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魚龍潛躍
第413章 魚龍潛躍
段融的話音剛落,葛如松便臉色冰冷地站了起來,直接就向廳外走去。
那些隱匿的宗門宿耆們,也有許多人起身向外走去。有一些人是一臉冷傲,起身就走,也有一些向朱鶴笑著祝賀了一番,才轉身而去。
有一宿耆,鶴皮白髯,他走過段融的身邊時,眉宇間閃了一抹厭惡,輕聲道:「小小年紀,就知趨炎附勢,果然是名利之徒耳!」
他聲音雖然不大,但附近走過的幾人卻都聽到了,他們都是饒有深意地看了段融一眼。
段融自然也聽得真切。
但他連頭都沒回,只是在心頭一陣冷笑。
兩世為人,這種裝清高的人,他見得多了。
名利之徒?!神仙還要爭一炷香火呢!更何況,你還不是神仙。
雖然一瞬間,廳內就走掉了三分之二的人,但還有將近三分之一的人留了下來,楊思鉉和林幽劍也沒走。
選了師父後,還要以古禮,進行真正的拜師儀。
留下來的人,有些人是像林幽劍一樣,覺得還都來了,看看熱鬧。也有些人是楊思鉉一般,覺得既然來了,何不送朱鶴一個順水人情呢?
接著,在老舍人的安排下,龍魚廳重新布置了一番。
朱鶴笑吟吟地坐在一高椅之上,接受段融的叩拜敬茶,他頭頂之上,正是龍魚廳正南方位懸著的一方匾額,其上魚龍潛躍四個大字,蒼勁有力。
廳內繁瑣的禮節,直進行了一炷香的時間才終於完畢。
朱鶴拉著段融的手,很是熱情地說道:「徒兒,為師今日很是歡喜。」
朱鶴笑著,卻忽然扭頭看向身後高處的那塊匾額,道:「為師覺得,這魚龍潛躍四個字,雖然寓意甚好,但還是不夠適合你。不若另外四個字!」
段融心頭微動,朱鶴此時的話頭,倒像是個老學究在那賣弄學問呢,不過他還是笑著接話茬兒,道:「不知師父說的是哪四個字呢?」
朱鶴道:「徒兒,可知乾卦九五的卦辭是什麼?」
段融通讀道藏,自然清楚,但他此時只是笑而不語,並未答話。
朱鶴笑道:「乾卦九五的卦辭中,飛龍在天四字,豈非更合適?」
段融看著朱鶴的深邃含蓄的目光,心頭卻是忽然一顫,方才他還以為朱鶴是在賣弄學問呢,但此刻他警醒了過來,忽然知道了朱鶴是在說什麼了。
乾卦九五的卦辭中,可不只有「飛龍在天」這四個字。那卦辭中,飛龍在天后面,還有四個字,叫做利見大人!
朱鶴看似在用飛龍在天四字,稱讚段融天賦卓絕,其實,說出來的話並不是重點,那背後未說出的,才是更重要的。朱鶴真正想說的,是利見大人!
這大人,其實就是他自己!
這老頭的道行太深了!
這見面的第一句話,不知深意的,還以為他在賣弄學問。但段融此時,至少見出了四層意思來。
這飛龍在天四字,就有兩層意思。第一層,是你能飛龍在天,這是在稱讚段融天賦卓絕,是可造之才。第二層,是我能讓你飛龍在天,意思是拜了我為師,但凡修煉的各種資源,只要你需要的,都不會缺乏,而且在修煉上也會指導你。
後面那未說出來的,利見大人,還是有兩層意思。第一層,是只要忠於師門,你自然就能飛龍在天。第二層,是飛得高了也不要忘了為師的栽培,沒有利見大人,又何來飛龍在天呢?
這看似不經意的短短一句話的四層意思裡面,有敲打,有恩義,有勉勵,有警告。
而且,這還有另外一層深意,這其實也是一次考核,朱鶴是在看段融能不能聽懂他的意思。這是在看他的心性和他的人事歷練。
段融的眼神陡然便深沉起來了,立馬抱拳道:「小徒豈敢?師父的恩義,段融永不敢忘!」
本來是輕鬆歡喜的氛圍,段融忽然凝重,卻是說出這麼有分量的話來,倒是驚得一旁那老舍人忽然一怔。
他還以為段融被繁瑣的古禮,給折騰的時間太久了,腦殼迷糊掉了呢,才忽然沒頭沒腦地說出這麼一句莫名其妙的話來。
朱鶴一見段融如此,卻是立馬攥住了他的拳頭,笑道:「哈哈。好徒兒。真是好徒兒!走,跟為師回去!」
段融如此反應,顯然是聽懂了他話里的意思。
修煉的天賦固然重要,但如果心性人情上,有所缺失,常常容易在最關鍵的節點,栽跟頭。這也是為什麼內門弟子,都要經過三年世俗任務的歷練。
段融跟著朱鶴向廳外走去,他這才抹了把額頭的冷汗,方才那一刻,他差點沒反應過來。
他雖然已經不是第一次跟朱鶴打交道,他也早已經知道了這老頭的謀算之深,但他發覺自己還是有些低估了他這位師尊的心思。
這老頭的道行,實在是太深了!剛一照面,就給他來了一頓看不見影的殺威棒!
