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結案
第406章 結案
秦雪吟放下了段融那篇詩稿,拿起了朱彭的詩稿,聲線淡吐如蘭,看向朱彭,道:「朱公子的這首《商山早行》,雪吟讀來,只覺聲調古雅雍容,而且似乎有一種朦朧的美感。雪吟很是好奇,此詩是朱公子在何等心境下所作?」
朱彭一下子就給問住了。
他連那詩是啥意思都沒徹底搞懂,他哪裡知道是在何等心境下作的呢。不過此行,能見秦雪吟一面,他已然很是滿足。既然答不上來,他也不準備硬撐了。
朱彭道:「不瞞雪吟小姐,這首《商山早行》,也是他寫的。」
朱彭說著,便抬手指了下段融。
「哦?」秦雪吟目色微微驚愕。
她這才發覺,這兩篇詩稿,雖然一篇是楷體,一篇是草書,但細節的筆觸卻頗有神似之處,似乎的確是出於一人之手。
秦雪吟此時再抬頭看向段融,目色已然很有深意了。
「這首《商山早行》原來是段公子所作。此詩雪吟反覆吟讀,卻總覺得似乎有一種意猶未盡的含蓄深意。敢請段公子拆解一二,以釋雪吟心頭之惑。」
段融吃了一塊紅燒肉,又捏了兩顆葡萄,解了解膩,才接腔道:「哦,這首《商山早行》啊,我也很是喜歡。」
「晨起動征鐸,客行悲故鄉。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槲葉落山路,枳花明驛牆。因思杜陵夢,鳧雁滿回塘。」段融說著,便又將此詩搖頭晃腦地誦了一遍。
那頗有幾分傻氣的模樣,逗得戴著輕紗的秦雪吟嘴角微微一揚。
段融誦完,目色卻忽而變得很是深邃,他看著秦雪吟,道:「此詩的前四句,寫的是旅途的困頓失意。但其實也是在寫人生的失意,那字裡行間中,瀰漫著一種迷茫感和漂泊感。」
迷茫感和漂泊感,這兩個頗有後現代感氣息的字眼,段融此時用來,卻是極為貼切,非常準備地抓住了溫庭筠此詩的朦朧美感的精髓所在,可謂一語中的。
秦雪吟聽到此處,眼神陡然一亮。「迷茫感?漂泊感?」
就像是一層窗戶紙,被段融此言捅破。秦雪吟幾乎瞬間融化在詩句的深意里。
段融繼續說道:「就在這困頓失意的旅途中,他卻忽然看到驛牆旁有一株淡白的枳花。枳花的美,就像照亮了驛牆一般,所以,在這裡用了一個明字。」
「白亮的枳花,照亮的,其實並不是驛牆,而是照亮了他胸中那顆失意困頓的心。他一下子就想起了昨夜的一個歡喜的夢來。」
「因思杜陵夢,鳧雁滿回塘。」段融再吟了此詩的最後兩句,這一次他方一吟出,秦雪吟就聽得周身一陣發冷。
段融道:「凡是在這個充滿缺陷的人間,活著的人,其實都處在某種失意困頓里,瀰漫著迷茫和漂泊,就是靠著在藏在心底的那一點朦朧美好的幻夢,才支撐著這副軀殼繼續前行罷了。段某如此,秦姑娘如此,天下人也是如此!」
「深沉的痛苦,潛伏在靈魂深處,就像是寂靜的霧,遍布於生存的深淵。」
段融言畢,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灌進了喉嚨里。不知是不是這首詩的緣故,這杯酒段融竟喝出了一抹苦澀。
秦雪吟和朱彭,都怔在那裡,久久不語。
朱彭雖然沒聽到,但他也大為震撼。
秦雪吟聽完段融的講解,再看向手中的那首《商山早行》,卻感覺這些詩句,洞穿了歲月滄桑,寫盡了人間悲苦,以及在這蒼茫人間,生而為人的那種不可名狀的無奈。
段融的拆解,讓這首詩,早就超越了羈旅之苦,而成了一種對天下人的深層苦惱的悲鳴感嘆。
「深沉的痛苦,潛伏在靈魂深處,就像是寂靜的霧,遍布於生存的深淵。」秦雪吟喃喃咀嚼著段融此話,越覺身心透徹。
此時再看,原本,詩句上的那種朦朧感不見了,換而代之則是一深不見底的深淵。
那是人心的深度!
