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2章 回不去了

  梁進定了定神,將心中那一絲因精神交流而產生的恍惚壓了下去,開始仔細思索起這個戴黃金面具的女人方才那句話。

  你侍奉的,是哪位神明?

  這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s🎇to9.com提供最快更新

  他雖然不能完全理解她為何一開口便問這個,但心中隱隱已有了一些猜測。

  從一開始,他就在揣度這個女人的身份一一從她掙脫九空無界的能力,到那手早已失傳的上古筮卜之術,再到那些先民對她近乎膜拜的虔誠姿態。

  每一條線索都在指向同一個方向,而此刻她這句問話,便是最後一塊拚圖。

  他首先想到的,是一種早已在萬古歲月中滅絕的存在一一神巫。

  巫靈曾對他說過許多關於神巫的事,那些話至今歷歷在耳。

  當初梁進因為那具歸墟不腐屍而感到困惑時,正是巫靈告訴他,所謂歸墟不腐屍,其實便是神巫殘軀。在遠古時候,那個人神雜糅的時代,神明行走於大地,呼風喚雨,生滅星河。

  世人猶如螻蟻般渺小,在神明的恩威之下惶惶不可終日。

  那個時候,出現了一群人,他們依附於神明座下,如鷹隼之於青天,負責溝通天地人神。

  這便是神巫。

  他們窺神靈之秘,掌造化之基,其身已脫胎換骨,不腐不朽。

  在那個時代,他們是人與神之間唯一的橋樑,是侍奉神明、學習研究神明奧秘之人。

  可是後來,天地劇變,神明們紛紛陷入沉睡。

  屬於人的時代,終於到來。

  殘存於世的神巫們便起了別樣的心思一一他們不希望神明重返人世,於是追尋至神靈潛伏之地,以畢生的智慧和力量企圖鎮壓神靈,將沉睡的神明永世封鎮,隔絕於人的紀元之外。

  天地異變,不僅使得神明沉睡,也同樣使得神巫誕生的條件消失。

  歲月流轉,之後世間再無神巫。

  倒是天地異動,比如地震、海嘯、塌山陷地之時,偶爾會有神巫的遺體殘軀重見天日,被世人所尋得。即便歷經萬年光陰,神巫的遺體也能不腐不爛,其中從歸墟之中漂浮上來的神巫屍身,便是歸墟不腐屍也就是說,在如今這個時代,神巫本該早已滅絕了。

  可陰狐寶庫這個特殊的存在,卻讓一個早該湮滅在萬年前的神巫,以活體的形態保存到了現在。而神巫又分為兩種。

  一種是神明時代的神巫,侍奉神明,身為神與人之間的橋樑。

  另一種是天地異變、眾神沉睡之後的神巫,那個時候的神巫已經成了神明的敵人,妄圖將神明永久鎮壓封印。


  那麼眼前這個女人,如果真的是神巫,她會是哪一種?

  梁進根據她的問話判斷,顯然仍以侍神者自居一一她大概率是前者。

  理清了這一層,梁進便準備回答她的問題。

  可他首先遇到的卻是一個現實的難題,該如何回復?

  他與人交流的方式無非三種:用嘴說話,用手比劃,用文字書寫。

  若要像這個女人一樣以精神直接溝通,他還真沒有這種技能。

  思來想去,他決定先嘗試在心裡默念,看看能不能跟她產生精神共鳴。

  於是他集中意念,在心中反覆默念了幾句話,試圖將意思傳遞過去。

  可那個戴黃金面具的女人依舊盤腿坐在地上,紋絲不動,沒有任何回應。

  看來這個法子行不通。

  梁進無奈,只能直接開口,用最笨的辦法試探:

  「我不知道你剛才那種交流方式怎麼用。」

  「我說的話,你能聽得明白嗎?」

  話音落下,那個女人終於有了反應。

  她微微擡起頭,黃金面具上那對深凹的眼洞對準了梁進的面孔,目光中似乎充滿了探究。

  良久,她的聲音再度在梁進的腦海中響起,語氣裡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困惑:

  「你不會神魂交流之法?」

  梁進只能搖了搖頭,坦然承認自己確實不會。

  女人沉默了片刻。

  那沉默中瀰漫著一種極淡極淡的失望,像是在她心中某個早已勾勒好的輪廓,忽然發現對不上眼前這個人。

  她的聲音再度響起時,那絲失望已經不再掩飾:

  「那片血色荒野,並非人力所能造,必是神明留下的秘境。而你能使用那秘境,行神明之權,我還只當你亦為神巫,只不過是隱藏了實力。」

  「如今看來,你確實並非同道中人,也什麼都不懂。」

  說到最後,她的話中滿是濃濃的失望。

  梁進算是聽明白了。

  就因為九空無界,這個女人也將他當成了神巫。

  她在那片血色荒野中見識過梁進以造物主般的姿態操控一切,便以為他也是一個與她一樣侍奉神明的遠古神巫,只不過隱藏了實力。

  可如今她親眼看清了,梁進連最基本的神魂交流都不會,根本不是她所以為的人。

  這個誤會算是徹底解開了,所以她才會這般失望。


  梁進無奈,張了張嘴正欲開口解釋些什麼,女人的聲音卻已搶先一步在他腦海中響起。

  那聲音比方才更淡,更冷,帶上了一層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離:

  「你不必說了,你的語言我聽不懂。」

  「等你什麼時候修出元神,能夠與我神魂交流了,再來找我吧。」

  說完她便微微垂下頭,將目光重新收回到面前那些排列在雪地上的著草上,雙手安放回膝前,整個人的姿態重新變回了那座紋絲不動的雕塑。

  顯然,她已經失去了與梁進繼續交流的全部興趣。

  梁進見狀,眉頭不由得皺了起來。

  這個女人,怎麼回事?

  莫名其妙把他叫來,來了說兩句又趕他走。

  看她那架勢,全然沒有將梁進放在眼裡。

  甚至……梁進隱隱從她那冷淡的語調中捕捉到了一絲排斥與厭惡。

  不是對敵人那種劍拔弩張的敵意,而是某種更深層的、類似於祭司看到有人玷污神龕時才會生出的反感。

  梁進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這個女人到底是什麼實力,他和燕孤鴻都看不透。

  而她方才就在這木棚之中,必然也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宴山上那場將山峰都轟塌的大戰。

  她看到梁進在絕境中反殺了一名一品武者,看到了那漫天的劍氣洪流,看到了那足以引發眾劍共鳴的劍怠。

  可即便如此,她面對梁進時依舊能展露出如此高傲的姿態。

  這只能說明一件事:她手中握著的底牌,遠比梁進今夜所展露的全部力量都要強大。

  神巫……

  如果她真的是神巫,那她的真實實力恐怕比所有人預料的都要深不可測。

  巫靈曾說過,現世可以誕生一品武者,卻已不可能再誕生神巫。

  那種存在與一品武者之間絕非簡單的境界差距,而是兩種截然不同的生命形態。

  一個是人的武道走到了盡頭,另一個是從一開始就不曾走在人的道路上。

  眼前這個女人,作為現世唯一的神巫,恐怕比一品武者更加珍貴,也更加強悍。

  而按照她方才的說法,需要修煉出元神才能與她神魂交流,這豈不意味著,她很可能早已修出了元神?梁進越想越覺得這個推斷八九不離十。

  修出元神之後,一個人的神魂精神力會強韌到恐怖的程度。

  上一次在九空無界之中,梁進高懸於血色天穹之上,本該無人能見、無人能察,卻被這個女人一眼便精準地鎖定了位置。


  再加上她能像進出自家後院一樣主動脫離九空無界的束縛。

  樁樁件件都在印證同一個事實:她的神魂之力,遠超在場所有人的想像。

  如果她真的修出了元神,那她絕對是一個恐怖到了極點的高手。

  這種人,要麼成為朋友,要麼成為敵人,絕不可以處在一個搞不清立場的模糊境地里。

  尤其她還就在梁進身邊,就在這座宴山上,這簡直充滿了危險。

  如同一枚隨時都可能引爆的核彈,讓人寢食難安。

  可想要拿捏這樣的高手,又談何容易?

  她不像燕孤鴻,燕孤鴻有燕三娘這個明晃晃的軟肋,為了孫女什麼都可以豁出去。

  可這個女人呢?

  她的軟肋在哪裡?

  梁進連她的真實實力都摸不清,更別說找到她的弱點。

  更何況,他們連正常的語言交流都做不到。

  等等!

  梁進忽然有了主意。

  這個女人正是因為九空無界才高看了他一眼。

  雖然這個誤會已經解開了,可九空無界本身的存在,依然是梁進手中唯一能讓她產生興趣的東西。而在那片精神空間之中,梁進就是造物主,所有的規則都由他來定。

  既然在現實世界中他們語言不通,那麼在九空無界裡呢?