就在這人群嘻嘻哈哈之中,他們師徒,就已經完全了一次交互,或者說,朱鶴完成了一次對他的試探考究。
這種交鋒或試探,其實跟刀光劍影無異。這是一個師父,在試他新收的徒弟的深淺呢?
段融雖然心頭有些嘀咕,這師父好像不太厚道,一照面,冷不丁地就給他來這一出。不過另一方面,他又覺得,此人心機如此,那門主之爭,只怕贏面很大。
段融跨出龍魚廳的門檻時,心頭實在是有些憂喜摻半。
老舍人將一眾長老們都送出了龍魚廳外,這才長舒了一口氣,緩步向後堂走去。
老舍人走入後堂,只見跟段融一起過來的另外三人,還站在那裡呢。
方才前廳如許熱鬧,他們在這,也聽到了動靜。知道是段融拜了朱鶴大人為師,三人心頭好生羨慕啊!
老舍人走了進來,咳嗽了一聲,道:「你們仨,跟我進來吧。」
老舍人帶著三人來到了屏風後面,將南面牆壁上的神龕前的帘子拉開了。只見那神龕里,掛著一副畫像,乃是一位仙風道骨的老道人。
老舍人點了三支香,插在了神龕前的香爐里,然後端身站在了神龕側面,看著三人道:「你們跪下吧。」
三人隨即在神龕前跪了。
老舍人隨即便宣讀了一長溜,冠名堂皇的話語,大意就是說太一門如何底蘊深厚,你們入得門內,應該勤勉修行,方對得起祖師的恩情。
總之,是說了一大堆,有的沒有,然後就告訴那三人可以起身了,從今日起,他們就是內門弟子,然後給了他們一人一張帖子,讓他們拿著去翠微峰山下的那別院裡,給那裡的史監交接。
之後,三人就被老舍人催著離開了龍魚廳。
這一天忙碌下來,他的骨頭都快散架了,此時所有人都打發了出去,老舍人立馬在一張太師椅上癱坐了,叫來了幾個小舍人,給他端茶餵水,捶背捏腿。
沒人的時候,這龍魚廳里,他就是土皇帝,只是可憐了那些小舍人們,好容易侍奉走了那些長老和宿耆們,還得伺候這個老傢伙。
三人拿著帖子,拐過了樓閣的一角,遠遠看到了一眾長老和宿耆們,正在台階口那裡,和朱鶴道別呢。
三人立馬便停住了腳步。其中一人說道,我們先在這等一等,等那些大人都走遠了,我們再過去吧。另外兩人也都同意了,他們便回了樓角處,只露半個身子,遠遠地看著。
那些長老和宿耆們和朱鶴道別後,便化身成一道道黑芒,如流星般,倏忽划過青冥的天色,向蒼茫大山中的各處而去。
此時,那台階口處,只剩下朱鶴、段融兩人。
朱鶴道:「徒兒,站穩了。為師帶你一程。」
段融目色一閃,拽著下自己身上的沉重的禮服,道:「師父,山下別院裡的史監囑咐過,讓徒兒完事後,去別院把禮服還給他們。」
朱鶴笑了一下,道:「不用搭理他們。你跟我回去,將禮服脫去,他們自會前去取走的。你別忘了,為師就是內史司的司座,你既已拜入我門下,以後內史司的有些事務,也會交給你分管的。你還搭理那些史監們,真是給他們臉了?!」
朱鶴說完,便忽然背負雙手,身形翩然,御風而起。段融在其身側,同樣感覺,身體如同無形中被什麼托扶著一般,悠悠然便升了起來。
兩人便在青冥天色之下,御風而行!
