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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九十五章 我想通了

  第九百九十五章 我想通了

  如今花弄影對於梁進來說,無論是價值還是威脅都所剩無幾,所以梁進也早沒興趣跟她慢慢玩遊戲,自然願意告訴她實情。

  梁進看著花弄影,沉聲開口:

  「本侯對你,知道的也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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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知道你叫花弄影,是一個叫禋曦會的組織的人。你擅長易容術,不是尋常江湖上那種粗劣的偽裝,而是能將一個人的面容、神態、甚至氣質都模仿得分毫不差的真功夫。」

  「你曾在大幹京城之中假冒當時的皇后,事敗之後被朝廷抓捕,關入了天牢。可後來不知為何你竟被釋放,又來到西漠,易容之後企圖接近本侯。」

  他的聲音始終不疾不徐,像是在翻閱一卷早已歸檔的陳舊案卷:

  「你真正的目的,是想利用本侯來喚醒旱龍峽深處那頭沉睡的神龜。最終你的圖謀被本侯識破,你的同夥被本侯斬盡殺絕,你也被本侯所俘。」

  「而你的失憶,也是本侯所造成的。」

  花弄影怔怔地站在原地,那雙平日裡總是帶著三分茫然七分嫵媚的眼睛隨著梁進每一個字的落下而越睜越大。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里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難怪……

  難怪冷幽每次看向她時目光都冷得像淬了毒的刀,難怪侯府上下所有人都在她面前小心翼翼,像躲避某種不可觸碰的禁忌。

  難怪侯爺從不碰她,從不正眼看她,卻又從不讓她離開侯府掌控的範圍。

  梁進看著她的眼睛,將最後一塊拚圖按了下去:

  「本侯留你一條命,將你一直放在侯府之中,不過是想拿你當魚餌,釣出禋曦會裡那些還藏在暗處的同夥。」

  花弄影只覺得腦中嗡的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這一刻轟然斷裂。

  原來如此。

  當年,侯爺將她帶回來的時候,說他是她的老熟人。

  她心底還曾悄悄燃起過一絲模糊的期盼,她和侯爺是故交?是遠親?還是曾經並肩作戰的同伴?

  她甚至幻想過有一天記憶恢復,她會笑著對侯爺說一句「原來是你」。

  可原來所謂的「老熟人」竟是這個意思。

  此刻她終於知道了真相,那個詞不是什麼故人重逢的溫柔伏筆,而是仇敵之間的冰冷註腳。

  這兩年裡她已漸漸適應了侯府的生活,她把後院那間小屋當成了自己的家,把每天按時送去飯食的僕從當成了關心自己的人,把偶爾遇見的芮芮與小婉當成了朋友,甚至把那個從來不正眼看她的侯爺當成了自己追隨的主公。


  可到頭來她不過是一枚被所有人提防著、防備著、隨時可以被丟棄的棋子。

  一滴清淚終於從她的眼眶中滑落,沿著那張嫵媚的面孔無聲地淌下來。

  她沒有抬手去擦,只是忽然悽然一笑:

  「所以侯爺現在願意告訴我這一切,是因為這兩年裡,我在禋曦會中的同夥始終沒有出現。沒有人試圖跟我聯絡,沒有人來營救我,甚至沒有人打聽過我是死是活。」

  「侯爺覺得我已經失去了最後的利用價值,所以才肯將實情告訴我。」

  「對嗎?」

  梁進平靜地看著她:

  「正是如此。」

  花弄影垂下眼帘,淚珠從她的睫毛上滾落,滴在帳中的氈毯上無聲無息地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那麼接下來,侯爺便該殺了我,以絕後患了。」

  她抬起眼,那張嫵媚的臉上掛著一抹說不清是釋然還是淒涼的笑:

  「多謝侯爺,能讓我在死前,做個明白鬼。」

  她了解侯爺,這個男人能在西漠殺出一片天,靠的從來不是心慈手軟。

  自己既然是他的敵人,他便沒有留自己活口的理由。

  花弄影也知道自己不是梁進的對手,若他要殺她,一招便夠了。

  所以她沒有運功,沒有戒備,甚至連後退半步的打算都沒有。

  她只是站在那裡安靜地等,像是終於放下了所有掙扎的溺水者。

  她只是,不甘心而已。

  「我為何要殺你?」

  梁進的聲音忽然響了起來,平淡得像是隨口在問今日的晚飯吃什麼。

  花弄影猛地抬起頭,那張還掛著淚痕的臉上滿是錯愕。

  這不像她所認識的那個鎮西侯會說出的話。

  梁進卻已緩緩轉過身去,將後背留給了她。

  他走到帳壁前那張攤開的巨大軍事地圖前,伸出手指在地圖上輕輕划過,背對著她說道:

  「本侯一向念舊情。」

  「你已經跟隨本侯快兩年,這兩年本侯都沒殺你,今天更不會殺。」

  「今夜既然話已說開,本侯還可以再告訴你一件事:本侯不會束縛你的自由。」

  「你若是願走,本侯不會攔。你若是願留,本侯也不會趕。」

  花弄影愣住了。

  她顯然沒有料到梁進會給她這樣的選擇。


  走?

  走去哪裡?

  侯爺方才已明明白白地告訴她,她是禋曦會的人。

  可她如今連禋曦會的大門朝哪邊開都不知道,那些所謂同夥兩年間沒遞來半句音訊,恐怕早就將她當成了棄子。

  留?

  一個隨時可能恢復記憶的隱患留在府中,侯爺當真睡得安穩嗎?

  即便侯爺睡得安穩,冷幽和她手下那些人能睡得安穩嗎?

  她心中翻湧著無數個念頭,最後從唇間吐出的話卻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譏諷:

  「侯爺當真不怕我留下來,壞侯爺的好事?」

  可她自己都沒注意到的是,她問的是「留」的事。

  當一個人開始問留的問題時,便已經暴露了心中真正傾向的方向。

  畢竟侯府是她熟悉的地方,那間住了兩年的小屋,那個每天咋咋呼呼的小婉,那個總板著臉卻從不曾苛待過她的冷幽,甚至眼前這個冷漠疏離的男人……這些都已成了她僅有的坐標。

  而禋曦會對她來說太陌生了,陌生到連想像都無從著手。

  可另一面,梁進是她的敵人。

  他傷害過她,親手抹去了她的記憶,讓她在兩年間活在一片空白之中。

  這份仇,真的那麼容易便能化解嗎?

  梁進依舊沒有回頭,只是語氣平淡地反問了一句:

  「本侯對芮芮如何?」

  花弄影一時語塞。

  芮芮,那個胭脂山出身的薩滿,黑龍國皇室子弟的祭祀導師。

  她也曾是侯爺的敵人,是赤石谷那場大戰中被俘的戰利品。

  論身份,芮芮和她何其相似:都是戰俘,都來自敵對陣營,都曾被侯爺握在掌心裡生死由人。

  可侯爺收下芮芮之後,確實給了她足夠的信任與禮遇,不僅讓她隨侍左右,更是真正將她當成了自己人。

  有了芮芮這個活生生的例子在前,花弄影那顆原本堅定的心竟不由自主地動搖了幾分。

  可離開的念頭並沒有完全消失,因為她真的很想找回那些被抹去的記憶。

  她想知道自己曾經是個怎樣的人,想找回那些遺失的因果,想知道自己在這世上還有沒有親人、有沒有朋友、有沒有在某一個地方留下過真正屬於「花弄影」這個名字的痕跡。

  梁進已轉過身重新走到她面前。

  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燭火在他瞳孔深處跳動。


  「只有記憶才能成就一個人。若是失去了所有記憶,這個人便等於投胎轉世,開啟了一段全新的人生。她不再是以前那個人,而是一個全新的、獨立的人。」

  他微微停頓,語氣忽然變得冷硬了幾分:

  「你若是執意要去尋找自己的記憶,去追回那些屬於從前的因果,那遲早有一天你會變回曾經那個禋曦會的妖女,變回本侯的敵人。」

  「本侯這次會放你走,可若戰場上再相見,便只有你死我活這一個結局。」

  花弄影沉默著沒有說話。

  她當然知道這個結局,一走便再也回不來了。

  梁進繼續道:

  「若是你願意斬斷過去所有的因果,放棄追尋那些已失去的記憶,就以現在的身份開啟一段全新的人生,留下來繼續追隨本侯。」

  他看著她,那雙深邃的眸子裡沒有試探,沒有戒備,只有一種沉甸甸的鄭重:

  「那本侯也可以向你承諾:從今往後,本侯不再視你為從前那個妖女,也不會再對你存有半分偏見。本侯會將你當作真正值得信任的左膀右臂。」

  花弄影的雙手不由自主地攥緊了衣角。

  這樣的生活無疑是安穩、踏實的,有可以追隨的主公,有可以並肩的同袍。

  可她一旦點頭,便意味著她將親手斬斷與過去之間最後那根若隱若現的絲線,將那個她至今仍不知道面目的「自己」永遠埋葬在黑暗裡。

  到那時,她的心真的能甘心嗎?