  那裡沒有肉身的束縛,所有人的存在本身就是精神的投射,在那裡,或許能繞過語言的鴻溝,直接進行溝通。

  試一試便知。

  梁進毫不猶豫地開啟了九空無界。

  眼前的光影一陣模糊,篝火、木棚、積雪、夜風,全都在一瞬間被抽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那片熟悉的、無邊無際的血色荒野。

  頭頂依舊是那片令人窒息的血紅天穹,腳下依舊是乾裂而堅硬的暗紅色土地。

  他站在這片荒野之上,隨即心念一動,將那個戴黃金面具的女人也拉了進來。

  這一次他沒有再以上帝視角懸於高天俯視眾生,而是將自己直接顯現在了她的面前,面對面,腳踩同一片大地。

  「前輩,這一次能聽懂我說話了嗎?」

  梁進開口問道。

  在這片精神空間中,他已將規則設定為可以自由交流。

  所有人的存在都是以精神體顯化,彼此之間的交流本質上便是精神層面的互動。

  他有把握,這一次應該不會有問題了。


  果然。

  女人聽到他的話之後,面具下那對深凹的眼洞微微擡了一下,聲音裡帶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意外:「你居然能想到,用這種方式與我交流。」

  梁進心中瞭然,果然溝通沒有障礙了。

  在這片由他掌控的精神空間裡,語言不再是壁壘,萬年歲月的隔閡也被抹平。

  他微微拱手,朝女人行了一禮,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歉意:

  「前輩,實在抱歉,只有通過這樣的方式才能與您交談。」

  「晚輩前陣子偶然得到一塊紅色魂玉,使用之後莫名打開了陰狐寶庫,這才將大家帶到了如今這個時代。」

  「這一切實屬意外,晚輩並未想到會造成這樣的後果,更沒有想到會打擾到前輩的清修。」他一上來便將事情的來龍去脈簡單說了一遍,姿態放得誠懇而謙遜,希望能藉此解開之前可能存在的誤女人靜靜地看著他,黃金面具遮住了她的面容,看不清表情。

  她的聲音平穩如水,聽不出喜怒:

  「你是陰狐之神的使者?」

  梁進心中不由得微微一遲疑。

  他當然不是什麼陰狐使者,不過是假借陰狐之名,自封神使,以天啟影像懾服那群藏品武者,將他們收歸麾下。

  可這話,能不能對這個女人直說?

  他本能地想要順水推舟把這個謊繼續撒下去,可他轉念便壓住了這個念頭。

  眼前這個女人不是那些能用一段影像就唬住的尋常武者。

  她是神巫,是萬年前真正侍奉過神明的人。

  他對陰狐的了解不過是從巫靈口中聽來的隻言片語,而眼前這個女人,恐怕是與神明接觸過的。在她面前冒充陰狐使者,無異於在煉丹宗師面前賣假藥,一眼便會被看穿。

  現在他和這個女人剛剛能夠正常交流,第一印象至關重要。

  他若在這個時候撒了謊又被拆穿,那便再沒有任何信任可言。

  於是梁進深吸一口氣,坦然開口:

  「實不相瞞,所謂陰狐使者,不過是晚輩撒的謊。」

  「前輩今夜想必也看到了,晚輩的山寨強敵林立,處境危如累卵。」

  「晚輩為了能夠得到更多武者的支持以渡過難關,也好讓家人能在這亂世中活命,才不得已出此下策,假借陰狐之名,以幻象懾服眾人。」

  他說完便收住了口,神色坦然地看著面前這個戴黃金面具的女人,沒有再多做辯解,也沒有為自己的謊言粉飾。


  女人的聲音停頓了一息,隨後冷冷地哼了一聲。

  那哼聲極輕極短,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之後的不屑與瞭然。

  然後她才緩緩開口,語氣里的冷意比方才淡了幾分,卻依舊透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我早知道你是利用此地製造幻象,愚弄世人。」

  「因為,我才是陰狐之神真正的侍從神巫,名為女丑。」

  梁進聞言,心中微微一驚。

  他沒想到這個自稱女丑的女人,竟早已看穿了他的把戲。

  在別人眼中那片血色荒野是神明顯靈,那些鋪滿天穹的天啟影像是神諭降世;可在這個女人眼中,從他第一次將所有藏品拉入九空無界製造幻象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經清清楚楚地看穿了一切。

  更讓他意外的是,這個女丑,競然真的是陰狐之神的侍從神巫。

  她是萬年前站在陰狐身旁、以神巫之身溝通神明與凡人的那個存在。

  梁進暗暗慶幸自己方才沒有堅持那套「神使」的說辭,否則此刻便是當面被拆穿謊言,連轉圜的餘地都沒有。

  可另一個疑問隨之浮上心頭。

  她既然是陰狐的神巫,又為何會出現在陰狐寶庫之中?

