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矛隼
第369章 矛隼
段融在漆黑的夜色中,繞過了巡邏的衙役和四處的密探,潛回了解雷的老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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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融鑽入枯井,她知道蕭玉六識敏銳,一點窸窣聲響,就會讓她緊張,故而剛步入甬道便叫道:「是我。」
待段融走到暗室門口時,蕭玉已經點亮了角落的油燈。
油燈昏黃的光,映著蕭玉的臉,她這幾天一直藏在這裡,髮絲有些凌亂,神情也有些沉鬱,眼睛微微泛紅,似乎不久前剛哭過。
段融知道這種場合,與其說些安慰的話,還不如說個什麼笑話,逗蕭玉一樂。但他日夜監視,又思慮過甚,一時卻也想不出說什麼笑話,他從蕭玉身側走過,只用髒兮兮的手指頭,快速地摸了下蕭玉的臉,便岔開話題問道:「我換下來的衣服,你給放哪了?」
蕭玉白嫩的臉,給段融髒兮兮的手指肚,劃出了一道黑印子。
「我迭放在了那裡了。」蕭玉指著暗室黑暗的一角,說道。
段融走了過去,果然看到自己被迭好的衣物。
他蹲下身去,在衣衫內一陣摩挲,找出了自己的太一令和宗門雲牒。
蕭玉看著在那邊翻找的段融,道:「你在那翻什麼呢?」
「太一令、宗門雲牒。」
蕭玉眉頭微蹙,問道:「你拿太一令和宗門雲牒幹嘛?」
「我去通政使司的聯絡點一趟。」
蕭玉還想再細問,但段融已經拿了太一令和宗門雲牒,走出了暗室。
蕭玉半蹲在那裡,聽著那邊窸窣的響動聲消失,不由地深嘆了口氣。
這時,朱小七湊了過來,映著燈光,她目色一動,道:「玉小姐,你臉上怎麼有道黑印子呢?」
「黑印子?哪?」
「這!這個地方。」朱小七說著,已經伸手去擦。
她一擦那個地方,蕭玉就知道是段融剛劃拉出來的。
「擦不掉唉……我去用沾點清水來……」
朱小七剛欲去放清水的角落,卻被蕭玉一把抓住。「算了,不用擦了。睡吧。」
蕭玉說著,就將角落裡的油燈吹滅了。
朱小七也沒在意,反正這裡面黑燈瞎火的,擦不擦也沒啥區別。
蕭玉在黑暗中,有手心壓著臉上的那處,安穩地睡去了。
段融在枯井的底部,神識便陡然放開,確定四周無人,他忽然便身輕如燕,兩腳點在井壁上,就躥了出來。
段融在解雷舊宅前的巷道中,抬頭看了看黑魆魆的夜空,辨別了下方向,便沿著巷道,在暗影處穿梭,往南城去了。
一路疾行,他忽然躥出了南城大雜院的某個腌臢的巷道口,接著便陡然止步,抬頭望向眼前的城牆。
這城牆高三丈有餘,很是厚實。而且此處城牆距離南城門,還有一段距離。
段融神識探查之下,發現附近,並未巡邏的衙役和密探,便施展身形,如落葉一般,輕飄而過,腳尖點在了城牆根處,身形隨即拔起,幾乎貼著城牆,躥起了一大截。
這城牆打磨得很是光滑,並無落腳點,但以段融此時真氣境大圓滿的輕功境界,過眼前的這城牆,根本不成問題。
段融越過城牆,更是如大鳥一般,從三丈高的城頭飛縱而下,還好此時月亮被雲層遮蔽,他那飄逸如鬼魅般的姿勢,才沒嚇到人。
