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春和樓

  第396章 春和樓

  春和樓是一座茶樓,府城的茶樓自然是遠比賢古縣的氣派,門口牌匾上,春和景明四個字,更是遒勁瀟灑,宛如游雲驚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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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此四個字,就引得段融駐足看了好一會兒。

  他到茶樓的二樓的某個臨窗的座位上落座時,時辰已經快交午時了。他點了兩碟乾果,一壺清茶,慢慢地吃了起來。

  從此處扭頭看過去,街市口的臨時刑場上,二十多個穿著囚衣的死刑犯已經跪在了那裡。

  身披鎧甲的兵士,已經將街口處都圍了起來。

  兩手把扶著厚背大砍刀的劊子手們,已經站在了刑場邊緣,正午的烈陽,照的那排刀刃,閃著瘮人的寒光。

  春和樓離刑場那裡,其實還有一段距離,並不是觀刑的好地方。

  但段融卻頗喜此處的安靜,離刑場真近的幾座茶樓、酒樓,臨窗相向的地方,早已經擠滿了人頭,跟街市口的刑場周圍,沒什麼兩樣。

  段融剛坐下,神識便陡然向刑場那邊籠罩了過去。

  神識探查之下,只見刑場周圍的屋頂上、巷道內,都埋伏著弓弩手和勁裝死士,更有四位真氣境的強者,鎮守四角。

  段融正用神識探查刑場,卻忽然眉頭一蹙,扭頭看向樓梯口那裡,只見一個文書打扮、頭戴方巾的身形偏瘦之人,正從樓梯口那裡,緩步走上來。

  這來人竟是汝陽府主,陳循。

  此時,茶樓的二樓,原本就沒幾桌客人,臨窗而坐的,更是只有段融一人而已。

  陳循走到窗邊時,微微抬眸看了隔了幾桌的段融一眼,只見是一個面色黧黑的青年,他也無甚在意,段融本就是背對著刑場那邊坐的。

  陳循坐下,一邊喝著清茶,一邊凝目向刑場那邊望去。

  他知道,沈覓芷今天上午已經進城了,身邊還跟著另一位外門弟子,算起來,就是兩個真氣境的強者。

  他已經將手中最強的力量,全都放在了守衛刑場那邊,而且楊稷和李洪也在那邊,足有六位真氣境的強者,再加上強弓硬弩。他不怕沈覓動手,反而是怕他紮好了口袋,她不肯鑽。

  陳循悠閒地望著刑場的那裡,那樣子倒真像是一個文士,在欣賞霽月清風一般。

  午時的鼓聲已經敲起!

  沈焰柳案的主持監斬之人,正是汝陽府的布政使,楊稷。

  午時的鼓聲響起時,他瞄了眼身側的一位書吏,道:「午時已到,驗明正身,三刻後行刑!」


  那人拿起一迭卷稿,抱拳道:「是,大人!」

  此案的最重要的人犯,自然就是原為按察使的沈焰柳了。

  那書吏先走到了在一眾人犯最前面的沈焰柳身前。

  此時,距離段融揮灑迷藥,已經過去了好幾個時辰,這些囚犯基本都已經醒了,神智清明。

  那「沈焰柳」卻似乎還有些渾渾噩噩的。

  只因他不僅中了段融揮灑的迷藥,還吃下了一顆藥丸,他此時腦子處於一種空白的狀態,而且很是睏乏,不住地打著哈欠。

  那書吏抓住他的頭髮,拉起了他的腦袋時,他的目光明顯有幾分呆滯。

  書吏看了他一眼,瞄了一眼手中的畫像,朗聲道:「沈焰柳,驗明正身,無誤!」

  說著,便放下了他的腦袋,跨了兩步,抓了跪在他旁邊的馬純敏頭髮,將馬純敏的臉揚起,映照著天光。

  那書吏喊話時,湯萬紅心頭微微一動。

  他似乎聽到那書吏喊的是沈焰柳,可是他太瞌睡了,他的腦筋剛一轉動,更是昏沉得可怕,要不是鐵鏈子拉著,他差點就栽了下去。

  那書吏將二十多個死刑犯查驗完畢,向楊稷復命後,便站到了一邊。

  只見刑場外圍,忽然一人穿著孝衣,提著食盒,沖了進來,是沈覓芷。

  沈覓芷一身素白,披麻戴孝,臉上更是掛滿了淚痕。

  那些甲士想擋住她,可她畢竟是真氣境的強者,稍一用力就闖了進來。

  那些甲士還想追趕驅逐,李洪立馬走了過來,將他們擋了過去,他站在那裡,看著沈覓芷撲過去的背影,目色閃動。

  沈覓芷的到來,引起圍觀人群的一陣騷動。

  坐在監斬几案後的楊稷自然也注意到了,他扭過頭去,和不遠處的李洪交換了下眼色。

  他們壓根不怕沈覓芷來,就怕她不來!

