有些感情的。」
楊思鉉站起身來,目光掃過這間竹屋,他一向別無長物,以後不做裁決宗正司的司座,那些卷宗資料,對他而言,已然無用。
唯一想要帶走的東西,便是幾本古籍和筆記罷了。
楊思鉉走到了牆角的箱籠里,開始翻找他欲帶走的幾本書籍,就在這時,隨著竹樓台階上咯吱咯吱的聲響,一個人影站在了竹屋的門口。
楊易走了進來,看著在箱籠前翻找的楊思鉉,剛欲說話,喉頭竟有些哽咽,他壓了下來,才道:「叔父,我聽說你在長老院裡已經辭去了司座之位?」
楊思鉉將一本書冊抽了出來,放在了旁邊另一個箱籠的蓋子上,這才扭頭看向楊易,笑道:「你消息倒靈通。」
楊易看著楊思鉉的那難得的笑臉,竟是心口一疼,道:「叔父,你做司座以來,勤勤懇懇,別人不知,我最清楚了。而你大半的心力都消耗在穢血教上……」
楊思鉉忽然打斷了他,道:「楊易啊,你這是在為叔父鳴不平嗎?」
楊易微微一愣,道:「侄兒為叔父不值。」
楊易說著,竟落下淚來。在他看來,楊思鉉是被朱鶴和段融他們逼退位的。
楊思鉉卻是哈哈一笑,道:「傻小子,怎麼還哭起來了?」
楊思鉉看著楊易,眼神里難得浮現一抹慈愛之色,說道:「你娘親死時,將你託付給我。可惜你天賦有限,練武難有進益。倒是在破案辦事上有些靈光,這裁決宗正司正適合你,叔父走了,你也得在這好好干。人活一世,爬不了高山,就爬低山,不可荒廢!」
楊易聽了楊思鉉此話,再想起楊思鉉過往對他的種種栽培,心頭更是堵得難受,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楊思鉉道:「易兒,你不必為此事縈懷。所謂無官一身輕,叔父正該好好修行呢。你且去忙你的吧。等閒了,就去看看叔父。我這一去,就還住在我們來這鐵石峰前的那座山里。你可還記得那地方?」
楊易道:「還記得。」
楊思鉉道:「那你去忙吧。」
楊易道:「叔父,讓易兒送送你吧。」
楊思鉉道:「別婆婆媽媽的。我聽說這段時間地牢那邊血污橫流,案子了結了,還得處理乾淨,你別在我這裡耗時間了。」
楊易看出了楊思鉉眼中的堅決,便心頭嘆氣,道:「那易兒過兩日就去山中看望叔父去。」
楊思鉉道:「你有空隨時可以來。」
楊易道:「叔父,易兒告退了。」
楊思鉉道:「去吧。」
楊易深深作揖後,便退出了竹樓。
楊思鉉拿了一個包袱,裝了幾本書冊,便往肩頭一跨,就走出了竹屋。走時,他將屋門輕掩了,踩著咯吱的竹樓階梯,緩步而下。
楊思鉉此時的模樣,倒像個趕路的老秀才。
他走遠了一段,回頭看向山坳里的竹樓和林子,忽然感覺微風拂過,竹葉簌簌而響,風景竟很是秀麗。
楊思鉉的目中,閃過一抹異色,他以前竟從未發現,這竹樓和竹林竟這般好看。他雖在這裡住了數十年,卻總是無心賞景,滿心堆著的都是破案和穢血教的事,現在想來,不過是自尋煩惱罷了。
楊思鉉心中似有所悟,嘴角卻浮起一抹苦笑……
段融在裁決宗正司樓閣那自己的房間裡,他剛成了裁決宗正司的司座,竟就有許多管事的到呂氏宅院那邊給他道賀,還送了許多禮物和名帖。
段融回去後,便著西門坎坎和沈覓芷將那些禮物和名帖一一退了回去,自己則有些鬱悶地回到了裁決宗正司的樓閣那裡。
之前,他是副司座的時候,想甩手走了也就走了,現在成了司座,他總要了解一下,這裁決宗正司到底日常都辦些什麼事務,然後再看看怎麼安排,能讓他再甩手走個一年半載,也不至於生亂。
畢竟他已經準備往西域法相宗,去尋找進一步提升精神力的功法,這一走,到底要多久,他也說不準,總要將裁決宗正司這邊安排好,他才能走得踏實。
段融正翻看著裁決宗正司去年全年的卷宗目錄,忽然一個人緩步走了進來,在門口處跪倒道:「屬下楊易拜見司座。」
段融聞言抬頭道:「是楊管事啊。有何事,起來說吧。」
楊易隨即起身,從袖口裡掏出一封條陳,緩步而來,將那條陳放在了段融的几案前,然後退後兩步,抱拳道:「屬下愚鈍,自感忝居管事之職,力有不逮,特向司座請辭。請司座恩准。」
段融眉頭微蹙,向那封條陳一看,只見封面上寫著辭呈二字。
段融拿著那辭呈走下几案,道:「楊兄,我還叫一聲楊兄。想我還在做記名弟子的時候,你我就認識了。算起來,也打交道這麼多年了。我知道,你叔父退位,你心頭有氣,但一碼歸一碼。我也深敬你叔父的為人,但我更知你叔父栽培你的那顆心。我駁回你的辭呈,是替你叔父駁的。」
段融說著,便將那條陳摔進了楊易懷裡,然後大步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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