段融輕飄落地,便立即沿著某個方向,在山野間,縱躍前行。
賢古縣地處偏僻,離賢古最近的通政使司的聯絡點,是在距此地十多里外的蕭山的東南山腳下的王家莊內。
此處聯絡點,是負責賢古縣、社旗縣、九重縣,三縣的聯絡。
段融施展身形,一路狂奔,天剛蒙蒙亮時,就已經到了蕭山的山腳下了。
段融停下了身形,長出了一口濁氣,便向不遠處的一座村莊走去。
走到村口處,便看到半埋在地里的石碑上,有殘破的王家莊三個字。
通政使司的聯絡點,是在村東頭的一家。
段融看了一下方位,便向村東走去。
此處,村莊內已經炊煙四處,也有已經吃過了早飯,荷著鋤頭往地里走的農戶。
那些村民看到一個矮小的臉上長癩子的小乞丐,在村邊走著,也都沒太在意,只看他一眼,就自顧走路了。
此處聯絡點,是在一棵被雷劈過,半邊焦枯的梧桐樹旁的一家,裡面住著一個四十歲出頭的老光棍。
段融來到了村東頭,一眼便看見那棵半邊焦枯的梧桐樹。
他緩步來到了那家農戶的籬笆院前,見正有一個農民裝扮的中年人,穿著破洞的棉衣,坐在院子裡吃早飯。其實就是幾個蒸熟的地瓜而已。
段融站在那裡咳嗽了一聲,院裡那人扭過頭來,看了他一眼,就是那種常見的農民的神色,黑魆魆的臉,額頭上三道抬頭紋里,都是灰塵。
要不是宗門給段融的密信里,對這處聯絡點和裡面的這位聯絡人都有描述,段融實在無法將眼前這個近乎原生態的農民和宗門的通政使司聯繫在一起。
那人起身,打開了籬笆樁,將一個地瓜塞進了段融的手裡,便道:「去別處看看吧。」
段融看著手中的熱乎乎的地瓜,微微一愣。
那人正欲將籬笆門關上,段融忽然抬手一把把住了。
那人眉頭一擰,似要發怒,段融卻將地瓜咬在了嘴裡,右手往褲襠里一掏,就掏出一枚巴掌大小的黑乎乎的令牌來。
正是宗門的太一令。
段融見那人表情驚愕,便知他就是聯絡人無疑了。真正的農民,哪裡見過太一令呢?
段融將太一令重新塞進了褲襠里,一邊咬著地瓜,一邊走進了院子裡,這次那人自然沒攔他。
段融走過院裡的那張木桌,從那黑瓷碗裡又拿了個地瓜。一口氣跑了這麼遠,他還真有些餓了。
這院子裡,只有兩間泥胚房和一間低矮的廚房,段融跨過門檻,徑直走進了堂屋裡。
這房屋裡,家徒四壁,很是清貧。
「怪不得娶不上媳婦呢。」段融四周打量了一圈,大大咧咧地坐在了一張破舊的木桌前,他坐下去的瞬間,那椅子咯吱的響了一聲,顯然已經快要壞了。
那人也已經跟了進來,他站在門口那邊,目色狐疑地打量著段融,問道:「宗門雲牒呢?拿來我看!」
段融就坐在那裡,一邊吃著地瓜,一邊欠身將一隻腿伸直了些,探手從褲襠里掏出了宗門雲牒來,扔在了面前的破舊木桌上。
那人看著桌子上的宗門雲牒,再想起方才段融從那裡掏出來的,眉毛不由地挑了一下,不過他還是走了過去,拿起了宗門雲牒,翻開來了。
那人看著那宗門雲牒,又打量了段融一番,臉色如同寒霜一般,冷道:「這不是你!」
段融此處兩個地瓜已經吃完,他擦了擦嘴,笑了一下,忽然站了起來。就在他站起來的瞬間,周身的骨骼一陣陣爆鳴,接著段融的身形,便一圈一圈地變大。
那人目色驚駭地看著段融從一個小乞丐,陡然變成了一個身形勻稱健壯的少年。