  藏身在四周屋頂隱蔽處的四位真氣境的強者,也都立馬心神震動,注意著周遭的動靜。

  沈覓芷提著食盒,撲倒在「沈焰柳」身前,她聲淚俱下地叫了一聲爹。

  但跪在她身前的「沈焰柳」此時卻是頭腦昏沉,連眼睛都睜不開。

  沈覓芷從食盒中,拿出一壺酒來,倒了一盅,她扶著「沈焰柳」,將酒盅舉到了他面前。

  「爹,覓芷餵你一盅酒!給你送行!」

  沈覓芷看著那眼前的這張連眼睛都有些睜不開的臉,雖然做好了心理準備,她還是被驚到了。


  這張臉,實在太像了!

  要不是她不久前,剛在破廟內見過真正的沈焰柳,她實在難以相信,眼前這人是假的。

  臉上的每一處細節,都很是逼真,連疤痕和右臉的那顆痦子,都一模一樣啊!

  沈覓芷壓下了心頭的驚愕,將酒水餵進了沈焰柳的口中。

  她勉強讓悲痛重新湧起,帶著哭腔道:「爹,你吃口菜。」

  沈覓芷夾了一片豬頭肉,塞進了「沈焰柳」的嘴裡,但他也只是噙著,不會咀嚼。

  沈覓芷抹了一把臉上的眼淚,從「沈焰柳」那邊起身,來到了馬純敏的面前。

  她看著馬純敏的那張悲戚的臉,和面對「沈焰柳」時的虛情假意不同,馬純敏是真的要死了!

  這個女人,是看著她長大的,對她的生活起居也算照顧,甚至也從未打罵過她。

  但沈覓芷心裡也明白,這不是馬純敏關愛她,這其實是她的精明。這正因為她做到了這一點,沈焰柳才能容她,甚至慢慢地,開始還將一些機密的事,交給她處理。

  有無數的細節和那些無法言喻的眼神,都讓沈覓芷真切地感受到了來自馬純敏那裡的厭惡。

  但她馬上就要死了,沈覓芷還是想好好送一送她。

  沈覓芷倒了一盅酒,捧在馬純敏的面前,叫道:「敏姨,覓芷敬你一杯酒。」

  馬純敏怔怔地看著沈覓芷,那喃喃道:「覓芷……你……」

  「敏姨,喝吧。」

  馬純敏的雙手被鐵鏈綁著,沈覓芷將酒杯舉到了她嘴邊,她一飲而盡。

  沈覓芷還欲給她夾菜,馬純敏道:「覓芷,我不吃菜,再給我來杯酒。」

  沈覓芷連著給馬純敏斟了三杯酒,餵她吃了。

  也許是酒勁上來,馬純敏感覺心頭的恐懼,似乎消散了許多,她看著沈覓芷,慘笑了一下,道:「覓芷,對不起!敏姨沒有好好疼過你。你今日肯餵我吃酒,也算是……」

  馬純敏話還未說完,卻見楊稷忽然起身,大聲喝道:「閒雜人員退避!劊子手就位!」

  這時,立即來了幾個甲士,推搡沈覓芷離去。

  沈覓芷帶追哭腔,故作不舍。

  這時,蕭玉沖了進來,將沈覓芷攙扶退去。

  就在蕭玉攙扶沈覓芷退出刑場,站到了外圍時,李洪的眼神中,明顯閃過了一抹失望。

  沈覓芷如果要劫法場,方才就是出手的好機會,她那時並未出手,而是退出了出去,看來是真無此心了。


  那他們耗盡心思,興師動眾,所布下的天羅地網,就是白費心機了。

  此時,劊子手們都已經就位!

  楊稷看著身側不遠處的日晷,只見陰影中印,便忽然令簽擲地,朗聲道:「午時三刻已到!行刑!」

  十多個劊子手,各已就位,一個劊子手奉命斬殺一到兩人。誰斬殺誰,都已經劃定好。一般只有熟練的劊子手,才能接到斬殺兩人的活兒,掙兩份銀子。

  馬純敏跪在瑟縮的風中,看著沈焰柳的人頭落地,那人頭滾定,嘴裡吐出一片豬頭肉來。

  馬純敏忽然目色一驚,因為從她這個角度看過去,剛好能看到那人頭的後脖子上有一片燙傷,那一看就是多年的老傷了,沈焰柳是決計沒有的。

  「這人不是沈焰柳!」

  就在這個念頭閃過的瞬間,她眼角的餘光瞄到身側寒光一閃,她的頭就飛了起來!

