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回山

  第481章 回山

  涼屋內已經杯盤狼藉,盧庚已經喝得有些陶陶然了。

  盧庚臉色酡紅地看著段融,嘆氣道:「師弟啊,你這酒量師兄真是服了。」

  段融踢了一下腳邊的空酒罈子,笑道:「不瞞師兄,我自打從娘胎里出來就從未醉過!?」

  「是嗎?」盧庚吐了口翻上來的酒氣,笑道:「厲害。」

  盧庚搖了搖手裡的酒罈子,發覺已就剩下酒底了。他扭頭瞥了身後一眼,只見那裡還放著幾個空罈子,基本都是段融和他兩個人喝得,朱澄最初開席的時候喝了一些,後來就沒怎么喝了,朱彭去送秦雪吟,這會兒還沒回來呢。

  盧庚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將罈子里的酒底,倒在了段融和自己的酒杯里,笑道:「師弟,我看今日就到這吧。最後這一杯酒師兄敬你,就當給你明日啟程踐行了!」

  段融亦笑著舉起酒杯,道:「今日和師兄喝這一場真是痛快啊!」

  兩人說著便各自將杯中酒飲盡。

  盧庚便欲離席,段融見他腳步虛浮趔趄,立馬一把攙扶住了他。

  

  朱澄見兩人要走,也跟著起身,段融看了他一眼,道:「朱大人,你在花廳等我一下。我等會兒有話跟你說。」

  朱澄目色一怔,抱拳道:「是,大人!」

  盧庚聞言,面色無動,心頭卻是念頭翻動。

  段融扶著盧庚,兩人都是一身酒氣,互相推搡著一般,走出了涼屋。

  楊震坐在不遠處的燈光黯淡的涼亭內,看著段融出來,卻是目色一動,但他發現段融並未往他這邊走,而是和另一個人一起,往另一邊去了。

  楊震的心頭刺疼了一下,腦海閃過往昔和段融一起喝酒的畫面,那時他和段融相坐對飲,開始時兩人還能互相謙讓,常常喝道最後就是搶的,酒也好,菜也好,都跟野狗搶食似的。

  楊震想到此處,不覺嘴角微微一笑,但很快他的笑容就黯淡下去,因為他覺得段融以後恐怕永遠不會再和他喝酒了。

  楊震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黃酒,送進了喉嚨里,他已經坐在了這涼亭內許久了,壺中的酒已經像他的心一樣,慢慢地涼了下去。

  他不由苦笑了一下,看著池塘里的殘荷一樣,苦笑道:「深秋,枯荷,冷酒,倒還真是應景啊!」

  段融這邊攙扶著盧庚在門口處,登上了一輛馬車,車馬轔轔而動,盧庚從車廂的窗口處探出頭來,向段融笑道:「師弟,回去替我向師姐他們問好啊……」

  段融想起那個大凶師姐樊紅蕉色眯眯地看著自己的樣子,不由地就打了個寒噤。


  他見盧庚的馬車走遠了,剛欲轉身走入府內,卻聽到又一陣轔轔之聲傳來,只見另一輛馬車從黑暗內駛來,停在了府邸門前。

  一個人影,從馬車內跳了出來,卻是送秦雪吟回去的朱彭。

  朱彭站在門前,眼色古怪地看了段融一眼。

  段融問道:「她人怎麼樣了?」

  朱彭道:「沒怎麼樣。就是哭成淚人了。」

  段融微微嘆息道:「這種事,要走出來,總得褪層皮的。」

  其實,秦雪吟肯抱琴而來,段融心中已有所感。

  若非深陷情淖,她豈會如此自賤?登門獻藝呢?

  她撫琴時的那曲愁殺人,聽在段融耳中,更是聲聲如泣!?

  不想大半年前,他不過是和朱彭一戲,偶然登樓罷了,竟成了秦雪吟的情根深種的心病。

  心病還需心藥醫,就是不知這劑良藥,她吞不吞得下呢?

  良藥苦口啊!

  朱彭道:「大哥,秦姑娘對你一片痴情,你何苦如此決絕?」

  段融道:「你覺得我如斯決絕,很是殘忍。是嗎?」

  朱彭遲疑道:「是有點。」

  段融看著朱彭道:「你這些年少的公子哥,懂得什麼?就因為她一片痴情,我才只能決絕。曖昧不清才是真殘忍呢。」

  朱彭聽到段融說他是年少公子哥,心頭頗有些不服,心中暗道:「說的好像你就不是年少似的?」

  的確,若真論此界的年歲,朱彭還比段融大兩歲呢。

  不過,朱彭隨即便看到了段融那湛然深邃的目色,他的心中似乎有些觸動。他從袖口裡掏出了一張紙來,伸手遞向了段融。

  段融看著那張紙,側目問道:「這是什麼?」

  朱彭道:「是秦姑娘讓我給你的。」

  段融聞言,接過那張紙攤開一看,只見上面寫著四字飄逸的草書,筆墨酣暢,乃曰:太上忘情。

  段融看了卻是微微搖頭。

  若是真忘情之人,不會希望對方知道她已經忘了。而那些想要讓對方知道她已經忘了的人,通常恰恰是因為她還未能忘啊!

