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7章 功夫成片 破參向
段融拿著那截裝著全本胎藏經的竹筒,走出呂蔭麟的洞府時,目中依舊閃動著深邃的沉思光芒。
呂蔭麟所講的,對段融來說,等於是打開了新世界的一扇門。
他直到此時,才終於理解,為何洞冥境會被稱為轉凡成聖的關口。
實在是,過了這座山頭,世界完全不一樣了。
洞冥之後,世間武學,皆為塵土。
而洞冥境的修行方式,也讓段融感覺新奇。和洞冥境之前的以武學為本的修行不同,它的修行乃是格物、媒介、參悟、破參這四步,故而其修行方式被稱為四步修證。
而且呂蔭麟頗為深入的講解,也讓他對於這四步修行,有了較為深入的理解。雖然很多地方,還需要他親自探究才能明白,但呂蔭麟舉了頗多的實例,講解的堪稱深入淺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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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一門裡,段融算是跟著呂蔭麟修行的第五個人了,段融不知前面的那四人,呂蔭麟是否也都是這般詳細地給他們剖析過。但呂蔭麟能如此深入地給他講解,讓段融很是感激。
這種修行方式,他通讀道藏,卻隻言片語都未見到,可見是教外別傳,不立文字的。
呂蔭麟若是講得粗糙簡略,他就理解得淺薄,呂蔭麟講得詳盡,他就能理解得深入。他甚至有幾分懷疑,楚秋山一直沒找到自己的媒介,甚至有可能跟呂蔭麟給他講解的粗糙有關。
段融緩步走出了枯木林,午後的陽光,在山谷口外的林木間,投射出班駁的光影,他的目色微微一動,將手中的那截竹筒袖了,在谷口旁邊的一方大石上坐了下來。
他欲在此僻靜處,再思慮一番,呂蔭麟方才的那些講法。
此時,他畢竟剛聽不久,言猶在耳,甚至呂蔭麟方才的語氣、表情都印在他腦海里,若是給一些雜事一打岔,這些細節也許就會消散。
所以,他要趁著現在,好好思量體悟一番。方才在洞府內,呂蔭麟講解的信息量很大,而且一大塊接著一大塊,倉促之間,有一些他並未消化透徹。
段融從四步修證開始,從頭又想了一遍。
先是遊歷天下、紅塵歷心,通過格物來找尋自己的修行的媒介。
感應發生時,如何確定那就是媒介,以及如何參悟媒介,最後是破參的實例。
呂蔭麟可謂步步詳盡地給他拆解了一遍。
段融坐在那方大石上,想完了一遍,最後創派祖師藍若水的那篇《物不遷論》的碑文,再次躥入了他的腦海。
拓印那碑文的獸皮,呂蔭麟並未給段融,他囑咐過段融不要沉溺在這篇碑文里,但段融神魂強悍,早已經過目不忘,此時那碑文如流水一般,在他的腦海里,汩汩而過。
「江河競注而不流……」段融喃喃自語道,目色中冷芒閃動。
就在這時,也許是在那方長滿青苔的大石上,坐得久了,他陡然就湧起一陣尿意。
那尿意湧起的瞬間,段融的目色就是一動,創派祖師可就是在小便時破參的。
他隨即起身,站到一旁,解開了褲子。只見一線清亮的細水,滋向那大石旁的青苔地上。
段融一邊滋著,一邊目色怔怔地看著自己滋出的那一線清水,口中還念念有詞道:「江河競注而不流……」
尿完的瞬間,忽然他打了個哆嗦,頓時似有所悟一般……
方才那一線清亮細水的畫面,如同印在他腦海中一般。段融捏著鳥,站在微風裡,一時如魔怔了似得,一動不動。
他心頭滾了一個問題。剛才他滋尿的那數息間,他滋出的那一線清亮細水,到底是動了還是沒動。
若說沒動,他一泡尿已經滋完了。
若說動了,那一線清亮細水,在那數息間,卻一直是那般形態,如同凝固定格一般。
「江河競注而不流……」
那瞬間,段融覺得他悟了。
河流雖然一直奔流,日夜不舍,但江河年年奔涌,卻一直在那。
江河,到底是動了,還是沒動?
