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8章 姬天哭

  山中半夜,露水降下。

  段融被冷露浸醒,他心念一動,周身法則之力一轉,身體周圍就氤氳出霧氣。

  衣衫上、臉上的濕露,瞬間干透,甚至他側躺附近的茅草上的冷露也都干透了。

  段融隨即翻過身來,仰臥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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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見半輪明月,高懸夜空。

  黑絲絨一般的夜空,沒有一絲雲彩,冷月的光輝盡情潑灑,照在了山谷、樹林和屋頂上。

  段融的眼眸微微一動,入睡之前,他就在想這月的動與不動的玄思。

  此時,月華如水,灑在他的臉上,仿佛是冷月的低訴。

  他看著那高懸夜空的美麗的月,忽然就想起了《物不遷論》中四句偈里的最後一句:日月曆天而不周。

  月,到底動了嗎?

  月若未動,何來東升西落呢?

  月若動了,那亘古以來,明月不是夜夜升空嗎?它幾曾離開過呢?

  月初則朔,十五則圓,月末則晦,它又何曾變化過?

  江河競注而不流,日月曆天而不周,因為江河日月都被困在各自固定的窠臼里,它們其實從來不曾變遷過。

  「也許這就是創派祖師,所說的物不遷之論吧?」段融躺在茅草屋頂上,目色清明地說道:「萬物看似流變,實則從未變化過……」

  當段融升起這個心念時,一股清涼意緩緩湧上他的後腦,然後徐徐散開……

  他的丹田洞冥深處,那法則之眼的空間裡,七十九顆法則之眼點綴在一片空無里。

  就在那清涼意湧上了來的同時,其中的一顆法則之眼,陡然閃出了輝耀的冷芒。

  段融驀然坐起,目色驚愕看到頭頂上那輪月亮。

  因為那七十九顆法則之眼裡都有他的一縷神念,法則之眼的任何異動,他都能覺知到,方才那瞬間,其中一顆法則之眼分明有了感應。

  可惜,那感應只一瞬間就湮滅了。

  那顆法則之眼,剛剛閃出了輝耀的冷芒,下一刻,那冷芒就收縮消散,歸於沉寂。

  雖然只有短短的一瞬間,但段融分明感應到了,那絕不是他的錯覺。

  此刻,他坐在屋頂上,仰頭看向那輪月亮,目色清明而虔誠,喃喃道:「剛才那是……?難道月亮就是我的媒介?」

  「可是,找到媒介這麼容易嗎?」段融的目色隨即湧現濃重的疑惑。

  找到媒介,不是要遊歷天下,紅塵歷心嗎?


  而且楚秋山用了近百年的光陰,都尚且無法確定自己的媒介,我不過剛出山谷,在褚無傷這裡,第一夜就找到自己的媒介了?

  不該是這樣,可是方才那法則之力的感應,卻又是如此的真實。

  段融坐在屋頂上,茫然若失,後半夜再也無法入眠,他只是怔怔地看著那輪月亮,直到明月西沉,山林歸於黑暗。

  他在松濤聲中,躺在黑魆魆的屋頂上,還在想那輪月亮,還有那法則之力的剎那涌動,直到東邊的天際,浮現出一抹魚肚白。

  又過了半炷香的時間,柔和的晨曦,便充盈著山林。

  也就在這時,褚無傷緩步從屋裡走了出來,他站在那裡,抬頭看向屋頂的段融,說道:「小子,我要去竹林里砍些竹篾來,你要去嗎?」

  段融聞言,隨即身輕如燕地從屋頂上跳下來,說道:「自是去的。」

  褚無傷笑了一下,從牆角那裡,抓起了一把鐮刀和一把斧頭,扔給了段融。「接著。」

  段融抄手接了。

  褚無傷也拿起鐮刀、斧頭,轉身向茅屋後面走去,段融立馬趨步跟上。

  兩人剛繞到茅屋側面,段融便開口問道:「褚先生,昨日在山谷內,老祖說過,媒介需要多次和法則之力發生感應,才能確定是媒介,是這樣嗎?」

  褚無傷道:「是這樣。」

  段融道:「那要是一次呢?」

  「一次不算。」褚無傷道:「偶爾的一次不一定是媒介觸發的。需要多次驗證,才能確定下來。而且一個月至少能有幾次,才算是合格的媒介。若是一年一次,而且如蜻蜓點水一般,那你怎麼參悟?那樣的媒介,都是廢的。」