朱鶴自然也能像其他長老那樣,化為黑芒,一閃而過,但他畢竟帶著段融,他不想驚嚇住段融,便減慢了速度。
這樣看來,這師父還是知道憐惜徒兒的。
段融在朱鶴身後,飄忽如夢境,人在半空中,蒼茫大山在腳下如盆景一般。朱鶴雖然減緩了速度,但還是比他平時施展身形要快上很多呢。但段融的臉上,卻感覺不動一絲風浪涌動,甚至他的髮絲,都是自然下垂著。而腳下的大山中,明明有大風呼嘯著。雖然他跟著朱鶴御風而行,感受不動一絲風的吹拂,但腳下大山裡的山風呼嘯的天籟之聲,卻聽得很是清楚,如在耳畔一般。
「法則之力?!洞冥境!?」
這還是段融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法則之力,感受到了所謂大能者的不可思議處,他的目色閃爍著深邃的思索的光芒。
朱鶴帶著段融落在了一座突兀聳立的高峰之上。
這座山峰和太一閣、長老院所在的翠微峰,那般低矮的山峰完全不同,此峰山體陡峭,直插雲霄,山頂之處,白雲繚繞,故而取名雲浮峰。
兩人在山體內的某處樓閣前,飄然而落。
朱鶴先是引著段融來到了一見房間內,段融脫掉了沉重的禮服,放在了那裡的一張几案上,然後便跟著朱鶴,沿著遊廊走了一段,繞進了另一個房間內。
這房間並不甚大,布局也很是簡單,只見一架錦繡山河的顯赫屏風前,卻頗為隨意地放著一張太師椅,旁邊更是有些不倫不類地放著一方形的茶几,底下則是兩列太師椅和几案。
段融跟著朱鶴走入時,房間裡的兩列太師椅上,已經坐了三個人了,兩男一女。
朱鶴走入之時,三人立即起身,不過他們的目光瞬間就集中到了段融身上。
朱鶴徑直走到了屏風前,隨意坐下,便朝三人壓了壓手,道:「都坐下吧。」然後他扭頭看著段融,道:「你也坐。」
段融隨即在靠後的一張座椅上落座。
朱鶴看著段融,道:「這是為師的另外幾位徒弟,入門早些,是你的師兄師姐。這是大師姐樊紅蕉,這是二師兄吳師道,這是三師兄盧庚。」
朱鶴說著,頓了一下,看著吳師道,問道:「王閱那小子哪?怎麼沒來?」
吳師道道:「他去神雲府了。」
朱鶴這才目色一動,似乎是想起了什麼,繼續看著段融,說道:「還有一個小師弟叫王閱,今日沒在,等他回來,你再見見。唉,不對咯,你來了,那小子就不是小師弟了,你才是小師弟,你得叫他四師兄呢。」
朱鶴微微一笑,看著樊紅蕉、吳師道、盧庚三人,道:「這是為師新收的徒兒,叫段融。你們認識一下。」
段融進來之時,已經將三人的身份猜得差不多了。根據他們坐在那裡的位次,也基本能看出入門的次序來。
樊紅蕉坐在上首第一個座位,也是這屋裡唯一的女子,長得星目淡眉,腰身婀娜,特別是胸脯處更是高高湧起。
吳師道則有一股書生氣質,但其目色深沉,氣定神閒,不知為何竟忽而讓段融想起了那些潁川謀士來。
三師兄盧庚,則身材魁梧,看起來給人一種五大三粗的感覺,也是三人中,唯一一個笑呵呵地看向自己的人。
段融見朱鶴介紹自己,立馬起身,向三人一一作揖,道:「大師姐好!二師兄好!三師兄好!」
樊紅蕉微微一笑,露出了臉上的一個酒窩,道:「好一個乖巧的小師弟!」
見樊紅蕉如此,吳師道和盧庚兩人,卻是交換了一個眼神。
朱鶴忽然袖子在身側的茶几上一拂,只見有兩個瓷瓶便出現在了那茶几上。
朱鶴道:「段融,為師也沒準備什麼像樣的東西。這兩瓶,是元獸脊椎骨的骨髓灰質。對你的修煉,應該是有些裨益。就算作是為師的見面禮了。」
「元獸脊椎骨的骨髓灰質?!」
樊紅蕉、吳師道、盧庚聞言,都眼色一變。
這還叫沒準備什麼像樣的東西?!
師父也太寵小師弟了,一進門就是兩瓶骨髓灰質。
元獸脊椎骨的骨髓灰質,甚為稀有。
只有高等階的元獸,其脊椎骨內,才有可能存在骨髓灰質,而且還甚難提取。
這東西,怎麼能說是有些裨益呢?分明就是大有好處啊!
這元獸脊椎骨內的骨髓灰質,被人體吸收後,可以緩慢改善身體對天地元氣的親和力,這種改變可以說是在根本上對修煉的一種加持。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