段融將自己油膩膩的頭髮攔起,露出了一張髒兮兮的臉來,道:「我這是掩人耳目。臉上的那片癩子也是假的。要不要揭下了?」
「不用!」那人冷道。
段融這樣,他已經能認出了。如何認人,他們早已經訓練過了,只看眼距、鼻樑、嘴形和下巴的線條。
那人將宗門雲牒扔到了段融面前,問道:「不是有三個月探親假嗎?你現在來報到幹什麼?」
段融道:「我也不想來。剛回來,就撞見了一樁大案。」
「一樁大案?」
段融隨即將他這幾天,在賢古縣的種種發現,盡數說了一遍。
那人聽到說賢古縣被人,打造成穢血教的據點時,就已經是滿臉驚愕了,待聽到段融說,四日後,總壇法使和淵陽堂口堂主要一起來賢古縣,更是半張著嘴愣在那裡,半天沒回過神來。
「你是說,四日後,總壇法使會來賢古縣?」
「對。」段融斬釘截鐵地答道。
那人卻還是一番沉吟。
段融看他遲疑的臉色,便解釋道:「賢古縣的據點,打造的頗為成功。那位總壇法使是來視察的。」
那人抬頭看向段融,道:「你能確保信息的準確嗎?」
「能。」
那人道:「對付這種級別的人物,宗門需要調動大量的資源。我必須提醒你,一旦消息有誤,你會受到處罰。」
段融道:「如若有誤,但憑處置。」
那人見段融神色認真,終於不再遲疑。此時,他已經接受了段融說的那令人驚駭的信息,這偏僻的賢古縣,一日之內,要到兩條大魚,一條還是總壇法使。
一旦此案收網成功,一眾參與之人,都會論功行賞,真到那時,他就不用繼續在這鳥不生蛋的地方,苦熬日子了。
段融問道:「只是就只有四日了,這時間,來得及嗎?」
那人微微一笑,道:「來得及。你當我們通政使司都是吃素的嘛。」
段融聽了此話,放心了不少。要是宗門的支援不到,面對穢血教的一個總壇法使和一個堂主,他感覺有點搞不定!
「那就好!」
段融起身,隨著周身骨骼一陣噼里啪啦的亂響,他的身形,再次一圈圈的縮小,數息後,就成了剛進門的那個小乞丐,他向那人打了聲招呼,便出了這家農戶而離去了。
段融走後,那人先找來紙筆寫了密信,並在落款處蓋了方章。這才帶著密信,鎖了房門,出了村子,往村子旁的蕭山而去。
蕭山並不是一座大山,也稱不上陡峭,山中並無猛獸,只偶爾會有野豬出沒。
那人來到一處山坳,忽然吹起了口哨來。
隨著那哨聲,忽然密林中,一個灰白的影子,如利箭一般,筆直飛越而出。
那人一見那影子,便微微一笑。
那灰白的影子,收攏翅膀,落在那人的肩頭,那竟是一頭成年的矛隼,它飛過來時,嘴裡竟還噙著一隻田鼠。那田鼠還未死,但已經被嚇得不會叫喚,只一個勁兒地瑟縮著。
矛隼在那人肩頭落穩,便脖子一仰,將那田鼠吞進了肚子裡。
那人伸出了滿是老繭的手來,摸了摸那矛隼的腦袋。
矛隼很是享受地閉上了眼睛,在那人粗糙的手掌里蹭了蹭。
那人眼神慈愛道:「小灰,來活兒了!又得辛苦你一趟。」
矛隼似聽懂了一般,一聲輕叫。
那人將裝了密信的竹筒,牢牢地綁在了矛隼的腳上,才拍了拍它的脊背,示意它起飛。
矛隼將腦袋蹭了蹭那人的臉,忽然翅膀展開,微微扇動兩翅地同時,兩腿一蹬,便向空中射去。
矛隼在半空中,開始盤旋,一圈一圈地升高,待在那人眼中已經成了一個難以辨識的黑點後,才忽然加速,向某個方向飛去了……
這日黃昏,賢古縣東城門口處,一輛頗為華麗的馬車,晃晃悠悠地駛了過來。