物不遷之理……
這時一陣大風起,吹得段融的鳥一陣發冷,他才陡然醒悟過來,提了褲子。
系好褲腰帶,看著那遠處那被他滋的一片濕漉漉的苔蘚地,段融不由地輕搖了搖頭,自語道:「老祖說得對,不能在這篇《物不遷論》里沉溺。這是祖師的破參之處,但絕不是我的。」
因為段融方才那一番領悟,他自以為好似是明白了,但他洞冥內的法則之力,卻毫無反應,沒有絲毫的深化。
假如他真的破參,法則之力一定會有深化的跡象。
天下間,絕不會有兩個人,在同一個場景里破參。因為破參是一種深層次的微妙體驗,絕不是你想明白了什麼。
段融隨即將那篇《物不遷論》拋之腦後,緩步走向了不遠處的那座山頭。
走上了山頭,穿過了密林,很快他就看到了溪邊的那座茅屋,而午後的陽光下,褚無傷就坐在茅屋前,編制著竹篾籮筐。
段融眼眸跳了一下,緩步走了過去,在不遠處就停了下來。這次他沒有出聲去打斷褚無傷,若是往日,他早已經開口了,因為在往日,他只會覺得坐在陽光下編制竹篾籮筐,實在是件悠閒的打發時光的事。
但現在,他已經知道褚無傷是在修行。
編制竹篾籮筐乃是他確定了的媒介。
段融從谷口走過來,就想仔細看一看,褚無傷到底是如何編著竹篾籮筐的,還有就是他是如何走路的?更確切的說,是他是如何參悟媒介的?
因為老祖呂蔭麟已經是成就者了,他已經成就了元嬰境,他可以講得很清楚、很深入,但褚無傷卻是真的在修行,他在進行的就是那四步修證的參悟的那一步。
段融很想親眼看看,參悟媒介,到底是如何進行的。
他站在那裡,沒說話,是怕打擾了褚無傷。褚無傷編了一會兒,卻是兀自抬起頭來,看著段融,冷言道:「何事?」
段融道:「褚先生,我想在你這呆兩天。不知可方便否?」
「在我這呆兩天?」褚無傷目色一怔,問道:「為何?」
段融道:「我知道褚先生你編制竹篾籮筐和走路,都是在修行。在下是想就近感受一下,褚先生你是如何參悟媒介的。」
褚無傷目色冰冷地看向段融,道:「你當我是街邊耍猴戲的?」
段融一揖到底,恭敬道:「在下不敢。是我冒犯先生了。我這就走。」
褚無傷看著段融那恭敬的樣子,目色微微一動,就在段融轉身的瞬間,忽然開口叫住了他,道:「等等。」
段融駐足回身抱拳,道:「先生還有何吩咐?」
褚無傷道:「看你還算乖巧,而且話也不多。你若願意呆在這,就呆兩天吧。」
「多謝先生!」段融再次抱拳一禮,隨即在牆角拿了個馬扎,坐在了褚無傷的不遠處。
褚無傷素來性情孤僻,他能答應段融留下來,其實很是不易。除了段融天賦驚人外,他在符陣密室閉關時,也給了褚無傷不錯的印象。
起碼在那段時間,段融從來沒有問過他,為何一直編制竹篾籮筐。而且段融對於殺戮的天性拒斥,也讓他對這小子很有好感。
他這一生,偽君子見得多了,但心底真有純良的人,還真沒見過幾個。
特別是主持符陣密室的數百年,他見過多少平素貌岸然的人,心底浮現的那些扭曲骯髒的心魔。
像段融這樣的人,已經稱得上是乾淨了。
天性純良,天賦卓絕,而且不說廢話,可以說每一項都打在褚無傷的心坎上,而且方才他拒絕後,段融還執禮甚恭,要謙卑而去,他這才心頭一動,改了主意,叫著了段融。
段融坐在那馬紮上,看著褚無傷放在膝蓋前的竹篾籮筐,此時午後的陽光正照在褚無傷的臉上,但他那冰冷的臉,似乎連打在上面的陽光都有了幾分寒意。
褚無傷布滿了老繭的修長手指,靈活地撥弄著那泛青的竹篾,他很快就無視了段融的存在,再次進入了專注編制竹篾籮筐的狀態。
午後的陽光和段融的目光,一同聚焦在褚無傷的那修長靈活的手指上。
那手指撥動著竹篾,很是靈活熟練,漸漸地一圈圈地過去,一個籮筐已經完成了。
褚無傷將那編好的籮筐放在旁邊,又撿起腳步地上的幾根竹篾在手裡盤了起來。
那編好的竹篾籮筐就放在段融的不遠處,但段融瞄也沒瞄一眼。
因為竹篾籮筐並不是重點。
重點,不在籮筐,而是在編本身。
編的那一個個剎那,就是參悟媒介的方式。
籮筐編好,參悟就已經結束了。
段融過來,是來看參悟媒介的,不是真的來看籮筐的。
