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7章 我這一招你接好
宴山寨的戰鬥仍在繼續。
火把在夜風中狂舞,將滿地的血泊映得忽明忽暗,倒伏的屍體與斷裂的兵刃橫七豎八地散落在泥濘的雪地上。
隨著山賊們步步緊逼,那些本就中毒已深的緝事廠緹騎與兩大派弟子更是兵敗如山倒。
雷震領頭發動了兩次衝鋒,第一次衝垮了他們倉促聚攏的側翼,第二次便直接將他們勉強維持的陣型徹底撕成了碎片。
此刻殘存的番子和弟子們已被山賊團團包圍,被迫龜縮在空地中央一小塊越來越小的區域裡。他們背靠背擠作一團,握劍的手抖得像風中的枯枝,逃不掉,也守不住。
劇毒正在他們的經脈中一寸一寸地蔓延,每過幾息便有人面色發黑、口吐白沫,無聲無息地倒在同伴腳邊。
地面上的戰局已明朗如白晝,可這群人依舊咬著牙沒有投降。
因為他們的心中還攥著最後一根稻草。
今夜的戰鬥,連那些平日裡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一品武者都紛紛出世了一一盜聖燕孤鴻、軒源派掌門瞿宿、初代廠公辛弈。
這些只存在於傳說中的人物,此刻全都在宴山的夜空下殊死搏殺。
他們只需要再堅持片刻,等到己方那幾位一品武者拿下對手,整場戰局便能在瞬間逆轉。
到那時候,這群山賊不過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而天空之上,頂級武者之間的對決仍在炙熱地燃燒。
悲塵的袈裟已被神鵰的黑羽剮出了數道裂口,露出底下精瘦虬結的古銅色肌肉。
他的怒吼一聲比一聲焦躁,可每一掌劈出去都像是打在了一團流動的風上。
小玉與神鵰這對搭檔,對付起他來可謂是得心應手。
神鵰仗著四翼之利,一旦察覺悲塵內力凝聚、即將發動殺招,便猛地拔升高度,龐大的黑影眨眼便躥上了數十丈的高空。
悲塵的輕功本就平平,面對這頭來去如風的洪荒異種,他只能眼睜睜看著好不容易攢下的攻勢優勢在幾個呼吸之間化為烏有。
而每當神鵰從高空俯衝而下發動反擊時,悲塵又極難閃避。
他雖擅長硬家功夫,不懼與神鵰正面硬撼,可每次他提足內力要與神鵰對撞的關鍵時刻,一支刁鑽狠辣的羽箭便會從神鵰背上破空而來。
小玉的箭本身並不能對悲塵這種二品巔峰的武者造成實質性的威脅,她的境界畢競差得太遠。可這一箭又一箭持續不斷的干擾,卻像一隻永遠在耳邊嗡嗡作響的毒蜂,讓悲塵始終無法將全部心神貫注於與神鵰的對決之中。
再加上悲塵體內的解毒丹藥效正在一分一分地消退,而那股被他強行壓制下去的毒性已開始反噬,使得他的內力已經出現了一絲微不可察的紊亂。
隨著時間推移,這絲紊亂只會越來越嚴重。
多重因素交織之下,悲塵在這場空中纏鬥中已從最初的旗鼓相當,慢慢滑入了被動,又從被動漸漸跌入了劣勢。
而另一邊。
趙保與李雪晴的戰鬥同樣難分勝負,卻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光景。
李雪晴不急不緩,始終與他保持著一種若有若無、時近時遠的距離。
她的身法不是快,而是巧。每一次趙保疾沖而來,她便如同一片被掌風推開的枯葉般飄然遠遁。趙保在身後猛追不舍,可他的輕功雖高,李雪晴的步法卻更滑。
實在走不脫了,她便回身與趙保過上兩招,然後趁趙保化解掌中毒性的那片刻間隙再度飄然遊走。趙保恨得咬牙切齒,卻拿她毫無辦法。
兩人的戰鬥糾纏如一對在夜空中追逐的鬼影,看樣子短時間內絕不會分出勝負。
而燕孤鴻與瞿宿的戰場早已遠在宴山之外。
那片群山深處,不見人影,只有一聲接一聲驚雷般的巨響不斷傳來。
那是兩股一品武者全力對撞時迸發的衝擊波,將整片山林都震得瑟瑟發抖。
山巔的積雪被氣浪一層一層地掀上半空,又化作細密的雪末飄灑而下。
