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九十六章 薩滿要出手
第九百九十六章 薩滿要出手
夜色如墨。
數千黑龍鐵騎卸了馬鞍,戰馬被鬆散地拴在臨時釘下的木樁旁,垂著頭啃食著所剩無幾的乾草。
黑龍國的騎兵素來迅猛如風,即便入夜歇營也從不像中原步兵那般大費周章地挖掘壕溝、壘築柵欄。
他們的營寨與他們的戰法一樣,輕便、靈活,隨時可以拔營而去。
士兵們三三兩兩散坐在沙地上,有的靠著馬鞍打盹,有的用匕首削著干硬的肉乾。
警戒依靠的是一圈圈放出去的哨騎與斥候,外加幾條豎著耳朵趴在沙丘上的獵犬。
寥寥幾頂羊皮帳篷搭在中軍位置,那是供有品級的軍官們歇息與議事用的。
此刻,最大那頂帳篷里燈火搖曳,黑龍國騎兵的主要將領圍坐在火堆旁,火上架著半隻烤得滋滋冒油的黃羊,可滿帳的人卻沒什麼心思動刀割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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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死!為什麼都這麼久了,那些西漠人還是看不到半點崩潰的跡象?他們早該斷水斷糧了才對,怎麼還能繼續往前走?」
說話的是個滿臉絡腮鬍的千夫長,他一邊用匕首狠狠戳著烤架上的羊肉,一邊將滿腔焦躁都發泄在了那塊無辜的肉上。
「不止這些!我帶人遠遠跟在他們屁股後頭繞了好幾天,就想找到他們的運糧隊,截斷他們的糧道。可我的人來來回回搜了個遍,連條車轍印都沒找到。」
「這幫西漠人都不用運糧的嗎?他們的糧和水到底是從哪來的?難不成還能是憑空變出來的?」
又一個將領接過話頭,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石在鐵板上刮:
「右大都尉,再這麼耗下去,西漠人還沒垮,我們自己反倒要先斷糧了。咱們帶來的乾糧和水撐不了幾天了,要是他們不崩潰,就該輪到我們崩潰了!」
帳中的將領們一個個面色焦躁,連日來的無功而返已將他們出發時的銳氣消磨得所剩無幾。
他們原是抱著撿功勞的心思來的,等西漠軍在大漠中斷了糧,餓得人困馬乏,他們只需輕輕鬆鬆地截斷退路便是大功一件。
可這一等便等了這麼多天,西漠軍非但沒有如預想中那般潰散,反而每日照常行軍,每日照常紮營。
反觀他們自己,因為跟得太久又不敢輕易脫離,隨軍攜帶的乾糧與清水已快要見底。
這裡畢竟是茫茫大漠,黑龍鐵騎的機動性再強,也沒有憑空變出水源和草料的能耐。
這支騎兵的主將須卜雲坐在火堆正前方,眉頭緊鎖,那張被風沙磨得粗糙黝黑的面孔在跳躍的火光中顯得格外陰沉。
眼前的局面確實已超出了他出發前所有的推演。
他原以為西漠軍此次膽敢深入大漠便是自尋死路。
他率這數千精騎前來的目的從來不是與西漠軍正面硬碰硬,而是找到對方的運糧隊,截斷糧道,等著這支遠征軍自己餓死在這片沙海之中。
可無論他派出去多少撥斥候,無論他們怎麼來來回回地搜,西漠軍的糧道就像是從未存在過一般。
這根本不合常理。
但他是主將,此刻帳中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看著他。
他若露出半分動搖,軍心便會在這片大漠深處無聲地潰散。