  梁進看出了她眼底那份劇烈的掙扎。

  他沒有繼續勸說,只是轉過身重新走到帳壁上那張巨大的軍事地圖前,伸出修長的手指在某個被硃砂圈出的位置上輕輕一點:

  「本侯可以告訴你,此次東征,最終的目標便是這裡——胭脂山。」

  他的指尖在那兩個朱紅小字上停了片刻,然後收回手:

  「本侯還可以告訴你,如今那胭脂山上正有禋曦會的人在興風作亂。」

  「這次行軍路上你還有些時日,自己慢慢考慮。等大軍到了胭脂山下,你要給本侯一個最終的答覆。」

  「到那時,要麼你留下來,跟隨本侯一同上山,親手斬殺那些禋曦會的妖人;要麼你便離開,去找禋曦會與你那些舊日同夥匯合,回頭來做本侯的敵人。」

  花弄影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那雙泛紅的眼睛裡終於浮起了一絲淡淡的感激。

  起碼侯爺沒有將她逼到牆角立刻要她抉擇,他給了她時間,也給了她尊嚴。

  她雙手在胸前鄭重其事地行了一禮,然後轉身掀開帳簾快步走了出去。


  離開中軍大帳後花弄影獨自走在軍營的甬道上。

  夜風從戈壁盡頭灌過來,將她鬢邊的碎發吹得紛亂。

  她一時之間竟有些茫然。

  以前她偶爾也會短暫地陷入茫然,但從沒有像此刻這樣手足無措。

  梁進是她的仇敵,卻也是一個寬容之人。

  他曾傷害過她,利用過她,卻也在今夜給了她一個她從未想過的選擇。

  她不知道自己該恨他還是該謝他,更不知道自己究竟該走向哪一個方向。

  她走到軍營里最偏僻安靜的角落,軍械處。

  成捆的箭矢與備用的彎刀整齊地碼放在油布之下,堆積如小山般的盾牌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

  她獨自一人爬上那座軍械堆,仰面躺下,將雙手枕在腦後,望著頭頂那片廣袤無垠的星空。

  「過來。」

  她忽然開口。

  四周無人回應。

  她繼續道,語氣裡帶上了一絲不耐煩的慵懶:

  「你再不過來,就別怪我不客氣。」

  「我只需兩根手指,就能捏斷你那瘦巴巴的細手腕。」

  黑暗中終於響起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

  一個瘦小的身影從盾牌堆後怯生生地探了出來。

  正是芮芮。

  她局促不安地走到軍械堆旁,兩隻手緊張地絞著衣角,磕磕巴巴地道歉:

  「對不起花姐……我不是故意要盯著你的。」

  「我就是看你從大帳里哭著出來,才忍不住跟過來看看。因為我從沒見過你哭……」

  說到最後幾個字時她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了。

  花弄影連看都沒看她一眼:

  「拿一壺酒過來。」

  芮芮聞言立刻轉身就跑,過了一陣才氣喘吁吁地抱著一壺酒跑了回來。

  她將酒壺放下正要離開,花弄影卻拍了拍身旁的空位:

  「過來坐,陪我喝酒。」

  芮芮愣了一下,最終還是硬著頭皮爬上了軍械堆,忐忑地坐在花弄影身邊。

  花弄影抓過酒壺仰頭便灌。

  辛辣的酒液從壺口傾瀉而下,成一道細線落入她的口中。

  她猛灌了一大口,抬手擦去嘴角的酒漬,忽然問道:

  「小芮芮,我問你,你是黑龍國人,如今卻要跟著侯爺征討你自己的故國。」


  「你心裡,到底是什麼感覺?」

  芮芮本就憋了一肚子話無人可說,如今被花弄影這一問便像是被戳中了心口最柔軟的那一處。

  她一把抱過酒壺也灌了一大口,然後便如同開了閘般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

  她就這麼說了許久,將這段日子積攢的所有苦悶一股腦兒全倒了出來,最後連酒壺也空了大半。

  花弄影靜靜地聽著,芮芮說的每一件事她都能感同身受。

  等芮芮終於說累了停下來喘氣時,她才緩緩問道:

  「那你打算怎麼辦?若是侯爺讓你自己選,你會回去找孥婭,還是留在侯府?」

  芮芮忽然沉默了。

  她低下頭望著自己手中那隻空了大半的酒壺,手指在壺壁上無意識地畫著圈。

  過了許久她才開口,聲音比方才輕了許多,卻格外認真:

  「我原本的家在部落里。可我從小就被送走,對那裡幾乎沒什麼印象了……那個地方早就不是我的家了。」

  「我的家應該是在胭脂山上,可師父死後,那裡也容不下我了。」

  「孥婭的家我很喜歡,可我每次去都清清楚楚地知道,那是她的家,不是我的。」

  她抬起頭望著頭頂那片璀璨的星河,那雙素來怯懦的眼睛裡忽然亮起了一層極淡極柔的光:

  「侯府……侯府是我喜歡的地方。主人要是不趕我走,我願意一直一直留在那裡。」

  「那裡有好吃的、好喝的、好穿的、好玩的,還有好多我從沒讀過的書。小婉是我的好姐妹,侯爺對我也很好。冷幽大人雖然總板著臉可她也不是壞人,花姐你也不是壞人。還有好多好多人都很好。」

  「對……對!我就想留在侯府里,跟著侯爺,跟著大家一起過日子。」

  她終於說出了這個一直藏在她心底卻從未被她自己發現的答案。

  這段日子她糾結了那麼久,始終覺得自己被撕成了兩半。

  可今夜灌了那半壺酒,又把這滿腔苦水全倒了出來,那些原本糾纏不清的思緒反倒像是被梳理過了一般,忽然就全都理清了。

  她甚至覺得之前的糾結在如今看來有些可笑。

  既然她早已將侯府當成了家,那為了保衛自己的家園和親人而戰,本就是天經地義的事。

  她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扛不起那些宏大的道義與家國情懷。

  她只想安安穩穩地留在侯府里,而這個願望本身便已替她做出了選擇。

  芮芮越想越開心,又抓起酒壺灌了一口。

  酒液辛辣地滾過喉嚨,她卻覺得那股熱意從胃裡一直暖到了心口:

  「花姐,我真的全想通了!」

  「我既然想要留在侯府之中,那麼我就該對主人更加忠誠,也要堅定站在主人這一邊。」

  她轉過頭沖花弄影露出一個燦爛的笑,眼角還掛著方才傾訴時未乾的淚痕。

  花弄影看著她這副快樂的模樣,心中那股煩躁卻不知為何越發翻湧起來。

  芮芮想通了,可她自己還沒想通。

  芮芮的笑臉在此刻顯得格外刺眼,讓她渾身上下都不舒服。

  她們倆的處境看似相似,可細細一想卻有太多不同。

  芮芮是被遺棄的,而她是被強行抹去的。

  芮芮可以心安理得地將侯府當作新生,而她每往前走一步,身後那個被她親手斬斷的過去便會朝她逼近一步。

  「滾。」

  花弄影冷冷地吐出一個字。

  芮芮嚇了一跳,完全不明白花弄影上一秒還好好的怎麼突然就翻了臉。

  花弄影皺緊眉頭又補了一句:

  「快滾!再不滾我揍你!」

  芮芮嚇得慌忙抱緊酒壺就要跑,跑出兩步又想起什麼似的匆匆折回來,將酒壺小心翼翼地放在花弄影身旁,然後才轉身一溜煙逃進了夜色之中。

  軍械堆上便只剩了花弄影一個人。

  她煩躁地翻了個身,將後腦勺重新枕在那堆冷冰冰的盾牌上,望著頭頂那片仿佛觸手可及卻又遙不可及的星河。

  風從戈壁盡頭吹過來,將她額前的碎發拂得來回晃動。

  她不知自己該去尋回那個失憶前的自己,那個據說擅長易容、手段狠辣、敢假冒皇后的禋曦會妖女,還是該像鴕鳥一樣將頭埋進沙子裡,假裝從前的一切都不曾存在過,以一個乾乾淨淨的新身份在這世上重新活一回。

  這個問題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口最深的地方,一碰就疼,卻怎麼也拔不出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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