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6章 山賊當勝

  梁進負手懸於夜空之中,目光平靜地落在那名從黑暗中緩緩走出的老者身上。

  他的聲音不高,卻穩穩地穿過漫山遍野的喊殺聲,清晰地傳到了老者耳中:

  「前輩如何稱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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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逸曾派人統計過這老者的信息,冊子上記的是林北,大虞朝人,三品武者。

  梁進心知那十有八九是假的,所以這一問,他問的是真名。

  老者腳踏虛空,步步走來。腳下的積雪被他的內力壓得無聲下陷,每一步都踩出一個深及腳踝的雪坑。他面上那一貫的和善笑容並未褪去,只是在這遍地屍骸與沖霄火光的映襯下,那笑容仿佛被剝去了所有溫度的殼,露出底下某種更深沉、更古老的東西。

  他開口回答,聲音沙啞而坦然:

  「大幹,辛弈。」

  到了這一刻,老者已沒有再繼續隱瞞的必要。

  梁進聞言,眉梢幾不可察地微微一挑。

  辛弈。

  這個名字他當然聽說過。

  大幹王朝第一任緝事廠廠公,太祖皇帝手中最隱秘也最鋒利的那把刀。

  關於他的傳聞,幾十年來從未在江湖與朝堂之間真正斷絕過。

  這些傳聞彼此矛盾,真假難辨,唯一重疊的只有一點:在朝廷對外的記載里,辛弈是因病去世。可今夜,這個本該在幾十年前就已入土的人,活生生地站在了這片被戰火映紅的夜空之下。「聽說前輩九族已被皇家盡數誅滅。」

  梁進的聲音依舊平穩,像是在陳述一樁與己無關的舊事:

  「如今,還要為這無情皇家效死力麼?」

  辛弈緩緩搖了搖頭。

  他的目光越過梁進,投向遠方夜空下正與李雪晴纏鬥追逐的趙保,聲音里浮起一層極淡的複雜:「我並非要幫皇室,我是要幫那個小子。」

  「我和他,有共同的敵人。」

  他將目光收回來,重新落在梁進身上,語氣里多了一絲坦誠的無奈:

  「所以今天,我不得不出手。」

  梁進微微沉吟。

  他從辛弈的話中捕捉到了什麼,讓他的心中已有了一些隱約的猜測,但他沒有追問。

  他只是擡起眼,用一種認真的語氣說道:

  「或許你們共同的敵人,也是我的敵人。」

  「真有必要,拚個你死我活嗎?」


  辛弈聽完這話,沉默了一息。

  他看向梁進的目光里多了一絲意外,甚至隱隱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欣賞。

  但那欣賞只是浮光掠影地一閃而過,便被一種更深的無奈取代了。

  他淡淡地笑了笑,笑容里有惋惜,卻沒有動搖:

  「或許吧。」

  「然則,便我們都有共同的敵人,可今夜,我還是得向宋寨主借一樣東西。」

  梁進沒有說話,只是平靜地看著他,等著他的下文。

  辛弈緩緩擡起手,將枯瘦的手指指向梁進的眉心。

  他的動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指認一件即將被鄭重取走的舊物。

  然後他一字一頓地說出了後半句話:

  「借一一閣下項上人頭一用!」

  梁進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他已經把自己的誠意擺得夠多了,也把話說得夠明白了。

  可顯然,對方依舊選擇了最血腥、最殘酷的那條路。

  辛弈放下手,語氣裡帶上了一絲真誠的惋惜:

  「宋寨主,若非萬不得已,我還真不想與你輕易動手。」

  「你和那紅色九尾之間的關係,還有那片血色荒野究竟是怎麼出現的。這些謎團,老夫尚未參透。你身上藏著的東西,比我想像的要多得多。」

  他停頓了一息,聲音沉了下去:

  「可眼下,你非死不可。」

  「只有你死了,宴山寨和那些被九尾捲來的武者才能群龍無首,才能為我們所用。」

  「唯有如此,方能完成那至關重要之事,達成最終目標。」

  梁進聽到這裡,知曉話已至此,再無轉圜餘地。

  他只是緩緩擡起右手,食中二指併攏,指尖處一縷極淡極銳的劍氣開始吞吐不定。

  那劍氣在夜色中幾乎不可見,可它所過之處,空氣都在發出極細極尖的微鳴。

  「未料我這顆頭顱,競有如此分量。」

  他擡起眼,看向辛弈,嘴角浮起一絲冷冽的弧度:

