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9章 先民

  時間一轉眼,已經過去了三天。

  風雪不知在哪個深夜悄無聲息地停了,今天是一個難得放晴的日子。

  陽光從雲層的縫隙間篩下來,落在宴山的積雪上,反射出一片耀眼而冷冽的亮白。

  鷹巢之中。

  一直盤腿坐在地上的梁進,終於緩緩擡起了頭。

  一直寸步不離陪伴在旁邊的李雪晴幾乎是立刻就察覺到了這絲變化:

  「宋郎,你現在怎麼樣?!」

  梁進緩緩轉過頭,看向李雪晴。

  他臉上寫滿了疲倦和萎靡,眼眶微陷,唇色發白,整個人像是被一場大病從頭到腳淘洗了一遍。可他的眼神已經重新有了焦距,不再是三天前那種渙散的、連話都說不出來的混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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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微微牽動嘴角,露出一個略顯蒼白的笑容:

  「雪晴,我的傷已經好了七八成,大致無礙了。」

  「剩下的一點小傷,過兩天自己就能好。」

  他說得輕描淡寫,可這三天三夜的煎熬只有他自己知道。

  也幸好他還有巫靈,她傳授的那門養神妙法,專門用於修復受損的神魂,其效果遠比單純靜養要快得多。

  梁進依著那法門一遍一遍地運轉心神,才將原本至少需要七八日才能穩定的傷勢提前壓了下去。饒是如此,此刻說起這件事,他的心底依然難免泛起一層心有餘悸的後怕。

  當初在九空無界之中,要不是他躲避得快,若是被劍聖那縷跨越時空的劍意給正面劈中,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可想到這裡,梁進的心底卻又湧起一股無窮的疑惑:

  「劍聖,是真的要殺我嗎?」

  他反覆回想那一瞬間的每一個細節。

  劍聖在即將消散之際朝自己看過來的時候,那雙渙散將熄的眸子裡並針對自己的殺意。

  劍聖的全部殺意,從始至終都死死地釘在雄霸一個人身上。

  那是對一個畢生宿敵的執念,是劍廿三這一式絕殺之所以出鞘的全部理由。

  而對梁進的那一劍,更像是……被驚擾之後的本能。

  像是一頭沉浸在殊死搏殺中的猛虎,忽然察覺到身後的密林里有一雙眼睛在窺視,於是反身一揮。那不是為了獵殺,那是為了驅趕。

  梁進不是劍聖,他永遠也無法真正理解劍聖在那一瞬間的所思所想。

  但他最無法理解的,還不是劍聖的動機,而是劍聖竟然能夠隔著時空對他展開攻擊。


  這種事情徹底打碎了他對九空無界的一貫認知。

  他一直以來都將九空無界中的那些戰鬥影像當作固定下來的「記錄」,是已經發生過的事被某種力量封存了下來,他只是在觀看。

  可劍聖那一劍告訴他,那不僅僅是一段影像。

  他沉默了片刻,心中若有所思:

  「對了,巫靈曾跟我說過,人的肉身受十方束縛,只有元神才有機會超脫束縛。」

  十方,是佛家的術語,上、下、東、西、南、北、生、死、過去、未來,這十個方向合在一起便是十方。

  若用他另一個世界的語言來簡單理解,就是時空。

  肉身被鎖在時空之中,只能活在此時此刻,過去不可回,未來不可及。

  可元神不一樣。

  元神是精神的本源,是超越了血肉的存在。

  劍聖的元神,在那一瞬間已經超脫了十方,所以才能夠在九空無界的影像之中「發現」梁進這樣一個本不屬於那片時空的窺視者,也才能夠隔著不可計量的時空距離,對他發起攻擊。

  難道修煉出元神之後,真的能夠擺脫時間和空間的限制嗎?

  梁進無法確定。

  這太玄了,玄到即便是他這種見慣了神獸偉力和詭異力量的人,都有些難以想像。

  如果真的可以,那豈不就是傳說中的仙神?

  不受時空約束,來去自如,天上地下無處不可去,豈不就是真正的無敵?