  難道她也是陰狐的藏品?

  陰狐連侍奉自己的神巫都不放過,一併收入囊中?

  若是如此,那神明的想法,果然不是常人所能揣度的。

  女丑向前邁了一步。

  只是這一小步,她周身那股沉靜如淵的氣息便陡然間變得壓迫感十足。

  她的聲音冷了下來:

  「你可知,假借神明之名,乃是萬惡大罪。」

  她微微擡起下巴,黃金面具上那排透雕的獠牙在血色天光下泛著冷冽的暗金光澤:

  「該當通過卯祭獻祭神明,方能平息神明的怒火。」

  梁進聽到「卯祭」這兩個字,眉頭猛地一皺。

  巫靈曾對他說過所謂的卯祭,那是上古時代祭祀神明的一種方式。

  具體做法是將人牲從正中活活剖成兩半,掏空內臟,然後將兩半殘軀懸掛於祭之上,獻給神明。這種祭祀方式血腥而殘酷,可從女丑嘴裡說出來,卻是輕描淡寫,仿佛只是在陳述一件天經地義的事。如今這個女丑突然說要將他施以這種殘酷的祭祀,莫非是想害他?

  可梁進依舊保持著拱手行禮的姿態,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他的直覺告訴他,女丑的話雖然冰冷,卻沒有殺機。


  那語氣更像是在陳述一種古老的法條,而非在宣判一個眼前的敵人。

  女丑看著梁進紋絲不動的姿態,停頓了一息,然後繼續開口。

  這一次,她語氣里的冰冷淡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認清了現實之後的無奈與妥協:

  「可如今時代不同了。連陰狐之神也神蹤難尋,我那個時代的規矩,已經不適用於今日。」她將目光從梁進身上移開,投向了這片血色荒野盡頭那片虛無的暗紅,聲音里第一次帶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疲憊意:

  「況且如今,我和神明的子民們還需要棲身於你的領地,逐漸適應這個陌生的時代,以期有朝一日能重歸於陰狐之神的庇護。」

  「所以,你的罪過,就暫且放下。」

  梁進聽得出,女丑並不打算為難他。

  只不過她這番話里那股居高臨下的姿態,著實令人不太舒服。

  仿佛她是神明在人間的執法者,而梁進不過是一個被她暫緩處刑的罪人。

  但梁進不會在意這些細枝末節。

  女丑畢竟是萬年前的人,她身上帶著那個時代的習慣和思維,就像她面上那張嵌入皮肉的面具一樣,早已與她的血肉長在了一起。

  她說話的方式,她看待眾生的眼神,她對待「罪過」的態度,都是那個神巫時代的產物。

  跟一個萬年前的人計較這些,毫無意義。

  於是梁進拱手道:

  「前輩能理解在下,在下實在感激。只是……」

  他擡起眼,目光平靜地迎上女丑面具上那對深凹的眼洞,語氣不卑不亢:

  「前輩莫非不知曉,如今眾神早已沉睡,天下已進入無神時代,人族大興。」

  「前輩若是想要重歸陰狐之神的庇護,恐怕……不太容易。」

  這話一出口,空氣仿佛驟然凝住了。

  女丑猛地擡起頭來,那張凶煞而詭譎的黃金面具直直地對著梁進。

  面具上那些透雕的獠牙泛著冷冽的金光,可那雙深凹眼洞之後的瞳孔,卻像是有兩團被壓抑了太久的火焰猛地躥了起來。

  她不是沒有想過這個可能。

  她日夜坐在山崖邊,在風雪中感應、呼喚、占卜,可無論她怎麼呼喚,那片曾經無時無刻不在她神魂深處轟鳴的神明意志,始終一片死寂。

  她早就察覺到了不對,可她不願承認。

  此刻梁進這句話,像一把刀,將她小心翼翼護了一路的最後那層窗戶紙,捅了個稀爛。

  (還有更新耶)


關閉
📢 更多更快連載小說:點擊訪問思兔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