  「好!前輩既欲取之,便請自便。」

  「能否得手,就看前輩的本事了。」

  辛弈森森一笑。

  那笑意不再是平日裡那種令人如沐春風的溫和,而是一種被壓抑了幾十年、終於在今夜得以釋放的獰厲然後他整個人,忽然從原地消失了。


  那不是憑空蒸發,而是一種快到了極致的輕功。

  他的身形在一瞬間移動到了肉眼根本無法捕捉的速度,拖出的殘影尚在月光下未曾消散,本尊已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了梁進的身後。

  他如同一頭從陰影中現形的厲鬼,五指成爪,指節間內力凝成五道肉眼可見的幽藍色鋒芒,毫不留情地朝梁進的後背抓去。

  梁進沒有回頭。

  他的聲音淡淡地從夜空中落下來,帶著一絲幾乎稱得上漫不經心的從容:

  「輕功倒是不錯。但是;……」

  他朝前邁出了一步:

  「比起盜聖,還差了一點。更別說在我面前班門弄斧了。」

  那一步踏出,他周身陡然霞光大盛。

  霞光從他體內透體而出,將整片夜空都映得亮了一瞬,仿佛他是一個降臨人世的仙人一樣。甚至連空間,也仿佛在他腳下摺疊。

  一步踏出,縮地成寸!

  頂級輕功《縱意登仙步》發動!

  這一步之速已遠遠超出了聲音的速度,他的身形在原地只留下一道尚未消散的霞光殘影,辛弈那蓄滿內力的一爪便結結實實地抓在了那片殘影之上。

  五指穿透虛空,只撈到了一把冰冷的空氣。

  而梁進,已在這一步之間出現在了百丈之外,遠離了宴山寨地面戰場的喧囂,懸在一片寂靜的夜空中,靜靜地等著他。

  辛弈緩緩收回那隻抓空的手爪,轉過身,隔著百丈夜色望向那道周身霞光未熄的身影。

  他面上所有輕鬆的表情在這一刻消失殆盡,眉頭深深皺了起來,那雙一貫含笑的眼眸中頭一次浮現出了真正的凝重:

  「沒想到,這世上競然有人能在輕功上,修煉到比盜聖還高的程度。」

  辛弈與燕孤鴻本是同時代之人。

  他還在廠公任上時,便已知曉燕孤鴻輕功蓋世無雙。

  而辛弈自己賴以成名的絕學,恰是一門極依賴輕功才能發揮至巔峰的詭譎殺術。

  他此生最忌憚的,就是輕功遠勝自己的高手。

  王不見王,故而終其一生,辛弈從不與燕孤鴻打照面。

  即便在今夜,燕孤鴻也是被專門留給瞿宿來對付的。

  辛弈原以為,在燕孤鴻老死之前,這世上不可能再有人能在輕功上超越這位盜中之聖。

  可眼前這個黑臉漢子,這個窩在山溝里的山賊頭子,竟能一步踏出百丈,連他的鬼影步都只配追在身後抓一縷殘風。


  梁進也在這時開口。

  他方才與辛弈交過一招,僅憑那一爪便足以將對方的境界摸得清清楚楚:

  「原來,你也不過是一個一品武者而已。」

  辛弈擅長隱匿氣息。

  他不動手時渾身上下無一絲內力外泄,連盜聖燕孤鴻都看不透他的深淺。

  可方才那一爪,他已將內力催到了極致,境界便再也藏不住了。

  梁進這句話說得平淡,可在辛弈聽來卻分外刺耳。

  「年輕人,莫要眼光太高。」

  辛弈冷哼一聲,語氣里的那份惋惜已被一絲被觸怒的冷意所取代:

  「一品武者,已經是當世最強。」

  「你雖已獲得機緣,但說到底還只是個二品。」

  「二品較之一品一一天差地別!」

  話音未落,他再度朝梁進疾沖而去。

  這一次他沒有再用鬼影步潛行偷襲,而是將一品武者雄厚至極的內力盡數灌注於雙爪之間,整個人如同一顆拖曳著幽藍尾焰的隕星般朝梁進正面撞去。

  他不再打什麼精巧的算盤,梁進輕功雖高,可終究只是二品。

  二品武者的內力儲量與一品之間存在著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

  縱使梁進步法再快,他辛弈只需要持續追擊,持續消耗,單憑一品武者那深不見底的內力儲備,耗都能把梁進耗死。

  梁進看著辛弈以泰山壓頂之勢朝自己逼近,卻絲毫不懼。

  他沒有退,沒有再用縱意登仙步去拉扯,而是穩穩站在原地,劍指輕擡,一縷劍氣已在他指間凝成了肉眼可見的淡金色鋒芒。

  辛弈眉頭微微一動:

  「不跑?」

  他原以為梁進不敢與他正面硬撼,只會仗著輕功拉開距離與他周旋。

  如今梁進不逃,那倒正中下懷。

  他身在半空,身形陡然一陣模糊,一品武者的恐怖內力在一瞬間催生出了數道與他一般無二的虛影。那虛影不是尋常輕功拖出的殘影,而是以內力凝成的實質化分影,每一道都有著獨立的攻擊角度和攻擊軌跡,從四面八方同時朝梁進撲去。

  待到逼近梁進周身三尺之際,漫天的鬼爪轟然綻放!