  人群外圍沈覓芷哭泣的臉,在她眼前一晃而過,接著她的意識就開始模糊了……

  刑場之上,大片人頭飛起之時,陳循坐在臨窗的座位上,已然看到了,一片黑點,遠遠飄起。

  沈覓芷沒有出手,他的心頭也頗有些失望。

  沈覓芷是宗門的外門弟子,她既然沒有劫法場,他總不能平白無故就對宗門的一個外門弟子下手吧。

  「沈焰柳」被斬殺的瞬間,陳循就站起了身來,他瞄了不遠處的那臉色黧黑的青年一眼。

  自從他坐下,那青年只瞄了他一眼,之後便只是自顧自的喝茶,不時會看看窗外的風景,一副很是愜意的神情。

  陳循微微嘆息,自從坐上這府主之位以來,他似乎從來就不曾這樣鬆快過。

  就像方才,他看似雲淡風輕地坐在那裡,但心神卻一直都是緊繃著的。

  雖說,現在,沈焰柳被斬殺,事情也算是告一段落了。但他心頭還有幾件繁雜之事。

  特別是湯萬紅被人從府城地牢給劫走之事,還是給了他很大的刺激。

  而湯萬紅此人的交際駁雜,官場江湖,都涉入很深,要想查出是何人所為,恐怕也不是易事。

  但無論如何,這些江湖草莽,敢從他府城地牢內劫人,就等於在打他的臉,不管付出多大的代價,他也要將這背後之人,給挖出來。

  陳循緩步走下樓梯之時,段融才抬眼瞄了他背影一眼。

  他的神識,此時依舊籠罩在刑場那邊。

  沈覓芷正在為沈焰柳和馬純敏收屍。

  蕭玉早已經在棺材鋪買下了兩口棺材,僱人抬了過來,此時從外圍抬到了刑場邊緣處。


  沈覓芷親自捧起「沈焰柳」的殘屍和斷頭,抱進了棺材裡,而後將馬純敏的殘屍和斷頭,放進了另一口棺材裡。

  沈覓芷滿臉淚痕,悲切至極,看得一旁圍觀的百姓,都大讚她孝順。

  蕭玉和沈覓芷,帶著那兩口裝了屍體的棺材離開刑場時,段融才從茶樓那座位上,站起身來。

  和陳循不同,段融坐在這裡,為的就是看她們把屍體帶走。

  因為,屍體就是罪證,不能留的。

  沈覓芷以至孝之儀,收走屍體,才是這個計劃的最後一部分。

  而且也順理成章,一個女兒給他的亡父收屍,誰又會起疑呢?誰又敢阻擋呢?

  蕭玉和沈覓芷抬著棺材出城,將兩幅棺槨停在了城外的義莊裡。

  沈焰柳少年悽苦,無親無故,早已和家鄉斷了聯繫,沈覓芷也不必有帶他回歸祖墳一說,在義莊祭拜守靈,就在此地下葬。

  刑處之人,也無親友祭拜。

  當晚,也就只有蕭玉陪著沈覓芷在義莊內守靈。

  沈覓芷正披麻戴孝,跪在靈堂前,不時在火盆里燒著紙錢。

  她是燒給馬純敏的。

  此時已經是半夜,四周岑寂,義莊的人早已經睡下了。

  忽然一個黑影,從門外,閃了進來。

  蕭玉和沈覓芷自然都已經覺察,不過她們並未驚訝。

  火光映照著來人的臉,正是段融。

  段融神識外放之下,確認四周無人監視。

  三人對望一眼,但誰都沒有說話,段融緩步走入了靈堂內,忽然將「沈焰柳」的那口棺材的棺材蓋抬起,神識掃視之下,棺材內的景況,纖毫畢見,他忽然右手真氣灌注,向棺材內的某處輕輕拍去!

  他已是真氣境大圓滿的境界,力道的把握,精巧入微,隨著真氣鼓盪,棺材內的一顆頭顱,被拍成了一團血霧。

  柏木的棺材,微微震了一下。

  段融從那棺材中的一團爛肉里,捏起了一張血淋淋的臉皮出來。

  他蓋好棺材,將那張臉皮扔進了靈堂前的火盆里。

  火舌吞沒,那臉皮扭曲變形,沈覓芷又加了一把紙錢進去,那臉皮很快就被燒得黢黑黢黑的,不知是何物了。

  段融看了沈覓芷和蕭玉一眼,沒有說話,只是眼色一動,便身形一閃,躥了出去,消失黑魆魆的夜裡了。

  至此,此事已經徹底了結。

  就算有人打開棺材,開棺驗屍,誰又能說那裡面的不是沈焰柳呢?

  至於真的沈焰柳,茫茫人海,過不了多久,誰還會記得他呢?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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