  「哦,這樣啊。」段融目色低垂地應了一聲,但腦海里還在想昨夜望月沉思時的那剎那感應。

  就在這時,原本走在前面的褚無傷,陡然轉身,目色凝重地看著段融,問道:「你已經有一次法則之力的感應了?」

  段融目色一怔,說道:「是。昨夜有一次。」

  褚無傷眼神極為驚愕,問道:「什麼媒介?」

  段融道:「月亮。」

  「月亮!?」褚無傷抬頭看了一眼天空,雖然現在還是晨曦清明的天色,他似是想起了昨夜那清涼的月光,扭頭冷道:「一次不算!」

  他說完,便轉身走去。

  褚無傷雖說言語冰冷,但心頭卻如同掀起了驚濤駭浪一般。

  他並不認為段融已經找到了自己的媒介,一次感應的確不能算的。

  但是段融才剛凝結洞冥,聽過了老祖講解修行方法後,不過是出谷的第一晚,就已經有了感應,這已經足以說明此子的敏銳了。


  還記得他當年,從凝結洞冥,到有了第一次感應,他足足用了十多年啊!

  而且第一次的感應極為重要,有了那次感應,就算抓住了魂一樣,心念總是在萬事萬物上,想找尋同樣的感覺,便容易洞悉真正的媒介。

  兩人繞過茅屋,便沿著一條山間崎嶇的小路,向前走去。

  褚無傷走在這條路上,走著走著,心境就沉靜了下來,方才的那些雜思,全都拋在了腦後。

  因為對他而言,走路也是媒介,也是參悟修行。

  更何況,這條路,他已經不知走了多少遍了。

  每次編制籮筐的竹篾用完了,他都要沿著這條小路,往竹林里,去砍些新的竹篾回來。

  其實,他原本的媒介就是編制竹篾籮筐,也就是常常去竹林砍竹篾的這個過程,經常走這條路,走著走著,他的心境便有了變化,後來就觸動了法則之力的感應。

  他曾經就此事問過老祖呂蔭麟。

  因為他確定了編制竹篾籮筐的這個媒介,並且參悟多年,就在這個媒介的參悟中,忽然又湧現出了另一個媒介,他其實是有些驚慌的。

  呂蔭麟便告訴他,同時參悟兩個媒介的人,雖然寥若晨星,但也還是有的。但參悟兩個媒介,而凝結元嬰的,九州數萬年的記載流傳,僅有一人。

  此人就是青陽門的創派祖師,姬天哭。

  「但至於參悟兩個媒介,到底好不好,需要你自己去感悟取捨。」呂蔭麟彼時是這樣告訴他。

  九州八宗,諸宗皆占據一州之地,只有青陽門,雄踞兩州,堪稱天下第一宗門。而這個底子就是姬天哭打下的。

  此人自然是一代雄傑。

  但其實,褚無傷並不是因為有姬天哭背書,才決定參悟兩個媒介的。他是害怕參悟兩個媒介有莫大的害處,才去問老祖呂蔭麟的。

  既然呂蔭麟並未告訴他有害處,而且讓他自己感受取捨。

  褚無傷其實有很深的感受,那就是兩種媒介他都要深參下去,他能感覺到這兩種媒介間的那種關連感。

  只要他能破參一個,就是一破雙破。兩個媒介都能破參。

  就在褚無傷收斂心神,沉心走路時,走在他身後不遠處的段融,也已經停了雜思,目色專注地觀察著他。

  段融很清楚,走路也是褚無傷的媒介。

  他看得很仔細,不錯過褚無傷身體的每一個細節,腿腳的動、膝蓋的動、還有上身的微微搖動……

  但他看了一會兒,越看越覺得,褚無傷走路也不過就是一般的老農走路罷了,毫無新奇。


  段融知道,這是沒有進入狀態。褚無傷昨日就說過,他編制一個月的竹篾籮筐,也就是能進入狀態十來次罷了。

  想來,走路也是一樣。

  段融想看到的是,進入狀態的樣子,也就是深參時,和法則之力相應的那種狀態……

  雖說段融從褚無傷走路的身姿時,看不出任何特別,但他還是注視著他走路的每一個細節,因為雖然褚無傷走路看起來跟一般老農沒什麼不同,但他走得很專心,就像他編制竹篾一樣,完全沉入了那件事中。