  爪影密密麻麻,從每一個方向、每一個角度同時抓來,每一道爪鋒都帶著足以撕碎精鋼的幽藍鋒芒。那鋪天蓋地的爪影幾乎將梁進周圍所有的空間全部封死,退無可退,避無可避,仿佛下一秒就要將他撕成碎片。


  梁進立在原地,周身不動如山。

  他手中劍指一起,淡金色的劍光便在這片幽藍爪幕之中綻開了。

  他的劍並不快。

  不是眼花繚亂的快,不是潑水不入的快,而是一種舉重若輕、每一劍都恰好落在鬼爪將至之處。劍鋒與爪影相撞,金鐵交擊的脆響不絕於耳,每一道逼近他周身要害的鬼爪都被他精準地一劍斬碎,化作無數細碎的內力碎片迸散在夜空中。

  可饒是如此,辛弈的攻勢卻如山崩海嘯般一浪高過一浪,幽藍色的爪幕層層疊疊地壓下,將那道淡金色的劍光壓得節節後退。

  梁進被逼得步步後移,兩人在半空中的身影已快要脫離宴山寨的範圍,朝更深更遠的夜空中推移。梁進確實處於下風。

  今夜的他無法發揮全力。

  李雪晴就在下方戰場,冥龍神力不可動用,連《百邪體大法》、《界;大伏魔拳》、《霸王卸甲功》等等這些他最擅長的近身殺招同樣不能施展。

  黑血神力因趙保在旁,已被他以鹿角玉牢牢封印。

  雷擊果神力防禦有餘而進攻不足,更多時候是用於壓制和破解對方神力,而非正面硬撼一品武者的全力猛攻。

  除此之外他還能動用玄鳳神力,可玄鳳神力並不能持續釋放,它只適合在致命一擊的關鍵時刻驟然爆發,在機會尚未出現之前,梁進絕不會輕易動用。

  所以此刻,他只能以最純粹的劍法,與一個一品武者正面搏殺。

  而他尚未踏入一品,內力本就不及辛弈雄厚,被壓制也在情理之中。

  可即便如此,梁進並不擔心。

  「唰」

  一道鬼爪從側面穿透了他的劍網,結結實實地抓在了他的胸膛上。

  幽藍色的爪鋒撕裂了衣袍,將胸口的布料震成了童粉,露出底下黝黑虬結的肌肉。

  可那足以撕裂尋常一品武者皮肉的爪鋒落在梁進胸膛上,卻只是留下了幾道淺淺的白印,連血絲都沒有滲出一絲。

  辛弈的瞳孔驟然一縮:

  「你的肉身,竟然強到這等程度?」

  他方才這一爪,蓄了五成力,縱使是與他同境界的一品武者硬挨這一下也要皮開肉綻、內腑受創。可抓在這個二品武者的身上,卻連皮都沒能抓破。

  這已超出了他對二品武者防禦力的全部認知。

  辛弈並不知曉,梁進的肉身經過《鎮元碾龍鎖》日復一日的錘鍊,早已臻至了一個連一品武者都望塵莫及的恐怖境地。

  從前他與人交手時習慣性地施展《霸王卸甲功》,以犧牲防禦力來換取攻擊力的暴漲。


  而今夜他放棄卸甲、保持最強的防禦姿態。

  這副肉身,便是在一品武者的攻擊之下,也能夠得以保全。

  辛弈的驚色只維持了一瞬,便重新被冷厲所取代。

  他的目光從梁進胸膛上那幾道白印上移開,語氣里多了一絲譏誚:

  「肉身和防禦確實不錯,再度讓我意外。」

  「可你內力淺薄是藏不住的短板,等耗光你的內力之後,你也不過是一隻鐵殼烏龜。」

  話音未落,他已再度加速,攻勢比方才更加凌厲。

  他不再將鬼爪分散為大面積的壓制性攻擊,而是將所有爪力集中於梁進周身最薄弱的幾處要害一一雙目,下陰,後腦,咽喉等等位置。

  每一爪都直取這些無法用肉身硬扛的部位。

  他要靠一品境界那深不見底的內力儲備,像熬鷹一樣把梁進一點一點地熬干。

  梁進冷哼一聲,劍指翻飛之間將那些直取要害的鬼爪一一格開。

  他的聲音在漫天爪影中依舊穩如磐石:

  「比消耗?那就看看誰耗得過誰。」

  辛弈只當他是死鴨子嘴硬,也不屑於在口舌上多做糾纏。

  他加緊攻勢,幽藍色的爪幕再度鋪天蓋地地壓了下來。

  他的身形在夜空中拉出數道殘影,每一道殘影都同時揮出數十道鬼爪,真真假假、虛虛實實,將梁進周身百步之內都籠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爪影囚籠之中。

  那些鬼爪劃破空氣時發出尖銳而瘋狂的嘶鳴,連下方的積雪都被音波震得不斷炸開。

  梁進卻如同暴風雨中的一方礁石,巋然不動,手中劍光不斷朝四周的爪幕劈斬而去。

  饒是有不少鬼爪穿透了他的劍網落在他的身上,也不過是在他的皮肉上留下幾道白印,連他的腳步都無法撼動半分。

  兩個人就這樣在夜空中不斷廝殺。

  從天上打到地上,又從地上打到天上。

  一品武者與二品巔峰之間的內力對撞,每一次碰撞都如悶雷般在山谷間來回震盪,將松枝上的積雪震得簌簌墜落,將遠處幾座山頭崖壁上的冰凌震得紛紛斷裂。

  戰鬥的餘波傳到下方戰場,那些正在廝殺的年輕弟子們只覺得頭頂傳來的巨響像是天鼓在擂,每響一次便心頭一顫。

  而此時。

  在宴山後山那片已被封鎖的平地上,山崖邊的木棚之中,那群上古先民正屏息靜氣地聽著外頭的動靜。他們聽不懂前山傳來的喊殺聲和慘叫聲,可那悶雷般的巨響他們聽得真真切切。


  每一次巨響傳來,山體便微微顫動,木棚頂樑上積著的雪便簌簌地往下落。

  有幾個先民將頭探出木棚朝遠處張望,只見前山方向火光沖天,將半邊夜空都映成了暗紅色。火光之中不時有人影在半空划過,偶爾還能看到一個巨大的四翼黑影從夜空掠過,每一次掠過都伴隨著一陣撕裂般的鷹唳。

  篝火的火苗被從棚縫中灌進來的夜風吹得東倒西歪,將每一個先民面上的忐忑和不安都照得清清楚楚。神明早已拋棄了世人。

  這是一個無神的時代。

  先民們原本還能依靠對神明的信仰維持著內心的堅定與安寧。

  可當他們從神巫口中得知,所有的神明都已在這個時代陷入了死寂,連他們信奉了萬年的陰狐也不再回應任何呼喚時,那份堅定便如同被從底部抽掉了一塊基石,整座信仰的大廈在無聲中搖搖欲墜。而今夜,宴山寨這場突如其來的大戰,更是將他們心中那股本就難以抑制的惶恐推向了頂點。他們不知道這場戰爭的結局會是什麼,不知道戰後自己這群來自萬年之前的上古遺民會被勝利者如何處置,不知道木棚外那片火光和血光會不會在下一刻就蔓延到他們腳下。

  只有木棚最深處,那個戴黃金面具、身著黑白相間湮絜之服的身影依舊靜靜坐著。

  她的姿態和過去每一天都別無二致一一雙腿交疊,雙手安放於膝,脊背挺直如松,面具上那對深凹的眼洞面朝前方,一動未動。

  然後她忽然動了。

  那隻不知多少日未曾擡起過的手緩緩伸了出來,指尖輕輕撥動了一下面前雪地上排列著的著草。只是一下。

  一根著草的莖稈被從原本的位置挪到了另一個位置。

  隨即那隻手便重新收了回去,再度歸於沉寂。

  可就是這輕輕一撥,所有圍在篝火邊的先民們齊齊跪了下去。

  他們的額頭緊緊貼在冰冷的泥地上,渾身繃緊,連呼吸都壓到了最輕最緩的程度,忐忑不安地等待著神巫的旨意。

  半晌之後。

  那兩名身著繒單衣的女性先民緩緩站起身來。

  她們轉過身,面朝眾人,粗糙的繒衣在篝火的光芒中微微晃動。

  眾人一見她們起身,頓時一陣激動,紛紛從地上膝行著圍聚到兩個女先民腳邊。

  他們知道,這兩個女先民用這番姿態,定然是神巫占卜推演的結果已經出來了。

  女先民開口了。

  她的聲音不大,卻在這片鴉雀無聲的木棚中傳得清清楚楚:

  「神巫筮卜,天機已顯!」

  「今夜之戰,山賊當勝。」

  「爾等靜守此地,血光……自可避之。」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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