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何者更難
第397章 何者更難
段融從義莊出來後,當夜就趕到了桐柏縣縣郊的破廟內,與西門坎坎、劉書山會合。
劉書山在破廟內,已經聽西門坎坎講了一遍段融的計劃,但那計劃西門坎坎也有許多不明白的地方,只是他的記性頗好,倒是無甚遺漏地給劉書山複述了一遍。
劉書山自然也是聽得雲山霧罩的。
但是沈焰柳已經被救出來的,這是不爭的事實。
而且現在,汝陽府內在搜捕稽查的人,是湯萬紅,這也是不爭的事實。
雖然不知道段融到底是如何做到的,但毫無疑問,他完成了一件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事,將陳循這條老狐狸引進了一座他布置的迷魂陣里。
這座破廟雖然在人跡罕至的野外,但他們為了隱蔽,夜間也未點火,只西門坎坎和劉書山輪流守夜。
劉書山坐在破廟的門口,一邊守夜,一邊思慮著事情,外面的荒野不時有輕輕的夜風吹過,發出成片的嘩嘩聲響。
在黯淡的星月光下,忽然一個黑影閃了進來。
劉書山心頭一跳,就要出手,只聽一個熟悉的聲音,道:「書山,是我。」
劉書山心裡一松,是段融的聲音。
他在黑暗中,看著門口處那模糊的輪廓,這幾日過去,他發覺段融已經徹底攝受住了他。
這幾個月來,段融雖說屢破奇案,但那畢竟是在和刁鑽的市井江湖人士們鬥法,但這一次的沈焰柳案,段融可是在府主陳循的眼皮子底下,給他做了這麼大的一個局。
那陳循自己就是天字第一號的老狐狸,而且他手底下還養了一批食客,竟無一人能夠識破。
真是於不可思處而思之,以不可為之法而為之!
沈焰柳的原本的那身囚服已經被西門坎坎燒掉了,換了身麻布衣衫,再加上他面容憔悴、髮絲凌亂,倒是真像得了大病的老農。
段融、西門坎坎、劉書山他們在那破廟裡不過又等了一天,沈覓芷和蕭玉在義莊將那兩口棺材下葬後,就趕過來了。
段融用神識仔細探查過,發現並無密探跟著蕭玉和沈覓芷。
看來,沈焰柳被斬殺後,陳循那邊已經放棄了對於沈覓芷的跟蹤。畢竟讓他焦頭爛額的事還多呢,現在的沈覓芷,在他眼裡,估計也沒啥跟蹤價值了。
幾人在破廟內,並未停留太久。
他們商量後,決定讓西門坎坎和劉書山送沈焰柳去淵陽府的西門家的別院內將養身體。
沈焰柳雖說曾經是賢古縣的縣令,但他幾乎沒在淵陽府露過面,而且他這一去是閉門養傷,再說他在官府的文書里,其實已經是一個死人了,除非有人親自押著他,帶到陳循的面前,要不然這事就敗露不了。
段融、蕭玉和沈覓芷,並排勒馬站在官道上,望著那輛馬車越走越遠。
沈覓芷自然心頭很是不舍,但沈焰柳案畢竟剛發不久,她的身份還是有些敏感的,不便隨行。她只能等風頭過了,再趕去淵陽府侍奉盡孝。
「走吧!」
眼見那馬車已經成了黑點,段融才輕道了一聲。
沈覓芷嗯了一聲,三人便勒馬轉向,沿著交叉口處的官道,向另一個方向而去。
在此耽擱了半個多月,他們手上宗門委派的差事早該去聯絡點復命了。
打馬疾行在官道,野外鬱鬱蔥蔥的野林,從兩邊向身後退去,段融的心頭一陣快意,他默默回憶著這個計劃在心中的緣起。
那還是在探查過府城地牢後,那天夜裡,他獨自躺在床榻上,半睡半醒之間,如電光石火一般,某個東西就迸發了出來。
那只是一個靈感,或者只是一個最初的念頭,然後段融就著那個念頭展開了推演。
此時回想起來,那個念頭以及後來的推演,其實都不是無所本的。
他在前世,看過一本給他印象很深刻的本格推理小說。
那就是東野圭吾的《嫌疑犯X的獻身》。他不得不承認,他最初的那個念頭和靈感,就來自於這本小說。
小說的主角石神,是一個數學家,他設了一個局,用了一個近乎完美的方案,將調查案件的警方引入了一片迷霧裡。
你要想解決一個問題,首先你得能看到這個問題。
如果你壓根就不曾看到一個問題,你又如何能解決它呢?