  段融將手中紙遞給朱彭,道:「這東西,你替我收著吧。還有,以後你若是再見到她,不要在她面前提我。」

  朱彭愣了一下,問道:「為何?」

  「哪有那麼多為何?」

  段融已經轉身走入府內。


  朱彭站在那裡,拿著那張太上忘情,看著段融匆匆離去的背影,微微嘆息,自語道:「太上忘情?!這該忘情的,又何止只有你秦姑娘一人啊!?」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秦雪吟的倩影,總時常在朱彭的心頭浮現……若非如此,他明知段融不喜,為何總在他面前提秦雪吟呢?因為,他很清楚,秦雪吟那想見段融之心。

  彼心即此心!

  段融在夜色中,腳步匆匆地走回了後院,徑直走進了池塘邊的涼亭內。

  段融跨入涼亭,便看到楊震坐在那裡,臉色冰冷。

  楊震見段融走來,目色一動,便起身道:「大人。」

  段融走了過去,摟了下楊震的肩膀,看著石桌上的酒菜,道:「讓你在這喝了這麼久的冷酒。這寒夜、冷酒,滋味如何?」

  楊震嘴唇顫抖了一下,道:「沒……沒事。」

  段融在楊震身側的石椅上坐了下來,他示意楊震也坐下。

  段融拿起酒壺,給兩人各倒了一杯酒,說道:「我們好像已經有些日子,沒在一起喝過酒了吧?」

  楊震道:「是有些日子了。」

  段融忽然端起酒杯,淡笑道:「陪我喝一杯吧?」

  楊震目色一動,也端起了酒杯。

  段融道:「酒雖冷,情未寒。楊震,我們還是髮小。」

  楊震聞言,兩眼閃過一抹異芒。

  兩人輕輕碰杯,一飲而盡。

  段融道:「方才之席,我是請我師兄盧庚的。作陪的朱澄和朱彭也是我師父在世俗世界的血脈,我若讓你也入席,就顯得我太托大了。身份有別,這是事實。希望你能明白。」

  楊震道:「我明白。」

  段融拍了拍楊震的肩膀,道:「那就好!隨我來吧!」

  楊震跟著段融走出了涼亭。

  此時楊震的心頭已經無甚寥落之感了,反而是昔日淡淡的情懷在他胸腔內若有若無地飄蕩著……

  段融帶著楊震走入花廳時,朱澄已經坐在那裡等了一會兒了。

  朱澄見段融進去,立即抱拳一禮道:「大人!」

  段融笑道:「朱澄,不用多禮。我留你在此,是有事求你呢。」

  朱澄目色一動,道:「大人只管吩咐就是。卑職如何當得一個求字?」

  段融道:「這可是你說的啊!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常言道,腹水難收。」

  朱澄看著段融的臉色,目色閃動,不知他意欲何為。


  段融忽然指了指身後的楊震,道:「他叫楊震,是我的髮小。他在賢古縣時,也做過捕快,武功也不錯。我是想給他謀個出身,讓他在大理寺內,跟著你干。就不知你願不願收他?」

  段融此言一出,站在那裡的楊震,卻是怔怔地看著段融,心頭暖意湧起,脊背卻一陣發冷。

  大理寺!?

  掌管青州一州之刑名的大理寺!

  段融要讓他進大理寺!?

  朱澄聞言一笑,道:「我當是什麼事呢?大人派給我的人,自然是得力的,我豈不用之理啊?」

  段融微微一笑,扭頭看向楊震,道:「楊震,這位是大理寺的寺正朱澄朱大人,以後就是你的上司!還不快拜見朱大人!」

  楊震聞言一陣晃神,才幡然醒悟過來,立馬向朱澄抱拳躬身,朗聲道:「屬下楊震拜見朱大人!」

  朱澄拍了拍楊震抱著的拳頭,笑著打量著楊震。朱澄也算閱人無數,他一看楊震就是個沉穩機靈的人,便問道:「楊兄弟,你是什麼修為境界?」

  楊震道:「稟告大人,屬下是真氣境第一重的境界。」

  「真氣境啊!」朱澄目色一亮,笑道更歡喜了。「好,不錯!」

  段融在外門弟子的那三年間,楊震一直是源順鏢局的總鏢把子。段融每每辦完公務,回到賢古縣內,也總會抽空指點一下楊震的修行。

  再加上楊震做了總瓢把子以後,修煉資源上也並不或缺,故而這幾年,他在修為上,的確是水漲船高了。

  朱澄隨即從身後摸出一枚令牌,遞給了楊震,說道:「這枚令牌,你拿著!明日一早到大理寺找我報到。」

  楊震看著眼前的那枚令牌,楔形令牌的中央是一個陽文突起的寺字。他心頭振奮,雙手舉起,恭敬接過那枚大理寺的令牌。

  「屬下領命!」楊震攥著那枚令牌,沉聲叫道。

  楊震跟著段融走出花廳,緩步走在黑魆魆的夜色中,他不時摸索著手中的那枚令牌。夜色中,楊震抬頭看著身前段融的背影,這個少年時的玩伴,此時的背影,在他眼中如同一座大山一般,那是一種讓人安穩,讓人仰望的感覺!

