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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九十章 一個都不要

  第990章 一個都不要

  看到孟戰居然突然站起來了,其餘一眾大夏武者不由得面面相覷,眼珠子都快從眼眶裡瞪出來了。

  方才不還閉著眼端坐如松,坐在那裡給那鎮西侯臉色看嗎?

  怎麼忽然就站起來了?

  可他們心中儘管有萬分不解,甚至隱隱覺得孟將軍莫不是中了什麼邪,但將軍既已起身,他們這些做部下的又豈能繼續歪歪斜斜地賴在椅子上?

  於是十幾號人慌慌張張地撐起身來,有的膝蓋撞上了桌沿,有的袖子帶翻了酒杯,一陣手忙腳亂的吱嘎聲過後,才終於齊刷刷地立在了孟戰身後。

  緊接著,更讓他們目瞪口呆的一幕發生了。

  只見站直如劍的孟戰,那雙慣常半闔著、對世間萬物都冷冷淡淡的眼睛此刻竟正正地望向主座方向,然後他微微抬起雙手,在胸前合攏,端端正正地抱了一個拳。

  那拳不是敷衍了事的虛應,不是居高臨下的施捨,而是一個武者對另一個武者最鄭重的敬禮。

  他的聲音依舊低沉沙啞,卻少了平日裡那股拒人千里的冷硬,多了幾分發自內心的鄭重:「見過侯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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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下,大夏武者們終於徹徹底底地明白了,孟將軍不是被逼無奈地起身,不是礙於情面地應付,而是實實在在地、心甘情願地給了這個鎮西侯一份尊敬。

  他們的腦子一時有些轉不過彎來。

  方才在侯府門口那番抱怨還熱乎著呢,那些「區區二品也敢擺譜」「孟將軍是他祖宗輩」的狠話還掛在嘴邊沒涼透呢,怎麼孟將軍自己倒先轉了性?

  可他們也只能將這歸結為孟將軍心胸開闊、氣度非凡,不跟那年輕氣盛的鎮西侯計較。

  於是眾人也紛紛抱拳,聲音參差不齊地跟著行禮:「見過侯爺!」

  梁進從後堂緩步走來,冷幽落後半個身位跟在他身後。

  他今日只穿了一襲素色便袍,渾身上下沒有半分多餘的裝飾,與這座宮殿般奢華的侯府形成了一種奇異的反差。

  他走到主座前站定,目光從孟戰面上掃過,又從那些還帶著幾分不服與困惑的大夏武者臉上一一掃過,然後微微一笑,抬手回禮:「諸位請坐。」

  說罷率先落座,姿態隨意而從容。

  冷幽安靜地坐於他側席,自始至終沒有開口說一句話。

  宴席便在這微妙的氣氛中正式開始。

  酒菜流水般端上來,觥籌交錯間,眾人開始有一搭沒一搭地寒暄。


  說是眾人寒暄,其實主要的對話只在梁進與孟戰之間來回。

  冷幽靜坐一旁,默默替梁進斟酒布菜。

  以前侯爺閉關時,她還能以西漠代主事人的身份與孟戰平起平坐地交涉。

  可如今侯爺歸來,冷幽很清楚自己的位置,一個二品武者,在兩位一品高手面前已經沒有插嘴的餘地。

  她只是安靜地坐著,將存在感壓到最低,仿佛只是梁進身後一道沉默的影子。

  孟戰倒是開門見山,幾句話便將此行的緣由交代得明明白白,受人所託,前來幫忙打一場仗,打完便走,不圖名利。

  梁進對此自然表示歡迎,也直言不諱地告知眾人,不日便將親率大軍東征黑龍國,屆時還請諸位鼎力相助。

  兩人你來我往,彼此都給足了面子,氣氛倒是出乎意料地融洽。

  可大夏武者們嘴上不說,心裡的問號卻越堆越高。

  他們跟在孟戰身邊這麼久,太了解自家將軍的脾性了。

  今天在侯府門口吃了那麼大的癟,依孟將軍平日的性子,就算不拂袖而去,也絕不可能在宴席上對鎮西侯這般客氣。

  可此刻他臉上那份鄭重與坦然分明是真的,不是敷衍,不是隱忍,而是打心底里將對方當成了與自己平起平坐的人物。

  這個其貌不揚、年輕得不像話的鎮西侯,到底有什麼地方讓孟將軍轉性轉得這般徹底?