在小說中有一段對話,石神問他的一個物理學家的朋友湯川。「之前你問過我一個問題:擬一個無法解答的問題和解決這個問題,何者更難?你還記得嗎?」
湯川答道:「記得。我的答案是設計問題更難。我向來認為,解答者應該對出題者心懷敬意。」
在汝陽府里,他幾乎做了和石神一樣的事,就是壓根不讓陳循看到問題。
如果你看到的本來就是一個偽問題,是別人設計好的迷宮,那麼,你在一開始就已經輸了,而且絕無任何翻盤的機會,因為你壓根就不曾坐在賭桌前啊!再好的賭術,再多的賭資,也都是枉然。
他們向宗門復命後,就再次接到了宗門委派的任務,便又各自去不同的地方,執行任務去了。
轉眼就是年關。
今年朱小七在家,置辦了不少的年貨,但臨到過年,西門坎坎卻來了,非纏著段融和蕭玉夫婦,往淵陽府去過年。
兩人纏不過他,便只得答應了。
朱小七隻得眼神哀怨地給他倆置辦禮品。
這晚是大年除夕,外面鞭炮聲隆隆地響著,段融夫婦和西門一家圍著一個大圓桌,吃著豐盛的年夜飯。
段融再次吃到了那道頗為正宗的八寶葫蘆鴨,他給蕭玉夾了兩塊,蕭玉吃後也是讚不絕口。
兩家人其樂融融,互相敬酒,互贈著新年的祝福……
沈焰柳和沈覓芷父女,其實此時也住在西門府的一處頗為偏僻的別院內,不過這熱鬧的年夜飯,他父女二人,卻並未過來。
這也不是他們失禮,沈焰柳畢竟是刑餘之人,還是不便在這麼熱鬧的場合露面的。
沈覓芷平時大多時候都在外奔波於宗門任務,偶然有閒余才會過來照料她父親。
不過這沈焰柳身上的傷都已經好得差不多了,這大半年來,蕭玉倒是去看過他幾次。
平時,他一個人住在那別院內,也不與外人來往,日常的衣食用度都由這邊送去。
年夜飯散席後,段融和蕭玉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間了。
蕭玉坐在梳妝檯上,開始卸妝。
段融卻忽然抱起他放在床榻上的一長條的木匣子,道:「我到那邊看看沈先生,一會兒就回來。」
蕭玉看著銅鏡里的段融的影兒,道:「去吧,替我帶個好。」
段融要把手裡的那個東西,給沈焰柳的事,來之前就給她商量過了,她也應下了。
而且,她也覺得這事,還是段融一個人去好。
要是兩個人都去,夫妻倆那麼大架勢,好像生怕人家不承你的情似的。
段融拿著那長條木匣,走入那頗有些偏僻的別院時,只見父女二人已經吃過年夜飯了,沈覓芷正在收拾碗筷,撤去盤盞,而沈焰柳則獨自站在院子裡,看著院角的一叢修竹。
月影篩過,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駁的疏影。
段融走入院內,沈焰柳的目色微微一動。
這大半年來,蕭玉是來過幾次,但段融還不曾來過呢。
只見沈焰柳一身寬鬆的衣飾,頭髮用束帶輕輕紮起,面容恬靜,目光柔和。
段融心頭微微讚嘆,一番生死,此人似乎放下不少。
段融笑道:「沈先生,別來無恙!」
「段大人!」沈焰柳抱拳,淡笑道:「刑餘之人,苟延殘喘罷了。」
兩人隨即步入屋內,沈覓芷給兩人一人上了一盞茶,便退了出去,態度甚恭,早已無了往日的傲慢神色。
對人改變最大的,就是生死別離,四個字了。
但凡經歷,必有蛻變。
段融輕呷了口茶,問道:「沈先生在這別院,可還住得習慣?」
沈焰柳道:「這裡倒很是安靜。」
段融笑道:「我看先生的狀態倒是很好,經此一事,倒反而像是年輕了十歲。」
沈焰柳爽朗一笑道:「大人目光如炬,沈某現在的確是無官閒暇一身輕啊!」
段融也笑了一下,便把那几案上的長條木匣子推向那沈焰柳那邊,道:「這是我上次去沈園,大人寄放在我那的東西。現在,物歸原主。」
「沈園?」沈焰柳目色一跳。「倪雲林的《漁莊秋霽圖》?」
段融呷了一口茶,道:「正是此物!」
老實說,沈焰柳住在西門府的別院內,畢竟是寄人籬下,不是長久之法。而且那件大案的風頭也已經過去,他們父女正在考慮著找個地方搬出去。
