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7章 穢血教的影子

  臨漳府,黃陂縣。

  此時已是上午巳時,南城某個僻靜街巷的一座廟宇前,空無人影。

  段融緩步走了過來,只見廟宇前的空地上,有不少的枯草和落葉,他抬頭望去,廟宇屋檐下,五通神廟的匾額邊緣和屋檐底下榫卯之間,已經有許多蜘蛛網的灰塵吊子,匾額上也是落滿灰塵。

  

  目色一動,他跨了進去,廟宇雖然開著門,但卻只有一個老嫗坐在門口的桌子上,就著光線,用頂針在納鞋底呢。

  一年余前,段融是過來此廟的。那時候,守在這廟宇里的還是一個穿著道袍的中年人。

  那老嫗見段融進去,只是用渾濁的眼珠看了他一眼,便又低頭自顧納鞋底了。

  段融圍著那五通神的神像轉過一圈,神像已經落滿灰塵,神像底座後頭的陰暗處還有老鼠屎,香案上也是空空蕩蕩,只有一個滿是陳舊香灰的香爐,孤伶伶地擺在那裡。

  「這五通神廟在黃陂縣一年有餘,香火竟然慘澹如此。」

  此界的民眾雖然愚昧,但要毫無基礎地就在民眾中推廣一種神祗信仰,也沒那麼容易,絕不是建一座廟,散布一些流言就可以的。

  段融走出了這座五通神廟,他想著穢血教這種想在民眾中推廣信仰的方案,經此一例,只怕要胎死腹中了。

  如此想著,沿著街巷緩步而行,就往縣衙門前大街的方位走去了。

  段融再來這黃陂縣,其實就是因為這座五通神廟。這背後可能牽扯著穢血教的線索。

  畢竟,他已經答應了朱鶴,要在長老院給他一個交代。最簡單的方式,就是再破一起穢血大案,不僅能讓朱鶴在長老院裡有臉面,畢竟是朱鶴力排眾議在長老院內任命段融做了裁決宗正司的副司座,他毫無建樹,甚至都不露面,的確讓朱鶴成了笑話。

  若是再破一起穢血教的答案,不僅在長老院內朱鶴有面子,而且朱鶴也能藉此進一步打壓楊思鉉。

  雖然他不想摻和宗門長老層的那種權力的傾軋,但朱鶴畢竟是他的師父,總要有個交代,才算是全了師徒之情。他若由著自己的性子,甩手不管,就有些不近人情了。

  段融沿著街巷邊看邊走,很快便到了臨近縣衙不遠處的一條行道,他心念一動,神識便陡然放開。

  以他現在的神魂強度,神識全部放開,能籠罩整個黃陂縣的城區。一時間,整個縣城,各個街巷,種種聲色犬馬、雞毛蒜皮,全都在他眼前纖毫畢現。

  段融此時放開神識,原本是想找一座臨近縣衙的茶樓,一邊飲茶,一邊監察縣衙內的動靜。

  一年前,他還在遊歷天下,找尋參悟媒介,那時便在這黃陂縣,擺攤算卦,混混日子,那時他就知道那座五通神廟,乃是這黃陂縣的縣令吳勉吳大人親自牽頭,讓那些士紳大戶們出錢,才建成的廟。


  他不免就有些懷疑這叫吳勉的縣令了。不過,彼時,他在五通神廟裡讀取那座神像的器靈時,忽然觸動了封存的記憶,便找到了另一條通過吞噬神像器靈來深化洞冥內法則之力的修煉途徑。

  這條新的修煉途徑的發覺,讓段融頗為振奮,仿若大道茫茫,已經就在眼前一般,他彼時的心境,哪裡還會在意什麼穢血教的線索呢?如此瑣事,豈堪入目呢?