兩人的激鬥顯然已打到了白熱化,可那巨響始終不曾停歇,也不曾遠去,隱隱維持著某種微妙的均勢。至於梁進與辛弈這邊,卻呈現出一副讓下方所有擡頭觀戰者都感到怪異的景象。
看上去,梁進一直被辛弈壓著打。
辛弈的身形在夜空中拖出數道殘影,漫天鬼爪如同永不休止的暴風雨般從四面八方朝梁進傾瀉而去。而梁進只能被動地揮劍格擋,步步後退,沒有一招像樣的還擊。
他的劍光雖穩,卻始終被那鋪天蓋地的幽藍爪幕牢牢壓制。
久守必失,這是一個武者最基本的常識。
辛弈連攻了這麼久,果然還是從梁進的防禦中撕開了不少破綻。
那些鬼爪一道接一道地落在梁進身上,將他上身的衣物撕得粉碎,布料化為童粉飄散在夜風中,露出他黝黑結實的上半身。
他的胸膛、肩背、手臂上布滿了被爪鋒劃開的傷口,皮肉翻卷,鮮血淋漓,看上去悽慘無比。可若有人能靠近了仔細去看,便會發現一個令人頭皮發麻的事實一一那些傷,全都是皮肉小傷。看上去鮮血橫流、猙獰可怖,實際上每一道都只劃破了最淺層的皮肉,連肌肉都沒有傷到。而梁進的肉身恢復能力本就強橫至極,再加上他方才趁隙灌下的幾口符水正在體內持續發揮著逆天的療愈功效。
使得那些傷口邊緣新生的肉芽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寸一寸地填平創口,淺一些的傷甚至已經開始結痂脫落。
於是夜空中便出現了這樣一幕奇景:辛弈的鬼爪不斷在梁進身上添上新的傷痕,可那些舊的傷痕幾乎在同時便已癒合如初。
兩者之間的速度差越來越小,小到辛弈對梁進造成傷害的速度,已經快要跟不上樑進自身傷勢恢復的速度。
辛弈看在眼裡,心頭的吃驚已不是第一次翻湧上來。
可這一次,他終於忍不住開了口:
「莫非……你是湮曦會的人?」
他爪勢不停,聲音卻帶上了一絲難以置信的凝重:
「否則怎會有如此強橫的恢復能力?」
看來這位初代廠公果然見多識廣。
他不僅知曉湮曦會的存在,恐怕還曾親自與那些擁有不死神力的神使或神侍交過手。
湮曦會那種詭異的神力確實令人頭疼,面對一個打不死、砍不爛、不管受多重的傷都能在片刻間蠕動著重新癒合的怪物,任何人都會覺得無從下手。
梁進之所以不怕湮曦會,恰是因為他身懷雷擊果神力,正好能克制那種詭異的不死神力。
可如今梁進單憑這副千錘百鍊的肉身加上系統符水的逆天效果,竟也隱隱有了幾分那種不死神力的風采,這讓辛弈不得不感到棘手。
可讓辛弈感到棘手的,遠不止於此。
他的眉頭越皺越緊,心中的警兆越來越響:
「這小子的內力,怎麼消耗得如此緩慢?」
「就好像……能夠源源不斷得到補充一樣?」
辛弈越打越覺得不對勁。
按照他最初的預估,梁進為了應對自己如狂風驟雨般的進攻,內力消耗應該極為迅猛才對。一品武者的內力渾厚如海,每一次出手都裹挾著排山倒海般的巨力;二品武者要擋住這樣持續不斷的攻勢,每一劍都必須灌注比對方更多的內力才能勉強抵消境界上的差距。
照理說打到現在,梁進的內力至少也該消耗過半了。
可辛弈隱隱感知到,梁進的消耗比他預估的要少得多,少了整整八成。
八成!這已不是誤差,而是某種他尚未察覺的秘密在作祟。
梁進內力消耗極慢,而辛弈自己每一輪猛攻都在實打實地消耗著一品武者的內力儲備。
若按照這個趨勢繼續下去,再過兩刻鐘,辛弈內力深厚的優勢便會徹底消失。
到那時,他對梁進再無壓制之力,這場對決便有翻盤的風險。
辛弈雖然此刻仍穩占上風,可他對未來趨勢的推演已讓他心驚肉跳。
他一邊繼續出爪壓制梁進,一邊將那雙老辣的眼睛死死鎖在梁進身上,飛快地搜尋著問題的根源。以他幾十年的搏殺經驗和毒辣的眼光,果然很快發現了端倪:
「不!他不是內力消耗緩慢,而是一直在得到內力的補充,所以看上去才像是消耗緩慢!」這個發現非但沒有解開他的疑惑,反而引出更多的謎團。
眼下只有他和梁進兩人在單打獨鬥,梁進的內力補充從何而來?