  兩人走著走著,褚無傷忽然走到了一座小山坡的頂處。

  就在他踏上山坡頂處的瞬間,一陣微風吹拂而過,褚無傷的鬢髮微微揚起,在那個瞬間,他分明感覺自己的心神發生了某種微妙的轉變。

  在那個轉變的當下,他右腳踏下的剎那間,他的眼睛忽然閉上了。

  他沿著小路向山坡下走去,走得很緩,但他的眼睛一直是閉著的。

  褚無傷的腳仍然緩慢穩健地邁動著,但他其實並不是在走腳下的這條路,而是在走他心靈里的那條路。

  那是他走了千百次的這條路,而匯合成了的「路」。

  它是另一種形式的存在。是一種靈性和理念交融的心境之路。

  褚無傷沉浸在「這條路」上,此時他感覺他不是在走向竹林,而是在走向白茫茫的一片……

  段融走向山坡頂處的瞬間,目色便是一凝,隨即就站在那裡不動。

  他看得出來,此時的褚無傷顯然是進入了狀態,因為他的腳步、呼吸,以及手肘的微微擺動,都暗合著某種極為和諧的韻律。

  甚至他腳下的路,因為他的走動,原本那崎嶇路面的起伏,也呈現出一種和諧的韻律感。

  但就在這時,褚無傷身體陡然不易覺察的微微一顫,在他右腳再次落地的瞬間,他就從那種狀態里出來了。

  褚無傷不由地嘆了口氣。

  這時,段融已經跑了過去,問道:「褚先生,方才那是……?」

  褚無傷扭過頭來,不過他並不是看向段融,而是看向他方才走過那段路。

  「不錯!我剛才進入深參的狀態。」

  褚無傷說著,目光從路面上移開看向段融,陡然微微一笑,道:「往日我進入深參狀態,最多也就走三五步,但今日足足走了七步。小子,看來,你還是個福將呢!?」

  褚無傷此言是在說,段融給他帶來了好運氣。

  「三五步?!今日走了七步?!」段融目中湧現濃重的沉思之色,他回頭看向身後的山坡,他們方才就是從那座低矮的山坡上走下來的。


  段融目色一動,忽然問了一個問題。「褚先生,你走此路,每一次進入深參,都是在從這座山坡下來的那段地方嗎?」

  褚無傷聞言微微一愣,旋即目中閃過一抹驚訝,因為段融一開口就問到點子上了。

  他答道:「這條路,讓我進入深參的,都發生在其中的三段。第一段就是這座山坡踏上山頂的那個地方。第二段是中間的崎嶇小路拐彎的地方。第三段,是快到竹林那裡。」

  「這條路,我走了成千上萬遍,每個月都會發生幾次深參。每一次深參都落在這三段的其中一段,無一次例外。」

  段融聞言,望著眼前崎嶇的山路,目中閃著深邃的冷芒。

  褚無傷道:「走吧,不必想了。我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也許我破參之時,才能知道答案吧。」

  段融道:「也許這條路就是法則之力的一種展現,而先生你每次進入深參的三個地方,就是法則之力,深化的下去的三個點。」

  褚無傷聞言,不由一陣沉吟,眉頭緊蹙地低下頭去。

  他似乎是在深思段融的話,良久後,他抬起頭來,道:「有幾分道理,但也不過是玄思空談罷了。」

  段融道:「先生說得是。這的確是在下的猜測罷了,並無實際用途。」

  「走吧。」褚無傷長嘆了口氣,轉身繼續向前走去。

  接下來,褚無傷依舊是在專心走路,段融也在後面凝目觀察,不過無論是中間的崎嶇小路拐彎的地方,還是快到竹林那裡,褚無傷都再沒有進入狀態。

  其實,這也正常。

  若是他能再在其中一段進入深參的狀態,那就是功夫成片了,也就是破參向,說明距離破參已經不遠了。

  褚無傷的參悟,顯然還沒有到這個深度呢。

  這條路其實並不算長,不多時,如海般的青翠竹林,已經在兩人眼前了。微風起處,竹葉晃動,發出颯颯颯的聲響。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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