  但是,現在這條修煉途徑受阻,回到宗門後,他又必須要面對那些糾纏的世俗之事,這條線索也就重新給拿了起來了。

  他原本是想找一座安靜的茶樓,卻忽然在神識探查之下,發現身側這院牆後面,是一座無人的院落。

  院子裡有一棵大槐樹,樹下的躺椅上落滿了枯葉和灰塵。

  段融修煉以來,頗好孤僻,一見這無人的廢棄院落,便心頭歡喜,覺得比茶樓更好,他心念一動,下一刻,便已經出現在了那棵大槐樹下的躺椅旁。

  躺椅上的層層枯葉鋪滿,還有一隻毛毛蟲在那裡爬動。段融袖口一拂,一股陰風便在躺椅上卷過,那些枯葉、灰塵、還有毛毛蟲盡數被捲走。

  段融咯吱一聲,便坐在了那躺椅上,隨即靠了下去,仰頭看著從大槐樹枝葉間跳動的陽光。他眯著眼,心念一動,神識已經放出,隔了半條街的縣衙內,各色人等,盡收眼底……

  他很快便鎖定了縣衙內的一位身材瘦小,臉盤黧黑的中年男子,這男子大約在四十歲到五十歲之間,下巴處留著稀疏的鬍鬚,穿了一身便服,在書房裡批閱公文。

  只見他硃筆的落款,常是一個閱字,然後就是打勾、打叉或是畫圈,段融並不知那些符號具體是何意,雖然無人進來請安稱呼,但他也已經料到,此人必定就是黃陂縣的縣令吳勉了。

  若非縣令誰敢在縣衙里如此批閱公文,若是師爺代批,絕不敢那般大咧咧地,只批一個閱字在那。

  段融隨即以神識,穿透了吳勉的周身百骸,但並未發現異樣。

  這一點,段融並不奇怪,穢血神功頗為詭異,若非發動,只用神識察看身體,是看不出任何怪異的。

  而且已經用神識穿透了縣衙以及附近的地底深處,也發現並無修煉穢血神功的密室。

  段融也不急,他自有辦法仔細確認這個吳縣令到底是不是穢血教的。不過,現在是白天,還不太方便行動。

  他忽然調轉重點,開始聽些茶樓市井裡的瑣細談話,看看這些瑣碎閒話里,能不能發現另外的一些蛛絲馬跡。

  段融聽了大約一個時辰,他發覺茶樓市井裡的一些談話里,竟然很少提及這位縣令大人,就算提及也都是稱讚的。這些可都是私下的閒言呢。


  「看來此人還是一位好官。」段融一邊搖著躺椅,一邊想道。

  這位吳大人已經在這黃陂縣做了五年的縣令了,還能讓市井百姓私下不罵他,已經算是好得不能再好的好官了。

  「可惜……」段融不無嘆息道:「卿本佳人,奈何做賊呢?!」

  這吳勉雖然與民秋毫無犯,但他發起修建五通神廟的事,絕不簡單,段融有一種感覺,這背後一定有穢血教的影子。

  段融整整一天都躺在那大槐樹下的躺下上,微微眯著眼,仿若睡著了一般,但整個縣域內,販夫走卒,車水馬龍,皆在其心,如畫一般,一幅幅展開著……

  暮色四合,大槐樹底下愈加黑魆魆的,段融的身影已經隱沒在黑暗裡,但他依舊在躺椅上,眯眼躺在那裡,以神識籠罩著整個黃陂縣的城區。

  城門關閉,華燈初上。

  縣衙的後院,吳勉忙碌了一天,吃過晚飯後,便在書房翻閱些遊記筆記之類的書籍。吳勉的亡妻去世三年,他也一直沒有續弦,單身過活。

  到了亥時左右,這位縣令就熄燈上床了。

  段融在那大槐樹下,監察了一天的吳勉的生活,而且市井間也聽了不少的言論,他對於這位吳大人竟然不免升起些許好感來。

  此人不好聲色犬馬,對於下人僕役們也頗為謙和。難得還能如此潔身自好,妻子亡故都不再娶。

  「不易啊!」段融感慨了一聲,但下一刻,他的身形便在黑暗的大槐樹下,倏忽消失,宛如鬼魅。

  吳勉床榻外不遠處的屏風上,繡著松樹、菊花,屏風一角的一朵菊花的花蕊里,忽然一點螢火浮現,宛如一抹冷光划過夜色,那點螢火躥了帳幔里,沒入睡熟的吳勉的眉心裡,便消失不見了。

  也就在這時,黑魆魆的床榻帳幔里,段融陡然浮現。他在黑暗中,打量著睡熟的吳勉,目色閃動。

  要確定吳勉是不是穢血教的人,而且還能不驚動於他,這一點,對於今時今日的段融,也是可以做到的。

  畢竟,他已經成就了第二十二層的胎藏經,其神魂之強大,神魂術之繁複莫測,早已經不是常人可知的了。

  段融方才先用熒惑的神魂幻術,讓吳勉陷入了神魂幻境中。

  而且他還要操縱神魂幻境,來配合神識進入吳勉的靈明識海,以探查吳勉的識海內有無穢血神功的本源,也就是那種宛如星雲的詭異血光。

  而這個過程,只有在吳勉睡熟之後,方可操作。

  一來,整個過程極為瑣碎細膩,中間是不能被人打擾的,因為最好是在深夜進行。二來,即便如此,畢竟是以自己的神識進入吳勉的靈明識海,就算是有神魂幻境籠罩,吳勉還是會有感知的,但在其睡熟之後進行,翌日醒來,他就分不清那種感知到底是真實的呢?還是他昨夜的夢境裡的錯覺?


  段融正是要讓他產生這種疑惑。

  黑暗中,段融開始操縱神魂幻境。

  夢境裡,吳勉患病,頭疼欲裂,一位醫師正在給他針灸……

  段融便是以夢境中的頭疼和針灸的觸覺,來代替與遮掩他神識潛入吳勉靈明識海內,給吳勉造成的那種不適感。

  一個時辰後,黑暗的床榻帳幔里,段融的臉色一片陰沉。

  他以神識進入了吳勉的靈明識海,將他的識海內整個探查了一遍,竟然完全找不到那穢血神功的本源血光。

  這也就是說,這位吳縣令壓根就沒修煉穢血神功。

  「難道此人不是穢血教的?!」黑暗中,段融的目中冷芒閃動,他想起關於吳勉的一些市井風評,還有他亡妻逝去三年也未續弦的事。

  此時,段融的心頭不免起疑。

  難道此人牽頭籌建那五通神廟,不過只是偶然嗎?

