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3章 人神選擇
梁進立刻感受到女丑周身氣勢陡變。
那張面具仍如磐石般紋絲不動,可面具之下透出的氣息卻已從方才的冷寂漠然,驟然凝成了一股沉甸甸的壓迫感。
那是一種,連燕孤鴻都無法帶來的壓迫!
梁進心中透亮,自己方才那番話,確實戳中了她的痛處。
她越是反應激烈,越說明她對這件事在意。
既在意,便有需求。
於是梁進趁熱打鐵,將語氣放得愈發誠懇,拱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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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請前輩允許在下,為前輩簡單講述一下如今這片天地的現狀。」
他微微頓了頓,看到女丑沒有出言阻止,便繼續說了下去:
「如今時代,天地異變,環境已不適於神明生存。眾神紛紛陷入沉睡,等待著新紀元到來之後再行復甦「而人族,卻由此走向興盛。」
「歷經千萬年來,從茹毛飲血,到一步步建立起璀璨的文明,最終成為這片天地的主人。」「如今的時代,是人族大興的時代,也是人族主宰自己命運的時代。我們這代人能夠生活在這樣的時代之中,何其之幸。」
這番話對於梁進和那些大致知曉遠古秘辛的人來說,不過是一些廣泛而無甚價值的常識。
可對於女丑這種來自人神雜糅時代的上古遺民而言,每一個字都是在為她勾勒一幅她從未見過的天下圖她需要先了解這個時代,才能在這個時代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女丑聽完,聲音里卻帶上了一絲不加掩飾的不屑:
「人族的興盛強大,不過是鏡花水月。」
「一旦眾神歸來,你口中所謂的璀璨文明,不過是幻夢一場。」
她身而為人,卻句句為神說話。
梁進對此倒是能夠理解。
女丑所生活的時代,神獸實在太過強大,而人族尚在原始蒙味之中。
那時神為主宰,人為螻蟻,而她本身就是為侍奉神明而存在的神巫,自幼耳濡目染的便是神威如岳、凡人如塵。
那些遠古神獸的力量確實太過匪夷所思,梁進自己僅僅窺見過其中一二分,也曾生出過深深的無力感與渺小感。
連他這個從另一個世界穿越而來的穿越者都如此,更何況女丑那個時代連文字都未成形、只能匍匐在神明腳下瑟瑟發抖的原始先民。
可梁進並不願就此服輸。
他相信在這個擁有超凡力量的世界,人族未必沒有與神明對抗的能力。
他擡起眼,目光坦然地對上女丑面具上那對深凹的眼洞,聲音不急不緩卻字字沉實:
「神明強大,毋庸置疑。可人族未必就沒有機會。」
「況且古時不少先賢,也一直在為此奮鬥。」
「不少上古神巫在眾神沉睡之後,同樣意識到人族將興。他們為了庇護人族血脈,傾盡智慧,追尋到神明沉睡之所,動用一切手段,企圖將那些蟄伏於天地絕域、等待著復甦契機的神靈永世封鎮。」「這麼多人都在為此努力,在下身而為人,若有必要時,亦會挺身而出。眾志成城,一樣有希望將不可能化為可能。」
他相信人的智慧和適應能力是無與倫比的。
連神明都無法生存的環境,人一樣可以活下來,一代代繁衍,一步步壯大。
只要給足夠的時間,人族無論是走科技文明之路還是武道文明之路,一旦發展到極致,未必永遠只能被神獸踩在腳下。
梁進原以為這番話說完,不過是自說自話。
女丑那個時代烙印在她骨子裡的思維,豈是他三言兩語便能撼動的?