  楊震在想,不知哪一天,他也能給人這種感覺呢?一種讓人心安,願意跟隨的感覺。

  段融此時還不清楚,或者說他還沒有清晰地意識到,其實在他身上,有著一種迥異於朱鶴的領袖氣質。

  兩人回到別院時,已經是深夜。

  段融走進房間,朱小七已經睡下了。

  他走入房間弄出的響動,將朱小七驚醒了過來。朱小七在被子裡,抽了抽鼻子,果然聞到段融那裡,飄過來的一股酒氣。


  她便認定段融真去喝花酒了,攏了攏被子,一翻身背過段融而睡,一句話也沒跟段融說。

  段融不過睡了兩個時辰,便悠悠轉醒,聽著外面悠悠傳來的更夫的梆子點數,便緩緩起身,輕手輕腳地穿了衣服鞋襪,生怕動靜大了吵醒了朱小七。

  段融穿好衣衫,便來到了前廳那裡,他摸出火摺子,點亮了一盞黯淡的燈籠,就在燈影下,給朱小七寫了一封簡略的信。

  他這次回宗門不打算帶朱小七回去,而是要把她留在這別院內。

  這兩日來,朱小七可沒少問蕭玉的事,每次他都打岔過去了,但如果帶朱小七去了雲浮峰,她要是再問蕭玉的事,他要怎麼答覆她呢?

  思來想去,段融還是決定暫時把她留在這別院內。

  段融寫好了信,便折了,放進了信封里,而後滅了燈籠,拿著信封走了出去。

  他走出房間,來到了偏房的門前,伸手打了打門。

  一陣窸窣聲後,房門打開,楊震就站在那裡。

  月光下,段融看著楊震,將信遞給他,道:「這信交給小七。我回山就不帶她了。」

  楊震嘴唇動了一下,沒說什麼,只是接了信封。他原本以為段融會帶朱小七一起回宗門,這兩日朱小七一直念叨著要見她家小姐呢,若是見了這封信,知道段融一人走了,她到時不知如何傷心呢。

  段融道:「替我安撫安撫她。」

  楊震道:「我會的。」

  段融道:「你再睡會兒吧。第一天去大理寺報到,要養好精神。」

  「嗯。」

  「我走了。」

  段融轉身離去,楊震走出房門,站在走廊下看著段融。

  段融走到別院的門口,仇鸞從大青石上站了起來,道:「大人,你要走?」

  「嗯。」段融看著仇鸞,說道:「仇鸞,這屋裡的姑娘,我交給你了。保護好她。」

  仇鸞道:「大人放心。若是要死,仇某定會死在她前面。」

  段融點了點頭。這時,仇鸞說道:「大人,你等我一下。」

  月光下,只見仇鸞進了不遠處角落裡的雜物間,數息後,便見他抱著一壇就出來了。

  仇鸞道:「大人,仇某別無他物,只有酒。這壇二十年的綠蟻酒,是仇某最好的酒了!送於大人,給大人壯行!」

  段融忽然爽朗一笑。仇鸞視酒如命,將最好的酒送於他,就等於將命送於他了。

  段融接過酒罈,直接就啄開了酒封,就著壇口一聞,便道:「果然好酒!」


  段融仰頭就往喉嚨里灌了一氣兒,醇厚入喉,熱意入胃。

  段融擦了擦嘴,便將酒罈遞向仇鸞,道:「這麼好的酒,豈能我一人獨享?」

  仇鸞看著那酒罈,微微一愣,便接過了過來,往喉嚨灌了一氣兒。仇鸞嗜酒如命,如此好酒下肚,他的眼睛已經發亮了。

  段融看了在走廊里的楊震一眼,道:「楊震,你還不過來?」

  楊震聞言一笑,跳下了走廊,從仇鸞手裡接過了酒罈,亦是往喉嚨里灌了一氣兒。

  三人就這樣,你一氣兒,我一氣兒,已經將大半壇酒給喝下了。

  段融從楊震手裡,接過酒罈,說道:「楊震、仇鸞,我們月下對飲,也算佳話。段某走了!」

  段融說完,便提著酒罈,走出了別院,他一邊走一邊往喉嚨里灌著酒。

  楊震和仇鸞站在那裡,目送段融而去,直到段融的背影,徹底淹沒在夜色深處……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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