  更讓他們感到奇怪的是鎮西侯本人。

  武者,尤其是到了高深境界的武者,早已能將身體代謝壓到極低,幾十天不吃不喝也不至於出大問題。

  歷朝歷代在正式宴席上都有極嚴格的禮儀,講究的是點到為止、淺嘗輒止,從來不提倡在主客面前暴飲暴食。

  而鎮西侯這等身份的一方諸侯,什麼山珍海味沒嘗過?

  對席上這些酒菜理應早就見慣不驚了。

  可偏偏這位鎮西侯從開宴到現在,那張嘴就沒停過。

  大魚大肉一塊接一塊地往嘴裡送,西漠特產的葡萄酒一杯接一杯地仰頭灌下,那架勢活脫脫像是一個在大漠深處餓了好幾天、渴了一路、終於見到水和食物的落難旅人。

  哪裡還有半分一方霸主的矜持與體面?

  冷幽看在眼裡,眉頭也不由得微微蹙了起來。

  她不是沒見過侯爺飲酒吃肉,可從來沒見過他這般模樣。

  那不是貪嘴,不是盡興,而是一種近乎失控的進食。

  她想起方才離開書房時芮芮站在案邊那副羞怯又篤定的模樣,想起那條被侯爺吞入腹中的沙蟲幼蟲,一顆心便不由自主地往下沉了幾分。


  那條蟲子已經在起作用了。

  只是她不知道這作用會持續多久,會把侯爺變成什麼樣子,又會在這場即將到來的大戰中帶來怎樣的變數。

  好在酒過三巡之後,孟戰終於將話題拉回了正事上。

  他將酒杯擱在桌上,抬起那雙沉毅的眼睛正正地看向梁進,開口問道:「不知侯爺此次東征,最終的戰略目標是什麼?」

  這話問得極有分寸。

  孟戰答應柳鳶的是替鎮西侯打贏一場仗。

  可「打贏一場仗」這六個字實在太過空泛,是在一場邊境遭遇戰役中小勝即退,還是在一場舉國動員的曠世大戰中連戰連捷直到敵國投降?

  這中間的分寸,只能孟戰自己來拿捏。

  想要兌現諾言又不至於被牢牢捆綁進一個持續數十年的大戰略之中,首先就得弄明白梁進的真實意圖。

  梁進迎上孟戰的目光,放下手中的酒杯,回答得言簡意賅,語氣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鐵血之氣:「最大限度消滅黑龍國有生力量,掠奪其財富,重創其頂級武者,使其二十年內無力再威脅西漠。」

  冷幽依舊沉默地坐在一旁,面上不動聲色,心底卻暗自覺得這個目標實在定得有些過高了。

  鎮西侯執掌西漠的時間畢竟太短,而這片土地又太荒涼、太貧瘠,積年累月被周邊諸國搜刮,底子太薄太脆。

  就算侯爺天縱奇才,以一人之力硬扛起了整個西漠的脊樑,可想要改變這一切都需要時間。

  需要人口繁衍,需要田地開墾,需要商路繁榮,需要一代甚至兩代人咬著牙填進去。

  若說能憑這一戰小小地敲打黑龍國一番,令其三五年內不敢輕舉妄動,冷幽便覺得此次東征已經是穩賺不虧了。

  二十年?

  那幾乎是在說要將黑龍國的脊梁骨打折。

  這話說出去,只怕在座的每一個人都覺得是天方夜譚。

  孟戰臉上沒有露出什麼表情,只是微微頷首,又問了一句:「侯爺可否聯動大乾一同出兵?」

  這是個極關鍵的問題。

  黑龍國與大乾是世仇,當年大乾太祖趙無極曾三度親征,鐵蹄踏破草原,將黑龍國殺得屍橫遍野。

  可風水輪流轉,大乾衰落之後黑龍國聖主可汗崛起,反而不斷南下蠶食大乾的邊境,前兩年兩國更是剛剛打過一場硬仗,大乾損兵折將,最後不得不主動求和,割地賠款,顏面掃地。

  如今西漠主動征伐黑龍國,大乾理論上是最天然的盟友,也是最理想的援手。


  梁進卻只是淡淡答道:「本侯已向皇帝進諫,請求出兵。」

  他頓了頓,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語氣裡帶著一絲瞭然於胸的輕諷:「但對此,本侯並不抱多少希望。」