可誰知女丑聽完,竟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極輕極短,卻不再是方才那種冷冽的嘲諷,而是帶著一絲真正被觸動之後才會流露出的興味:「若別人說剛才這話,我只會嗤之以鼻。畢竟那些神巫的手段,可沒有能耐對抗神明。」
她停頓了一息,目光落在梁進身上,語氣忽然變得認真了幾分:
「反倒如果是你說的一一那我或許會好好思考一番。」
梁進不由得意外地看向她。
這個女人片刻之前還對他不屑一顧,連正眼都不願多給,怎麼如今反倒像是開始重視他了?女丑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惑,淡淡道:
「你知道我為什麼今夜要見你?」
梁進最初以為,女丑是因為今夜親眼目睹他打贏了那場大戰,斬了一品武者,這才對他刮目相看,特地召見。
可當見面之後他才明白,女丑是將他誤會成了神巫,以為找到了同道中人。
但如今細想起來,這似乎也不對。
畢竟梁進開啟九空無界製造幻象,已經是數天前的事。
若她當時便因此產生了誤會,早該召見他了,何須等到今夜?
梁進如實答道:
「還請前輩賜教。」
女丑的聲音平穩而篤定:
「我是因為筮卜的結果,才打算見你的。」
她頓了頓,那雙面具後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我曾以為你是神巫,故而對你的來歷進行了筮卜。」
「可筮卜的結果卻讓我十分意外,我竟然占卜不出有關於你的任何結果。」
梁進聽到這裡,心中一動。
雖然他知曉女丑擅長筮卜之術,可他還從未親眼見識過筮卜究競有何神奇之處,所以一直將信將疑。如今女丑主動提起,他反倒生出了幾分好奇。
女丑看出他不懂,便解釋道:
「這方天地之間,除了神明之外,沒有我占卜不出結果的生靈。」
這話里滿是濃濃的自傲,不是虛張聲勢,而是一種浸透了萬年歲月的、被無數次的準確印證所夯實過的絕對自信。
然後她的目光重新鎖在梁進身上,語氣微微一變:
「而你,顯然不是神明。可你的過去和未來,卻偏偏占卜不出任何結果。」
「這很奇怪,是我從未遇到過的情況。」
「甚至我認為,就連我所侍奉的陰狐之神,恐怕也無法解釋這種狀況。」
梁進聽到這裡,若有所思。
莫非是因為自己是穿越者的原因?
甚至就連如今這具分身也是來自於系統,所以才無法被這世間的筮卜之術推演出任何結果?他越想越覺得這個可能性極大。
除此之外,他也想不出別的解釋了。
他本就不是這個世界的靈魂,他的命數不在天道的經緯之中,著草又如何能從虛無中推演出一個不存在的人?
女丑繼續說道,聲音里那股萬年不變的冷寂終於泛起了一絲極細微的漣漪:
「所以,你是一個變數。」
「誰也無法預知,你會對這片天地帶來怎樣的變化。」
「我對此很是期待,我也想要見證這一切。」
梁進聽到這裡,心中忽然浮起一種怪異的感覺。
怎麼感覺自己仿佛要變成什麼氣運之子了?
不過他很快便將這個荒唐的念頭壓了下去。
他比誰都清楚,自己不過是一個穿越者,絕不是這個世界的氣運之子。
這世上驚才絕艷之輩猶如過江之鯽,何其之多?
他如果不是有系統相助,拿什麼去跟那些真正的天才妖孽爭鋒?
別的不說,他身邊就有這種人。
他本體的好兄弟趙保,實力增長之快,奇遇之多,修行速度一度緊緊追趕著梁進。
天地廣袤,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誰知道又會有怎樣驚世駭俗之輩正在以他無法想像的速度成長?氣運之子這四個字,他還擔不起。
不過不管怎樣,梁進從女丑的話中聽出了一絲轉機。
女丑對自己這個「變數」產生了興趣,想要留下來見證。
這便夠了。
梁進當即試探著問道:
「前輩是打算在山寨之中久居嗎?如此甚好。」
「前輩如今剛來到這個時代,對於此間的一切必定有諸多不適應。」
「在下願為前輩安排好一切起居,讓前輩慢慢熟悉這個時代。」
能在一個人剛進入全新環境最無措的時候及時提供幫助,往往是拉近關係最快的方式。
就像一個人剛進入新的學校就學,或是剛到新的公司上班,這個時候那個引領他熟悉環境的同學或同事,最容易率先處好關係。
梁進當初將鳳舞從深山老林中帶出來,帶著她一步步熟悉山外的世界,很快便獲得了她的好感,最終得到了她的芳心。
如今,他顯然也想要用同樣的方式,跟眼前這位高深莫測的上古神巫把關係拉近幾分。
女丑卻只是微微搖了搖頭:
「不必。」
「無論塵世如何變化,不過是繁花遮掩,本質卻從未改變。」
「我身為侍奉陰狐之神的神巫,自有使命。我將率領追隨我的神民們,重新返回陰狐之神的庇護之下。「所以你的這片領地,只是我們的暫時棲身之所。我並不會久待。」
梁進聽到這裡,心中不由得浮起一陣失望。
他還以為有機會能留下這位實力深不可測的神巫,日後說不定能成為一大助力。
可如今看來,這個想法顯然不現實。
不過回頭想想也是,但凡絕世強者,哪一個不是桀驁難馴?