只不過,這錢資卻成了問題。
沈焰柳已經被抄家,他原本積累下的財富,自然全都灰飛煙滅。
沈覓芷雖說是外門弟子,在各地辦案,住在驛館都食宿全包的。但宗門給的辦案獎勵,卻都是功勳點和丸藥之類的,是決計不會有銀子的。
因為,長留山內,銀票壓根就不流通的。
而且外門弟子,大多是世家子弟,都不缺銀錢的,但沈覓芷的情況比較特殊,她忽然家道中落,沒了銀錢,而她是從來都不知道怎麼搞銀錢的。
沈焰柳正在為此事頭疼,段融這畫,堪稱雪中送炭了。而且段融說的是物歸原主,也照顧了他的臉面。
沈焰柳的手輕輕撫過那木匣表面,看著段融,嘆道:「大人有心!」
兩人接著又聊了一些閒話,段融便起身告辭了。
段融走在路上,回想著方才跟沈焰柳的對談,沒想到兩人卻是聊得頗為投機。
古語有云:孽海茫茫,回頭是岸;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只是,這手中刀易放,難放下的卻是心中刀。
沈焰柳經此大變,倒頗有些釋懷了。
段融走後,沈焰柳端開几案上的茶水,將木匣打開,小心地拿出了裡面的那幅陳舊發黃的畫卷。
沈焰柳將畫卷在几案上攤開,熟悉的筆觸意境,再次浮現在他的眼前。
沈焰柳少年時,頗好字畫,也鑽研了幾年,要不是有這段經歷,他也不會認識湯萬紅。
只見倪雲林筆下的疏竹,高潔清曠,沈焰柳一時便眼淚涔涔,喃喃道:「沒想到我這一生,還能再見此畫。這畫中的竹子卻遠比我乾淨,我蹉跎半生,不過是一場空幻罷了。」
沈焰柳此時再看此畫,與往年的心境已經大為不同了。
畫未變,只是看畫的人,已經不是當年的那個人了。
段融回到房間時,蕭玉已經睡熟了。臨近年關的這幾天,她迎來送往,置辦禮品,很是操勞了幾天。
段融坐在床邊,看著蕭玉睡熟的樣子,心裡很是平靜,他吹滅了燭燈,在床榻之上,盤膝而坐。
天地元氣稀薄,無法突破元氣境。這一年來,段融的修為停滯不前,一直是真氣境大圓滿的境界。
宗門獎勵給他的丸藥之類的,他也分給了蕭玉、西門坎坎他們。
不過,不再專注於修煉,這一年的時間,倒是給他琢磨出了另一件事,那就是關於他靈明識海內的穢血神功那本源血光的處理問題。
他經過將近一年時間的摸索,終於找到了一個徹底拔除此禍害的方法了。
他既然決定長久在太一門內發展,此禍害就必須除去,因為他越進入了宗門的核心,此禍害暴露的機率就會與日俱增。
而且,那血光,一直以來,都是段融的一個不小的心病。
段融在呼吸的一呼一吸間,熟練地切中了某個點,瞬間眼前一陣眩暈,便進入了靈明識海內。
他在黑色大地的中央,抬頭望去,只見天穹之上,一個虛影盤膝而坐,眉眼跟他本人無異。
十一枚星體,圍繞著,以那虛影為中心,緩慢地旋轉著。
段融出現那黑色大地中央的瞬間,那虛影就和他心神相通了。
這天穹之上的虛影,跟在長留山內時,還是略有不同了。
只見那虛影的丹田處,隱隱泛著一團紅光。
是的,段融操縱著那虛影,將那穢血神功的本源血光給吞進了丹田裡。
而且段融發覺,那虛影吞下那本源血光後,他催動胎藏經後,胎藏經的功法竟然在一點一點將那片本源血光給消化掉。
雖然很慢,但是確實是有效果的。
自從發現了這個方法後,段融就日日勤勉,因為這玩意也是水磨功夫,不精勤不行。
他要在三年外門弟子期滿,進階內門弟子前,將那片血光給徹底煉化掉。
這次他再進長留山,必定是內門弟子了。
他做了外門弟子才一年,就聽到外門弟子間流傳著一句話:內門弟子,才真正是宗門的人,外門弟子只是宗門養的狗。
內門弟子,會開始接觸真正核心的宗門事務,而在這之前,只有徹底將那本源血光給處理乾淨,段融才能安心。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