  就在此時,躺在床榻上的吳勉忽然悶哼了一聲。

  段融心頭一動,幾乎同時,身形如鬼魅般消失不見了。

  吳勉從床榻上醒來,只感覺頭疼欲裂,他掙扎著起身,啞著嗓子喊道:「來人。」

  這時,房門打開,一位婢女提著燈籠走了進來,在屏風處蹲了一禮,道:「老爺,你醒了?」

  吳勉道:「幾更天了?」

  那婢女道:「剛過四更天。」

  吳勉哦了一聲,這會兒那頭疼的感覺正在消退,他自覺無礙,便道:「倒杯茶水來。」

  「是。」

  那婢女端了盞參茶來,吳勉呷了幾口便又躺下了,不知為何,他感覺很是疲累,眼皮像灌鉛了一般,一合上就睡死了。

  黑暗中,段融出現在了那座無人居住的院子裡。

  他沒有去躺椅上,而是在無人的院落里,來回踱步,思索著今日之事。

  那五通神廟難道跟穢血教無關?一切只是巧合嗎?

  吳勉並未修煉穢血神功,這一點段融是可以確定的。他既是一方縣令,若未修煉穢血神功,恐怕是穢血教的人的概率就不大了。

  段融知道,穢血教之所以能籠絡人心,就在於這穢血神功頗為神妙。僅此神妙而言,它並不比胎藏經差,但它比胎藏經修煉容易,雖然修煉方式有些下頭。

  段融在院子裡,來回踱步思慮了一番,也推演不出更好的思路,而且他感覺有些睏乏。

  畢竟,白天一整天都在用神識探查整個縣域,而且晚上又對吳勉施展了神魂幻術和神識探查,這種進入他人靈明識海的細膩深入的探查,其實頗耗費神魂的,這般一日消耗下來,就算段融的神魂強悍,也有些累了,需要休息一番。


  他緩步走到了大槐樹下,將自己放在了躺椅上,不過片刻,就睡了過去。

  翌日,一大清早,段融就踱步來到了城南某處街巷裡。

  一到巷口,他便看到某戶後院的院牆跟處,有個瘦削的身影,正在那裡支起攤位,擺上書畫,掛上代寫書信的布面。

  此人,就是一年多前,他在這黃陂縣遊蕩,偶爾出攤算命,認識的那位窮酸書生,此書生姓趙,只是具體姓名他已經忘了。

  段融緩步走了過來,笑道:「趙書生,一年多不見,可還安好?」

  那書生正在拾掇東西往攤位上擺,忽然聽到有人說話,扭過頭來一看,先是一愣,繼而笑道:「是老薑啊!」

  那書生眉眼間堆滿了笑意。一年多前,他和這書生相識,便告訴他自己叫姜青玉。

  那書生往攤位上放了幾軸書畫,看著段融,笑道:「老薑啊,這都一年多沒見你出攤了。還活著呢?我還以為你餓死在哪個犄角旮旯呢?」

  段融往地上啐了一口,道:「呸!大清早的,你就不會說點吉祥話。」

  書生道:「哎,日子一天比一天艱難。還說啥吉祥話,別說你了,我都想找棵樹,吊死算了。」

  段融道:「先別吊死。南城這邊有件趣事,你想不想聽聽?」

  「啥趣事?」那書生頓時便來了興趣。

  段融隨即把昨日神識探查一天的市井裡的一些狗血花邊事,給那書生說道了一番,那書生一時聽得眉飛色舞,津津有味。

  就在這時,段融忽然話鋒一轉,問道:「你還記得一年多前,南城落成的那座五通神廟嗎?」

  「記得啊。怎麼了?」那書生驀然一愣,不知他為何忽然問起此事。

  段融來之前就想好了,他來找這書生就是問此事的。因為那五通神廟落成已經一年有餘,他昨日整日探查市井,此事幾乎已經無人討論。但這書生頗好探聽新聞,有件事,段融覺得問他正合適。

  段融便問道:「那座廟不是縣尊牽頭,讓士紳大戶們募資籌建的嗎?」

  「是啊。」書生道:「那廟一直香火冷落。這一年多過去,你要不說起,我都忘了此事了。」

  段融問道:「你可記得,那些出錢的士紳大戶中,誰出的最多?」

  那書生聞言笑道:「這事我知道,這五通神啊,原本在坊間都未聽說過,不過是有些流言罷了,縣令竟然就要為其建廟,那些士紳大戶也不是傻子,一個都沒怎麼聽說過的神祗,誰樂意出錢呢。但又抹不開縣尊的面子,就象徵性地出了一點。但有一人卻是出得最多的,他一人站了募資的九成。」

  段融心頭一動,問道:「九成?!是誰?!」

  書生道:「就縣裡開生藥鋪子的朱老爺。為這事,坊間市井還將其好生嘲笑了一番呢,說他是冤大頭。」

  「生藥鋪子?!朱老爺?!」段融的目中,冷芒深邃閃動。

  若是牽頭的人沒問題,那出錢最多的人,會不會有問題呢?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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