須卜雲壓下心底那份越來越濃的不安,將聲音放得沉穩而有力:
「怕什麼?那鎮西侯的一舉一動,哪一樣不在右屠耆王的預料之中?」
「右屠耆王早就說過,此戰我黑龍國可以輸。我黑龍國國力雄厚,輸一次,輸十次,都不影響大局。可西漠卻輸不起。他們只要輸上一次,便是萬劫不復。」
他微微停頓,目光從帳中每一個將領的臉上緩緩掃過,像是在用自己的鎮定替他們一一穩住心神:
「這就註定了西漠軍不敢豪賭。」
「右屠耆王根據情報早已斷定,那鎮西侯用兵講究穩紮穩打,在沒有發現我軍主力之前絕不會冒任何風險。所以才讓我們大膽前來截斷糧道,賭的就是鎮西侯必然疑心這是個圈套,不敢貿然派出高手出擊。」
「你們看看,除了沒找到他們的糧道之外,哪一樣沒有應驗?」
「咱右屠耆王神機妙算,不過是因為國內的事一時纏住了手腳,等他親自率軍前來,必然將那群西漠人殺得人仰馬翻。」
帳中諸將聽了這番話,臉上的焦躁總算稍稍平復了幾分,那顆懸了許久的心也找回了一點底氣。
可眼下缺糧依舊是迫在眉睫的死結。
一個軍官沉默了片刻,還是忍不住開口:
「右大都尉,若是明天還不撤兵,咱們的糧食可就真的撐不到回去了。」
須卜雲盯著面前那堆越來越小的篝火,眼中翻湧著難以掩飾的猶豫。
這裡的情形他早已派人火速呈報龍城,可信使一去便如石沉大海,至今沒有隻言片語的回覆。
沒有上頭的命令,他一個右大都尉擅自撤兵,若右屠耆王那邊追究下來他擔待不起。
可若繼續跟西漠軍耗下去,不等上頭問罪,他自己手下這幾千人便要活活困死在這片沙海之中。
正當他騎虎難下之際,帳簾忽然被人從外頭猛地掀開。
一個軍官幾乎是跌撞著闖了進來,手中高舉著一封漆封的軍函,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
「啟稟右大都尉!右屠耆王傳來軍令!」
須卜雲霍然起身,幾乎是一把奪過那封軍函撕開漆封。
帳中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釘在他臉上,沒有人出聲,連呼吸都不自覺地屏住了。
片刻之後,須卜雲將信函緩緩放下,仰頭髮出一陣暢快的大笑:
「不愧是賢王!智慧大度,體恤咱們的難處,已經允許我們先撤軍了!」
帳中頓時響起一片如釋重負的吐氣聲。
既然上頭允了撤兵,那此番無功而返便不至於遭受太多責罰。
一個軍官仍有些不甘心地問道:
「可我們就這樣撤了,難道就眼睜睜看著那些西漠人在我國境內長驅直入?」
須卜雲將信函收入懷中,嘴角浮起一絲神秘而篤定的笑意:
「別擔心,右屠耆王早有準備。」
「他已算準了西漠軍的行軍路線,他們必然會經過胭脂山。而胭脂山上的薩滿們,已經答應替我們出手。」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低了些,語氣里卻多了一層令人不寒而慄的篤定:
「他們最近發現了一些好玩意,不僅能用來對付西漠軍,還能順便試一試那鎮西侯手下那些高手的成色。」
帳中諸將聞言不由得微微點頭。
若西漠軍的行軍路線當真會經過胭脂山,那便必然威脅到那群世代盤踞山上的古老薩滿。
那群人從不參與草原上的王權更迭,可一旦有人踏足他們的禁地,他們便會從山巔的霧氣中無聲地走出來,用的都是尋常人看都看不懂的手段。
有他們出手,這一仗恐怕比幾千騎兵截糧道要血腥得多。
須卜雲不再多言,霍然起身下令:
「傳令!立刻收拾行裝,天亮之前務必撤軍,絕不給西漠人纏上來的機會!」