丹藥?丹藥絕達不到這種效果。
對於低等級武者而言,一枚上品補氣丹或許能將內力補回大半;可梁進是二品巔峰,內力總量之大猶如一座深湖,天下間沒有任何一種丹藥能在這種級別的戰鬥中持續不斷地補給他。
外人傳功?那就更不可能了,這片夜空中除了他們倆,再無第三人的氣息。
辛弈的目光猛地一凝,停在了自己內力凝聚出的那隻正朝梁進揮去的鬼爪上。
他忽然注意到,自己每一爪轟在梁進身上時,那股離體而去的內力並沒有全部消散在空氣中,也沒有全部轉化為對梁進的傷害。
其中有一小部分,在接觸到梁進身體的那一瞬間便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就像一碗水潑在一塊海綿上,水並沒有流走,而是被海綿無聲無息地吸了進去。
「是我!」
辛弈在這一刻終於徹徹底底地明白了:
「難怪如此,原來是我在給他補充內力!」
「或者說,他會一門吸收內力的武功!」
想通這一點之後,辛弈只覺得頭大如斗。
尋常的吸功之法他並非沒有見過,可那些法門大多需要肢體長時間接觸,或是藉助特殊的內力運轉方式才能勉強吸納對方一小部分內力。
可眼前這個宋江,竟能在高速交手中、在自己每一爪都被劍指格擋或肉身硬扛的瞬間,便將他的內力無聲無息地抽走一部分。
若他只是會吸收內力也就罷了,辛弈大可改變打法,減少內力外放,多用以肉身力量為主的近身搏殺來對付他。
可偏偏這小子又肉身強悍無匹,減少內力外放之後,近身搏殺難道就能勝他?
辛弈可沒有把握:
「這小子怎麼會這麼多稀奇古怪的法門,簡直像一隻渾身上下每一個面都被鋼鐵包裹起來的鐵殼烏龜。」
「外力打不穿他,內力消耗不過他,連我放出去的內力都成了給他續航的口糧。
想明白了這一切之後,辛弈不再繼續進攻。
他猛地收住爪勢,身形一晃便退到了數十丈之外,懸在空中,將雙爪緩緩垂於身側。
他原本的戰術是與梁進打消耗戰,用一品武者深不見底的內力儲備耗干一個二品巔峰。
可如今事實已經鐵一般地證明了:他耗不過梁進。
再這樣打下去,不是他把梁進耗死,而是梁進靠吸收他的內力反過頭來把他拖垮。
梁進看到辛弈忽然停手,心中便知曉這位初代廠公已經看穿了自己的手段。
這確實不能怪辛弈,實在是梁進這身防禦太過逆天。
他的肉身,在練滿《百邪體大法》之後本就遠超同儕,融合冥龍精血之後更是強橫到了一個恐怖的境地,又得化龍門秘傳神藥赤血練體丹反覆淬鍊,再加上《鎮元碾龍鎖》日日夜夜在體內的碾壓錘鍊。到了如今,就連一品武者也只能將他打得皮開肉綻,卻無法傷筋動骨。
這等防禦強度已足以讓任何對手心生絕望。
若是他再變身為龍魔之身,防禦還要再往上提一截;若是再穿上《滅因戰甲》那更是無敵,便是一品武者想打傷他都不容易。
至於內力消耗,梁進更是不懼。
《聖心訣》中的納海聖心咒可將對方內力不斷同化吸納,《萬劍歸宗》中的劍沖廢穴可將臨體的外來內力暫時化為己用,《摩訶伽羅護法功》更能在承受攻擊時將對方的內力蓄積起來作為反擊的彈藥。三重吸功之法疊加之下,只要對方的攻擊越密集,釋放的內力越多,梁進得到的補充就越充分。縱使是一品武者,也絕耗不過他。
現在的梁進,在防禦方面已是天下一等一的存在,幾乎無人能出其右。
「前輩,這就不打了嗎?」
梁進將劍指微微擡起,指尖淡金色的劍氣輕吐不定。