前兩日,縣衙已經下了嚴令,來往車輛要嚴家盤查,凡有可疑人等,立即報告縣衙。
如此華麗的馬車,頗為扎眼,那守門的首領陳令德,立馬就警覺了起來。
只見趕車的是一個瘦得跟猴兒一般的小廝,那小廝見陳令德看向他,頓時一張臉,笑成了一朵花一般。
陳令德帶人將那馬車攔下,只見車廂帘子一掀,一個圓滾滾胖乎乎的腦袋便鑽了出來,是西門坎坎。
西門坎坎一見陳令德,便笑道:「這不是老陳嗎?三年不見,別來無恙啊!」
「西門……西門少爺?」陳令德看見西門坎坎那熟悉的笑臉,微微一愣。
西門坎坎帶著另一個小廝,跳下車來。
西門坎坎看著城門處那些衙役們嚴查的架勢,問道:「怎麼?現在進個城,查這麼嚴嗎?」
陳令德嘆道:「這幾天,不太平。」
西門坎坎哦了一聲,點了點頭,也沒再說啥。「查吧,車廂是空的。我就回來看看。畢竟三年沒回故土了。」
陳令德笑道:「西門家的生意都搬到府城去了。西門少爺你不在府城享福,還回這窮鄉僻壤做甚?」
西門坎坎道:「府城再好,終究不是故土啊!我從小在這長大,在我心裡,只有賢古縣才是我的家。」
西門坎坎此話,說得陳令德心頭一動。
他掀開車廂的帘子,見裡面果然空無一物。
陳令德走了過來,打量了一番西門坎坎身側的兩個小廝,這兩個小廝,他看著都很是面生。
這兩個小廝,其實是沈覓芷和劉書山裝扮的。
劉書山是汝陽府的人,陳令德自然是沒見過的。沈覓芷雖在賢古縣呆過三年,但此時她是小廝裝扮,而且臉上塗了一層淡淡的松蠟,略顯蠟黃,陳令德哪裡能認出呢?
陳令德笑了一下,道:「石康沒跟西門少年一起回來嗎?」
那石康是西門坎坎的貼身跟班小廝,從小跟著西門坎坎長大,這一點,陳令德也是知曉的。
西門坎坎道:「別提了。我進宗門三年,那小子也管了一攤子事了,根本就走不開。這兩個小廝,是我爹在府城買的,我看人還順眼,就帶過來伺候我了。」
「是嗎?」陳令德又打量了兩個小廝一遍。
西門坎坎從懷裡掏出一張銀票,拍在了陳令德的手背上,笑道:「給兄弟們喝茶,三年不見,就當問好了。」
陳令德接了銀票,一看那面額,頓時喜笑顏開,道:「西門少爺客氣了!」
「哪裡?!」
陳令德扭頭看著那些盤查馬車的衙役,道:「該查的也都查了,放行吧。」
「老陳,那回見了!」
「回見!」
西門坎坎扭頭看著身側的沈覓芷,沉聲道:「小沈!還不伺候本少爺上車?」
沈覓芷看西門坎坎那樣子,頓時就氣不打一出來,真想一腳踹在他那胖臉上,但此時眾目睽睽之下,她只得拉著車帘子,攙扶著西門坎坎上了車。
不過,西門坎坎上車時,她狠狠地在西門坎坎的大腿上,擰了一大圈。
西門坎坎疼得直咧嘴,可也不敢發出半點聲音來。
陳令德站在城門口處,目送著西門坎坎的那輛華麗的馬車進城了,他冷漠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陳令德吩咐自己的副手,道:「好好看著城門,我去衙門一趟。」
西門坎坎三年前就是宗門的記名弟子,現在的身份很可能已經是外門弟子了,此等人物進了賢古縣城,他必須去衙門稟告。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