褚無傷注意到段融,壓根沒看那放在他跟前不遠處的那編好的籮筐,還是在專注地看著他手指的撥弄,他的目色深處閃過一抹不易覺察的讚賞。
他故意將那編好的竹篾籮筐放在段融跟前,就是在看他會不會分神。
褚無傷平靜而不厭其煩的編制著,段融也如石化般地坐在不遠處一直盯著他的手看。
一隻只編好的竹篾籮筐,摞在了段融的不遠處,日頭也一點點地西移,直到暮色籠罩山林,褚無傷和段融依舊坐在茅屋前。
昏暗的暮色里,兩人都是臉色冷硬,毫無表情,但他們的目光卻都是極度專注,沒有一絲雜念波動。
在夜幕降臨後,褚無傷摸黑將最後一根竹蔑圍著籮筐轉了一圈,而後將那未編完的籮筐放在了一邊。
他長吁了一口氣,在黑魆魆的夜色中,看向不遠處的段融,陡然道:「看了一個下午,可看出什麼了嗎?」
夜色中,段融的雙目閃亮,他兀自搖了搖頭,道:「什麼也沒看出來。只看到一個手藝嫻熟的匠人在編制竹篾籮筐。」
褚無傷桀桀桀地怪笑了幾聲,說道:「那就對了。編了一個下午,我連一次也未進入狀態。」
段融目色一閃,立馬問道:「進入狀態?!什麼叫進入狀態?」
褚無傷此時對段融已經頗有些好感,見他問了,便答道:「參悟媒介只有進入那個狀態,才叫參悟。我這麼一直編,一個月能進入個十來次就算不錯的了。而且每次都如同蜻蜓點水一般。」
「若是有兩次能連著出現,就是一次進入狀態剛結束,忽然又再次進入狀態,間隔時間很短,不過數息而已,這就叫功夫成片。功夫成片也叫破參向,也就是說快要破參了。」
「功夫成片?!破參向?!」段融聽得目色閃動,心頭微微有些驚訝,便問道:「這些老祖今日並未講到?」
褚無傷道:「老祖只講有用的。這些功夫成片、破參向,你參悟媒介的時候,自己就會體會,該功夫成片的時候,自會功夫成片。沒到時候,你就是瞎捉摸也沒用,這叫所知障。這些東西,我平時也不與人說的,今日和你小子在這兒,沒摟住話頭兒。」
段融道:「多謝先生開示。」
褚無傷在夜色中,擺了下手,道:「山中入夜,我都會睡覺。只是這茅屋裡只有一張床。至於你睡哪裡,自己找地方吧。」
段融瞄了一眼身後黑魆魆的茅屋,他可知道那茅屋很髒,便說道:「我看這屋頂不錯,鋪滿了干茅草。我就睡屋頂吧。」
「隨意。」褚無傷丟下一句,便緩步走入了黑魆魆的茅屋裡,他進了裡間,沿著堆滿了竹篾籮筐的逼仄走道,來到了床前,兀自躺了下去。
編制竹篾籮筐的修行,其實很耗心神,褚無傷雖然整整一天都未進入狀態,但他心神一直在熬著,此時他已經很是疲累了,一挨床板,便瞬間睡死,響起了鼾聲。
那鼾聲響起的瞬間,茅屋裡,便同時響起了吱吱吱的老鼠叫聲。這些傢伙,一聽到那熟悉的鼾聲,就知道已經安全了,立即出來開始活動了。
段融站在門口處,聽到那些猖獗的吱吱吱的老鼠叫聲,眉頭微微一蹙,他終於知道那牆角的那堆瓷瓶上為何滿是蜘蛛網和老鼠屎,這茅屋裡的老鼠竟然如此之多,而且頗為肆無忌憚。
他雖然心中厭惡,但也沒有越俎代庖,替褚無傷滅鼠的意思。褚無傷顯然並不在意這些老鼠,要不然,他有的是辦法弄掉這些傢伙。
段融一個翻身,便上了屋頂,他的身形輕盈如落葉,躺在鋪滿了干茅草的屋頂上,頭枕著手肘,仰望著黑沉沉的夜空。
其實,此時他也頗有些疲累了。無論是呂蔭麟的講述,還是褚無傷這裡的觀摩,他都全神貫注,傾注神魂。
而且即便此時,他對於四位修證,依然還是有不少疑惑,但他也清楚,這些光靠想是不可能明白的,他必須自己去在明悟中求證。
段融這般想著,不知何時,東天升起了半輪明月,雲氣浮過,那明月如在雲海穿行一般。
段融兀自打了個哈欠,看著那在流雲中穿梭的明月,喃喃道:「是雲動,還是月動?這是不是也是物不遷之理呢……」
他如是說著,一側身,竟就睡著了過去,少頃,流雲消散,半輪明月,無遮無礙地映照著夜空,月華撒向屋頂,也照亮了段融的半邊側臉……(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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