他那張被血污和汗水糊滿的黑臉上浮起一絲笑意,語氣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戲謔。
辛弈沒有回話。
他將雙爪緩緩舉至胸前,十指微張,渾身的內力開始瘋狂涌動。
那涌動不是方才那種凌厲猛攻式的釋放,而是一種極度凝聚、極度壓抑的積蓄,像是有一座火山正在他體內迅速地醒來。
他的氣息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節節攀升,周身衣袍無風自動。
他的雙爪在這一刻被濃郁的幽藍色氣焰纏繞得幾乎看不見本來的皮膚,那氣焰沿著指節蔓延、攀附、凝聚,最終將十指都裹在一層如同實質的幽冥之光中。
仿佛真的化為了一雙從陰曹地府探出的鬼爪。
「宋寨主,我看我們別浪費時間了。」
辛弈沉聲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是被那股不斷攀升的氣息從喉嚨深處硬推出來的:
「不如一一一招,定勝負。」
這就是他的破解之策。
你不是肉身強悍嗎?
不是能吸收內力嗎?
那我就將所有內力凝聚在一擊之上!
這一招的威力若是超越了你的肉身防禦極限,超越了你吸收內力的上限,你便必受重創,甚至當場斃現在唯一讓辛弈擔心的,是梁進會動用那門超越盜聖的絕頂輕功直接逃離。
他一旦要走,辛弈追不上。
想到這裡辛弈又在心裡暗暗罵了起來:這個宋江簡直是一個怪胎,防禦恐怖也就罷了,輕功還能超過盜聖,真不知道是從哪裡蹦出來的妖孽。
為了避免梁進逃離,辛弈只能通過語言,來激起梁進的好勝之心,從而能夠順利進行這場對決。梁進聞言,嘴角的笑意更濃了幾分。
他的眼中沒有畏懼,沒有遲疑,反而燃起了一絲被點燃戰意的亮光:
「好啊,我也正有此意。」
上一個對他打這種算盤的人是誰?
湮曦會神侍,符隋聿。
那個身懷一品力量、自信能在絕招之下將一切碾為童粉的傢伙。
他的絕招確實厲害,那一斬落下時,天地變色,山河崩裂。
那一斬也能夠破梁進龍魔狀態下的防禦,甚至給梁進帶來極大的威脅。
可打不中人的絕招,再強又有什麼用?
符隋聿在絕招揮空的那一瞬間,內力被抽空大半,舊力已盡而新力未生,就那麼短短一瞬的力竭間隙,被梁進抓住機會一擊斬殺。
如今辛弈也想要走這條老路,將所有內力凝聚在一擊之上,賭這一擊能將梁進徹底摧垮。
那梁進自然要成全他。
當即梁進穩穩站在原地,劍指緩緩擡起,周身的氣息也開始以一種沉穩而緩慢的節奏不斷攀升。他沒有擺出閃避的架勢,反而做出了蓄力正面對決的姿態,仿佛真的打算硬接辛弈這孤注一擲的最後一擊。
辛弈看到梁進居然沒有選擇閃避,眼底極快地掠過一絲意外,他沒想到這個滑得像泥鰍一樣的年輕人競真的答應一招定勝負。
可他不再多想,不再開口,他怕自己多一個字都會給梁進改變主意的機會。
他周身狂風大作,一品武者那磅礴無儔的內力在他體內奔涌、咆哮、瘋狂地朝雙臂灌去。
那股內力之強,連他周圍的空氣都在發出一陣陣沉悶的低嘯,腳下的松林被從夜空中壓下的氣浪碾得樹冠齊齊伏倒。
「宋寨主,我這一招,你可要接好了。」
辛弈從牙縫間擠出這句話,雙手鬼爪已在身前交疊成一道蓄滿了全部功力的起手式。
這一招,將決定今夜誰是站著的人。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