眾將齊齊領命,紛紛轉身出帳。
……
黑夜在這片大漠上慢慢退去,天際線終於泛起了一線極淡極淡的灰白。
天一亮,西漠大軍便準時拔營繼續向東推進。
芮芮這段日子一直刻意躲著花弄影,可花弄影卻像塊甩不掉的牛皮糖,總有辦法找到她。
芮芮在軍械隊那邊照看那匹寄生了沙蟲的母馬,花弄影便晃到軍械隊來;芮芮躲到隊伍末尾,花弄影便策馬慢悠悠地跟上來。
更讓芮芮苦不堪言的是花弄影那喜怒無常的性子。
花弄影心情好時攬著她的肩膀有說有笑,可也許只是芮芮無意中說錯了一句話,那張嫵媚的臉便能在瞬間冷下來,翻臉比翻書還快。
芮芮本就膽小,這幾日更是過得提心弔膽,不知自己哪句話又會觸到這位姑奶奶的逆鱗。
不過這些都只是兩個人之間的小事。
對於整支大軍而言,這一路的行程依舊異常順利。
腳下的地貌已在不知不覺中發生了變化,戈壁灘被遠遠甩在了身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連綿起伏的沙海。
放眼望去,儘是此起彼伏的沙丘,被風雕刻出流暢而冷峻的弧線,如同一片被凝固了的黃色巨浪。
今日萬里無雲,頭頂的日頭格外炫目,將整片沙漠都烤得滾燙。
四周的氛圍看起來與往日並無不同。
可在那些頂級高手的耳中,今天的寂靜卻與往常截然不同。
前些日子,即便是在大軍行進的間隙里,遠處也總會隱隱傳來雙方斥候遭遇時短促而激烈的搏殺聲,刀鋒撞擊,戰馬嘶鳴,偶爾還有垂死的慘叫被風裹挾著飄過來,又迅速消散。
可今天這些聲音全都消失了,耳邊只剩下己方斥候單調的馬蹄聲與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孟戰騎在馬上微微眯起了眼。
只有敵軍撤了,才會出現這樣的情況。
他正思索間,遠處一匹快馬已揚著沙塵疾馳而來。
「報——!」
斥候一路縱馬穿過行軍隊列,在鎮西侯那輛馬車旁翻身下馬跪地稟報:
「啟稟侯爺!黑龍國先鋒騎兵於天亮之後消失無蹤。」
「屬下等根據地面蹄印與馬糞判斷,敵軍應是在黎明時分朝正東方向撤離。屬下等已追出七十餘里,仍未發現其蹤跡。」
馬車旁一眾軍中高層聞言,彼此交換了一個困惑的眼神。
他們原以為這支黑龍先鋒會像狼一樣一直尾隨在西漠軍身後,不斷破壞沿途水源,憑藉騎兵的機動性日夜騷擾行軍。
誰知對方竟突然撤了。
這等反常之舉,反倒讓人心頭更加不安。
眾人下意識地看向那輛始終安靜的馬車。
車廂內毫無反應,顯然侯爺正在專心修煉,並不打算過問此事。
慕遮羅沉聲揮了揮手:
「再探!」
那斥候領命上馬,調頭又朝東面疾馳而去。
西漠軍的高層們便聚在馬車旁低聲商議,推演著敵軍突然撤離背後的種種可能。
還沒等他們理出個頭緒,另一名斥候又從截然不同的方向縱馬而來。
這名斥候渾身上下都是風塵,嘴唇乾裂,顯然是從極遠的地方長途跋涉而歸。
他翻身下馬單膝跪地,聲音沙啞卻急促:
「啟稟侯爺!屬下等深入黑龍國腹地,在各大部落間多方打探,折了不少弟兄,可至今仍未探得黑龍國大軍集結的任何跡象。」
「各處部落的壯丁大多還在自家草場上接羔放牧,沒有被徵調的動靜。」
一眾高層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這已是第二次出乎他們的預料。
西漠軍深入黑龍國境內已這麼久,按理說黑龍國早該在龍城或某處要地集結大軍,以應對這支已逼近腹地的遠征軍。