而且,這並不是段融在穿鑿附會,而是詩句本身就具有的深意,只是這深邃的意思,潛藏在字裡行間的深處,需要一顆深邃的大腦,將其挖掘出來。
秦雪吟心意激盪,胸脯更是一起一伏了,許久才慢慢平靜了下,她抬頭看向段融。
段融其貌不揚,一身青衣,但他深邃的思想,卻穿透了秦雪吟的心。
她之所以,擺下秦樓賽詩的陣勢,就是因為她是愛詩的人,但未見段融之前,她從來沒想到過,詩的感嘆可以抵達到如此深邃的境界。
那是人心的深淵的最深處,是語言難以抵達之處。
秦雪吟道:「雪吟擺下這秦樓賽詩,等的就是先生這樣的人物!」
「請受雪吟一禮!」
秦雪吟說著,便起身下了琴台,在几案前,向段融蹲了一禮。
秦雪吟一禮起身之時,忽然抬手,摘掉了自己臉上的輕紗。
一張絕世清麗的容顏,隨即浮現而出!
段融的心頭一動,果然是神雲府的名妓,盛世美顏啊!
朱彭更是眼睛都瞪圓了,不僅是因為被秦雪吟的容顏給驚艷到了,而是他知道,秦雪吟肯摘下輕紗,就是要留宿段融了。
留宿秦樓,是神雲府的紈絝子弟們的美夢之巔!
可是,段融就如此輕而易舉地將他們的美夢之巔,給摘走了!
秦雪吟雖然秦樓賽詩數年,卻還是第一次留宿,她其實還是處子之身啊!
段融卻還是渾然未覺一般,只是看了秦雪吟幾眼,便依舊雲淡風輕地喝起酒來。
朱彭有些嫉妒地看了段融一眼,他心裡有些發酸,但還是湊到他跟前,小聲提醒他道:「段兄,雪吟姑娘,摘下面紗,是要留你過夜的意思。」
段融一口酒在喉嚨里,聽了此言,差點嗆到。
他咳嗽了幾聲,看著朱彭,小聲道:「我們還要回大理寺呢!怎麼能在這過夜?」
朱彭卻提高了嗓門,道:「大理寺有什麼要緊的?!段兄莫要唐突了佳人!」
段融見朱彭如此說,臉上頓時有些尷尬,他起身向秦雪吟抱拳道:「雪吟姑娘見諒,我們還有事,先告辭了!下次再和姑娘論詩。」
秦雪吟微微一怔,問道:「先生是嫌棄雪吟容貌醜陋嗎?」
段融扯著朱彭欲走,但朱彭卻氣鼓鼓地站在那裡,擋住了他的去路。他是有些生氣,段融竟如此唐突秦雪吟。
段融無法,只得笑道:「雪吟姑娘乃絕色佳人,跟醜陋二字,可謂一點瓜葛也沒有的。」
秦雪吟道:「既如此,先生為何如此著急要走呢?竟躲雪吟,如躲瘟神一般。」
秦雪吟說著,臉上浮現一抹悲戚。
段融立馬作揖道:「雪吟姑娘莫怪。段某家中已有賢妻,千里之外,盼夫歸家之心,何其殷重!段某雖獨處此地,亦不敢相負!往姑娘能體察!」
段融經過破廟洗禮,又和蕭玉成家,對於男女之事,已經不是個雛兒了,更何況他那顆經過殺戮洗禮過的心,早已經道心堅固,不會輕易動搖了。
而且他可是有家室的人啊!
要是哪一天蕭玉知道他在神雲府內逛青樓宿夜,還不給他鬧個雞犬不寧?
秦雪吟聞言,臉上的悲戚散去,看向段融的目光中,一時竟滿是仰慕。難得有情郎啊!
「能嫁於先生為妻,真是好福氣。」秦雪吟說著,眼中閃過一抹淡淡清淚。
段融再作一揖,已經扯開了朱彭,閃了出去。
他剛走到門口,朱彭立馬追了過來,道:「段兄,給秦姑娘見面,是要給一千兩銀子的脂粉錢的。」
段融微微咂舌。見一面就要一千兩銀子啊!端得好生意。
「我哪有銀錢?!」
段融說著,竟沿著步梯而下。在他看來,他費力巴巴地給秦雪吟拆解了《商山早行》,沒向她收學費就不錯了。
朱彭只得回身,遞給了秦雪吟那貼身丫鬟兩張一千兩的銀票,朱彭臨走時,又深深地看了秦雪吟一眼,才戀戀不捨而去。
段融和朱彭離去後,秦雪吟輕嘆了一聲,再次走到了琴台前,看著上面放著的那兩首詩。
她還是第一次和人論詩,論到這樣深入。那種靈魂交融的感受,真是美妙。
就在這時,她的那個貼身丫鬟,拿著兩張銀票緩步走了過來,站在秦雪吟身側,看著其中一張詩稿,喃喃道:「小姐,那個叫段融的,好像是把天雷給引下來的那人。外面都叫他段雷神呢!?」
那丫鬟最初聽到段融的名字,就感覺有些耳熟,但一時又沒想起來,但方才聽到他們說什麼大理寺,她才恍然想起。
「是嗎?真是他嗎?」
這事秦雪吟也有聽說,畢竟那引下天雷之事,在神雲府鬧得滿城風雲的,而且這事還和李慕瓶的死有關。李慕瓶出身焰月樓,她們倆人還是有些交情的。
「肯定是他。小姐你沒聽他們剛才還說什麼大理寺。那引天雷下來的段融就是從東南四府來的,是個神探,來協助大理寺辦案呢。」
秦雪吟微微一笑。「這麼一說,倒是都對上了。他方才還說他有賢妻在千里之外,原來是東南四府來的啊!」
段融的臉,再次在秦雪吟的腦中浮現,她目中清亮地喃喃自語道:「奇人異事,可惜就是有緣無情。倒是我福薄了啊!」
段融和朱彭在長樂街上緩步往大理寺走去,此時已經是黃昏時分,暮色已經漸漸升起。
朱彭此時,對段融的仰慕,直如洪水泛濫一般。
段融不僅頃刻之間,一揮而就的兩首詩,就讓他們兩人,都得以登樓。
而且他一番論詩,竟然直接讓秦雪吟摘去了面紗,要讓他留宿秦樓!