想讓這樣的人投靠一個小小山寨,本就是奢望。
像燕孤鴻那種,還是因為燕三娘這根軟肋加上壽元將盡、了無牽掛,才願意留在此處。
女丑無牽無掛,又身負神巫使命,怎會屈尊?
梁進將心中的失望壓了下去,面上依舊掛著誠懇的笑意:
「前輩能在我宴山寨暫居,乃是宴山和在下之福。無論前輩想待多久,在下一定會盡待客之道。」「若是前輩有什麼需求,盡可以開口,在下必定為前輩安排妥當。」
買賣不成仁義在,能結下一份善緣,也自然是好的。
女丑聞言,只是微微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
梁進看得出,她想說的話已經說完了,這場談話也到了該結束的時候。
可就在這時,梁進卻忽然開口叫住了她:
「前輩,在下還想要再問一句。」
他擡起眼,目光認真而坦然:
「若是有朝一日,人族需要前輩相助。前輩是否願意背棄神明,站在人族這一邊?」
女丑聞言,微微偏過頭看向梁進,面具下的目光中流露出一絲意外。
她方才明明已經說得清清楚楚,她的職責便是侍奉神明,她並不認可那些企圖封印神明的上古神巫的做法,更不認為他們的手段能成功。
可如今,梁進竟還是將這個問題問了出來。
顯然,他要的不是她理智的分析,而是她內心深處的那個立場。
女丑沉默了。
那沉默並不長,卻像萬年歲月一樣深。
良久,她才緩緩開口,聲音里多了一絲極淡的茫然與不確定:
「我不過是一個神巫,何德何能可以面對人神立場的選擇?」
「那等大事,輪不到我去選擇。」
梁進卻緊追不捨:
「畢竟前輩乃是當世僅剩的神巫了,也是對神明最了解之人。」
「若有朝一日真面臨人神對立,前輩的選擇或許至關重要。」
他這話也確實是在做一個遙遠的假設。
巫靈曾說過,神明復甦的紀元尚在不知多少代人之後,到那時候,梁進恐怕早已化為黃土一壞。可真的那一天出現了,這個世上唯一一個親身經歷過神明時代的神巫,她的選擇或許便是一枚足以左右天平的砝碼。
女丑聽了,略作思索。
篝火在她黃金面具上跳躍的光芒忽明忽暗,將她面具上那些凶煞的獠牙映得時而猙獰,時而沉默。最終,她的聲音輕輕響起,那語氣不再像之前那樣篤定而冷硬,而是帶上了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必察覺的猶豫:
「若真有那麼一天……」
「我也還沒有思索清楚。或許真到了那一天,才會知道吧。」
說完,她不再逗留。
她的身形在這片血色荒野中一陣恍惚,輪廓從邊緣開始一層層虛化,最後徹底消散在暗紅色的天光之下。
她已憑藉自己強大的精神力,主動脫離了九空無界。
只剩下樑進一個人站在原地。
他不由得微微聳肩,為自己剛才最後那個充滿唐突和冒昧的問題覺得有些後悔。
為一件太過遙遠的事情,來冒著可能得罪眼前強者的風險,實在太不理智。
不過女丑的回答,倒是讓梁進有些意外。
或許在她的心中,也並非全是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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