可派出去的斥候幾乎將沿途數百里翻了個底朝天,卻連一個集結的旗號都沒看見。
慕遮羅面色沉了下去,再度揮手:
「再探!」
那名斥候領命策馬離去。
慕遮羅轉過身來,那張被狼裘裹著的方正面孔上已是怒意難掩:
「這幫黑龍崽子,膽敢這般輕視我們!」
「難道他們覺得光靠那幾千騎兵,就能對付我們四萬大軍?」
西漠積弱已久,當年在這片土地上誰都可以來踩上一腳。
可自鎮西侯橫空出世,將整片西漠的大小勢力擰成一股繩,開礦、煉鋼、屯田、練兵,短短兩三年便將這片貧瘠之地經營得兵精糧足。
在座之人都是親眼見證過這一切的,正因如此,黑龍國這種近乎輕蔑的漠視才格外讓人心頭窩火。
丁先生搖了搖手中摺扇,不急不緩地說道:
「或許,黑龍國真的是在輕視我們。」
「諸位不妨站在敵軍主帥的位置上想一想:我軍這一路走來,補給線已長得驚人,又遇上黑龍國堅壁清野,後方更有須卜雲的騎兵在截斷退路。在敵帥眼中,此時我軍早該糧草耗盡、人困馬乏,再過幾天自己就要餓死渴死在這片沙海里了。」
「到時候黑龍國一兵一卒都不用動,便可不戰而勝。既然能躺贏,又何必興師動眾集結大軍,白白耗費財力人力?」
眾人聽了這番話,方才那股壓抑的焦躁才終於被豁然點透。
若從黑龍國主帥的視角來看,確實如此。
丁先生撫著頜下那五縷長須,眼中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
「可他們千算萬算也算不到,侯爺有通天的手段,能在這茫茫大漠之中保我四萬大軍補給不絕。這種匪夷所思的事,饒是黑龍國主帥想破腦袋也想不出來。」
「他們必然還在後方耐心等著我軍自己倒下去,做著春秋大夢呢。」
「至於須卜雲那支先鋒為何突然撤離,老夫若沒算錯的話,他們自己的糧草已撐不住了。再不撤,沒等到我軍斷糧,他們自己反倒要先餓死在半路上。」
一眾將領聽到這話,胸中那塊懸了多日的巨石終於落了地,紛紛笑了起來。
既然敵軍主帥還在後頭做著不戰而勝的美夢,那西漠軍便只管繼續往前推進便是。
大軍便在這片此起彼伏的沙丘間繼續穩健前行,士卒們渾然不知方才將領們經歷了怎樣一番起伏,依舊按著日常的節奏行軍、歇息、再行軍。
花弄影原本正與芮芮並肩策馬,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
她方才還在抱怨這沙漠裡的日頭曬得人頭暈,可話說到一半卻忽然安靜了下來。
那雙平日裡總是帶著幾分慵懶與嫵媚的眼睛忽然變得異常專注,正死死地盯著遠處某座沙丘的輪廓。
芮芮嚇得心頭一緊,下意識地回想自己方才是不是說錯了什麼話,怎麼又惹這位喜怒無常的姑奶奶生氣了。
可花弄影並沒有看她,只是緩緩抬起手捂住自己的額頭,眉頭越擰越緊。
「這個地方……我感覺好熟悉。」
她的聲音比平時低了許多,帶著一層極不尋常的茫然與恍惚:
「我好像曾經來過這裡。我還在這裡做過一件很重要的事。那件事短期內不會有什麼效果,可是好像過了兩三年……就會顯現出來。」
她的手指越收越緊,指甲幾乎嵌進了額角的皮膚:
「是什麼事?究竟是什麼事?為什麼我記不起來?為什麼我還是記不起來?」
話到最後,她整個人都開始微微發顫,兩隻手死死地捂住了腦袋,那張嫵媚的面孔因劇烈的痛苦而扭曲變形。
芮芮驚慌失措地伸出手去扶她,卻不知該如何是好,只能在漫天黃沙中無措地喚著她的名字。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