段融竟然似乎輕而易舉一般,就成了這神雲府的摘星人!
而且,他竟然還拒絕了秦雪吟!
美色當前,不為所動!
初時,朱彭還怪段融唐突了佳人,此時他卻是明了段融之心,乃是家有賢妻,不肯相負!
真是才高八斗,人品貴重啊!
朱彭道:「大哥,你不僅查案厲害,喝酒厲害,詩才也如此之高。請收下小弟的膝蓋吧!」
段融笑道:「收下你的膝蓋幹嘛?是紅燒呢,還是清蒸?」
朱彭笑道:「那還是留給小弟走路吧。」朱彭又道:「段大哥,你的詩是跟誰學的?你方才在秦樓內論詩,我雖然聽得半懂不懂的,但也感覺是新穎深刻,絕非是那些流俗之言可比的。」
段融道:「那些詩啊,都是我那些同鄉做得。我就是胡亂謅了幾句罷了。」
「是嗎?」
「當然!我騙你幹嘛!」
段融覺得既然他穿越到了此界,那些藍星上的人,不管是死了的還是活著的,豈非都是他的同鄉嗎?
兩人一邊聊著,一邊已經回到了大理寺內。
只見房間內空蕩蕩的,朱澄竟然還未回來。
段融目色一動,他可不認為朱澄會休息這麼久,那傢伙可是個操心的主兒啊!
果然,他們才剛坐在那裡,屁股還未坐熱,朱澄便走了進來。
朱澄進來,將手中的那枚黑鐵梭子鏢放在了几案上,嘆氣道:「我已經查過了,這東西不是在神雲府內打制的!」
段融瞄了那黑鐵梭子鏢一眼。這結果他早已經猜到,他估計這玩意應該是在那麻子臉的老家打造的,只是他不暴露,誰又會拿著這黑鐵梭子鏢,去他老鄉察問呢?
朱澄喝了口水,便和段融談論起案情來了。
他是希望段融能給他一些新思路。
但段融卻說,他並未看到有新線索的影子,而且他直接告訴朱澄,案子到這已經很難查下去了。
因為周渭是潛伏多年的暗樁,他的暴露和處理,對方一定是早有一套成熟的方案,怎麼可能留下線索給他們去追索呢?
朱澄一番思索,他基本也贊同段融的推斷,但是他還是想再刨一刨。無論是周渭的暴露,還是尚書令朱時中的被謀殺,對他的刺激都蠻大的。
段融自然看出來,朱澄一時還不想放棄,他也能理解。
接下來的日子,朱澄便日日苦苦查案。段融和朱彭卻日日都在神雲府內各處遊玩,好不瀟灑?
朱彭因為頗為仰慕段融,帶著段融逛了許多隱秘之地,有些地方不是富家官宦子弟還去不了呢。
數日過去後,朱澄眼見眼窩深陷,有些消瘦,這日他終於明白,此案再查下去,只怕也不會有結果了。
這日清早,段融和朱彭來大理寺點卯,兩人早已經商量好了,今日到何處遊玩。但他們一進大理寺內,朱澄就告訴他們,準備結案了。
段融心頭一動,道:「要結案了嗎?」
「嗯,沒有再查下去的必要了。」朱澄有幾份憔悴地說道:「不過,結案前,你還得跟我去見一個人。」
段融訝然道:「見一個人?見誰?」
朱澄道:「光祿大夫,朱正甫。」
段融心頭一跳,又是一個姓朱的。
不過這光祿大夫可是四卿之一啊!
這青州世俗世界的一令四卿,朱鶴的血脈竟然就占了兩個,尚書令朱時中和光祿大夫朱正甫。
怪不得會被人弄死一個!一令四卿里,一家占據兩席之地,這勢力已經有點失衡了!
看來,這尚書令死後,光祿大夫朱正甫,就成了朱家血脈在世俗世界的頭兒了。這也難怪,朱澄說結案前,要見此人,恐怕能不能結案,還得此人說了算呢!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