  在座的人都不是第一天在權力場上打滾。

  大乾如今內亂四起,太平道在南方攪得天翻地覆,朝中鎮國公與皇族又斗得水火不容,連自保都費勁,正巴不得西漠能替他們分擔北邊的壓力。

  讓大乾這時候出兵去打黑龍國,無異於指望一個正在救自家火場的人騰出手來幫你救隔壁的宅子。

  最可能的結果,就是大乾作壁上觀,先兩不相幫,坐在高處看西漠與黑龍國打得兩敗俱傷,然後慢悠悠地下來收漁翁之利。

  最好的證據,就是梁進至今沒有收到大乾鎮國公北上的消息。

  牧蒼龍至今還盤在京城,只要他不北上坐鎮邊軍,大乾的鐵騎便一兵一卒都不會越過國境線。

  但只要大乾不與黑龍國結盟,黑龍國便必須將大部分兵力陳兵南線提防這個老冤家,不可能傾舉國之力來對付西漠。

  這樣一來,梁進此次東征的難度自然也就大為降低了。

  而大乾與黑龍國結盟反噬西漠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除非西漠打出個天塌地陷的大勝仗,呈現吞併黑龍之勢。

  但這更不可能。

  孟戰沉吟片刻,又問出了一個更為具體的問題:「侯爺此次用兵,是打算針對大漠以北,還是大漠以南?」

  黑龍國的疆域被那片橫亘數千里的戈壁荒漠一分為二。

  大漠以南氣候溫和,水草豐美,與西漠之間有茫茫沙海阻隔,路途遙遠且艱難。

  更關鍵的是,大漠以南是黑龍國經營了數十年的軍事重地,同大乾直接接壤,常年陳兵十餘萬,堡壘林立,防線密集。

  而大漠以北雖也隔著荒漠,但距離西漠更近,且黑龍國的核心腹地、權力中樞,甚至連國都龍城都坐落在大漠以北。

  梁進回答得毫不猶豫:「大漠以北。」

  這個答案在孟戰的預料之中。

  大漠以南不僅路途遙遠,後勤補給將是一場噩夢,而且直面的是黑龍國最精銳的南線重兵集團,進攻難度太大,得不償失。

  而大漠以北距離西漠最近,出兵自然不可能捨近求遠。

  更重要的是,孟戰幾乎可以肯定梁進此番東征真正的意圖是展示實力,威懾黑龍國。

  既然要威懾,那就必須打到對方的痛處。


  還有什麼是比打到大漠以北、打到龍城眼皮子底下更能讓黑龍國感受到壓力的?

  孟戰繼續往下推演,語氣比方才更加凝重了幾分:「出征大漠以北,就要斜跨大漠。侯爺的兵對沙漠環境雖然適應,但自古以來跨越大漠作戰,最脆弱、最致命的永遠是補給線。」

  「正所謂兵馬未動,糧草先行。一旦補給被斷,幾萬大軍困在茫茫沙海之中,無水無糧,不需敵人動手,自己便會潰散。」

  他緩緩抬起眼,聲音沉得像是從胸腔深處一字一句碾出來的:「所以此戰,必須速戰速決。迅速尋找到黑龍國主力展開決戰,勝後逼迫對方坐上談判桌,以戰迫和。」

  「否則戰線與戰期一旦被拉長,失敗的風險將驟增。」

  冷幽在心底暗暗讚嘆。

  孟戰不愧是戰將出身,幾句話便將這場戰爭最核心的命門點得明明白白。

  西漠對黑龍國用兵,打的就是一個快字。

  快進,快打,快勝,快撤。

  若是被拖住了,便等於是將整支大軍葬送在沙海深處。

  孟戰將酒杯輕輕擱在桌上,目光越過杯沿落在梁進臉上,繼續說道:「黑龍國也必然早已看穿了這一點。」

  「他們盛產戰馬,鐵騎天下無敵,機動性極強,又坐擁主場之利。他們絕不會傻到跟侯爺硬碰硬地決戰。」

  他的聲音忽然放緩,一字一頓:「若是我沒有猜錯,黑龍國的應對之策必然是堅壁清野,引誘侯爺深入大漠,卻步步後撤,始終避而不戰。」

  「他們正面拖住侯爺,拖延時日,暗中卻不斷派出精銳輕騎迂迴到侯爺背後,日夜襲擾糧道。」

  「一旦補給線被切斷,侯爺縱然有天大的本事,也只能在茫茫沙海中束手待斃。」

  冷幽的心猛地一沉。

  這正是她最擔心的兩個問題:補給能不能保住,主力能不能找得到。

  而更讓她心頭沉重的是,她知道黑龍國就是這樣想的。

  她早已接到邊境細作傳回的情報,最近一個月,邊境以北原本散落著牧民帳篷與牛羊群的草場已經空無一人,那些帳篷被拆走,牛羊被驅趕得一乾二淨,只剩下一片被踩得光禿禿的枯草地。

  調查之後發現,那些牧民早已被黑龍國官府強行遷往更北的腹地。

  顯然黑龍國已經判斷出西漠的意圖,並且已經開始做準備了。

  自古以來,跨越大漠遠程作戰的每一次嘗試都伴隨著同樣的困境:運糧。

  往往將十車糧食從後方發往前線,最後能送到將士口中的不過半車,其餘九車半全在路上被運糧的民夫與騾馬消耗掉了。


  這意味著若沒有極其雄厚的國力支撐,遠征黑龍國便是一場拿國力去填無底洞的賭博。

  大乾太祖趙無極三度北伐,固然將黑龍國打得元氣大傷,可大乾自身也為此耗空了國庫,傷筋動骨,立國才短短几十年便已埋下了衰敗的禍根。

  而西漠的家底遠遠無法與大乾相比。

  這也意味著西漠此番東征,戰線不能拉長,戰期不能拖久。

  孟戰的下一句追問,如同一柄淬了毒的匕首,精準地捅向了這場戰爭最致命的軟肋:「敢問侯爺,西漠準備了多少民夫來運糧?」

  冷幽在心底長長地吸了一口氣。

  這個孟戰果然是個行家。

  他不問有多少騎兵,不問有多少步兵,不問軍械糧草的儲備,因為這些都不是最關鍵的問題。

  最關鍵的是運糧。

  一般來說,遠徵調用十萬大軍,後方至少需要三十萬民夫來承擔糧草運輸。

  可民夫又不能隨意徵召。

  征少了,前線し軍便會斷糧餓死。

  征多了,田地無人耕種,牧場無人放牧,來年便是一場鋪天蓋地的し饑荒,餓殍遍野,人口銳減。

  徵召民夫的數量,不僅關乎一場戰簡的勝負,更深刻影響著整個西個未來數年的發展軌跡,考驗著決策者的眼光、魄力,噸及承擔後果的決心。

  孟戰正是看到了其中最核心的矛盾,才由此一問。

  而答案,冷幽心裡比誰都清楚。

  噸西漠目前的家底,只能供養八萬常備兵。

  此次出征,最多能抽調四萬兒軍。

  至於運糧民夫,途原本準備徵召八萬。

  按常理,四萬大軍遠征,民夫數量至少應變十二萬噸上。

  八萬,實變太少了。

  可冷幽也有說不出口的苦衷。

  西個剛剛安定不到兩年,正是百廢待興的時候。

  田地需要人種,水渠需要人修,礦山需要人采,商路需要人跑。

  處處缺人,處處等人。

  如今好不容易剛呈現出一點方興未艾的好苗頭,百姓臉上的菜色剛褪去伶分,若是變這時候し量徵召民夫,那便等於將剛點燃的火種一把按熄,不是變發展,是變透支。

  若將所有籌碼都押變這一仗上,那便是一場賭局。

  贏了固然盆缽仍好我好,可若輸了,那便是萬劫不復。

  西漠,輸不起。

  這話一直壓變冷幽心底,途沒有敢對梁進說。

  途太清楚侯爺與黑龍國之間的血仇已濃得化不開,也太清楚侯爺東征的決心有多堅定。

  所噸她沒有勸,只是咬著牙將一切默默準備周全。

  此刻途也忍不住偷偷將目光投向梁進,想聽他親口說出那個途一直不敢問的答案變這場東征中,他到底準備押上多少籌碼。

  不僅冷幽變等這個答案。

  伍堂的し夏武者也都屏住了呼吸,連手中的酒杯都忘了放下。

  他們即將隨這個男人出征,即將把命交到他手裡。

  他們也想知道這個男人任意為這場戰爭付出多し的代價。

  在全場所有目光的注視下,梁進將手中的酒杯緩緩擱在桌上。

  瓷底與桌面相觸發出一聲極極姿的響聲。

  他抬起眼,開口了:「運糧的民夫?」

  他甩甩搖了搖頭,像是變否定一個根本不存變於他計劃中的選項,語氣平淡得像是變說一樁甩不足道的小事:「本侯,一個都不需要。」

  整座宴會廳在這一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每個人的思維都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掐住了。

  運糧民夫的數量,歷來是決定跨個遠征成敗的最關鍵一環。

  而鎮西侯剛才說的是————一個都不要?

  這怎麼可能?!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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