  可他又覺得不對勁。

  他的思緒在這道難題上反覆打轉,最終還是傾向於沒有那麼誇張:

  「如果元神真的能完全擺脫時空束縛,劍聖那一戰又怎麼會敗?」

  「他的肉身毀於半途,他的元神在刺出劍廿三之後便迅速潰散。如果元神真的可以無視時空、無處不可去,那他完全可以脫離那具將死的肉身,以元神之身繼續存在下去,甚至以另一種方式活著。」「可他沒有。這就說明,即便是元神,在脫離了肉身之後也同樣脆弱,同樣有限制。」

  「也許擺脫時空束縛只是極其短暫的、需要付出極大代價的極限狀……」

  就像劍聖在生命的最後一瞬才做到元神出竅,也只有在那一瞬才跨越了時空的屏障。

  或者,這種超脫十方的能力本身就是可遇不可求的,連劍聖也不過是誤打誤撞地在那一劍之中短暫地觸及了那個領域。

  但還是太玄了。

  梁進於是不再去想這些。


  這些問題的答案離他還太遠,遠到了以他現在的境界連推測都缺乏足夠的依據。

  不過他雖被劍聖的劍意所傷,卻也並非白白吃虧。

  他一樣有所得。

  被那股滅天絕地、扼殺一切生命的可怕劍意擦過心神的同時,他的感知也被迫以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去承受、去剖析、去理解那股劍意。

  劍聖的劍意,梁進搜腸刮肚也只想得出兩個字來命名一一殺劍。

  那不是為了取勝而揮的劍,不是為了證明什麼而揮的劍,那是一柄將「生」視作多餘之物的劍。它純粹到了極點,也決絕到了極點。

  而這股殺劍給他的衝擊,恰恰和他之前在另一條裂縫中從那名絕世劍客身上感受到的劍意,形成了兩個截然相反的極端。

  那名絕世劍客的劍意中正祥和,萬劍歸宗之下劍影漫天卻不帶戾氣,洋溢著無限的生機,仿佛劍鋒不是用來殺人,而是用來喚醒萬物。

  而劍聖的劍意是死亡,是毀滅,是不留一絲餘地的終結。

  兩種劍意,一正一反,一生一死。

  梁進身兼二劍之長,他自身的歸極劍意原本是偏於中正平和一路的。

  可此番被劍聖的殺劍硬生生在心神上犁了一道之後,他對「劍」的理解被強行拓寬了一大圈。光是這數日的靜養之中,他就在養神秘法的運轉間隙里,不自覺地將兩種劍意的感悟對照、拆解、融歸極劍意在他體內雖未出鞘,卻已經在悄然無聲地變得更沉、更冷、更鋒利。

  這對他日後凝聚劍意入幽境,將是一條實實在在的捷徑。

  思定之後,梁進將心神從那些玄之又玄的劍道感悟中收了回來,重新把注意力放在眼前。

  他側頭看向李雪晴,問道:

  「對了,現在外頭情況怎麼樣了?」

  李雪晴微微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絲淡淡的歉然:

  「這些日子我一直守在你身邊,並不知道外頭的情況。」

  「但並不見有人前來通報,也未傳來什麼大的動靜,想來應該沒有大事發生。」

  梁進這才反應過來,李雪晴這幾天是寸步不離。

  「這幾日修養神魂之傷,倒是拖延了我修煉回內力的速度,」

  梁進的聲音放得很輕:

  「甚至因為此傷,接下來還會讓我練回內力變慢。」

  「雪晴,還得靠你再保護我一段日子。」

  李雪晴聽到這話,面上卻浮現出一絲不以為然的神色,沉聲道:


  「宋郎你這說什麼話?」

  「我們當初的誓言,我永遠不會忘……」

  說到這裡,她忽然頓住了,那張素來冷厲的面孔上竟浮現出一絲極細微的、不易察覺的赧然。梁進心中咯噔一聲。

  誓言?

  什麼誓言?

  他面上不動聲色,後背卻微微繃緊了一寸。

  他對不同的女人發過太多誓了,可壞就壞在太多了,多到有時候會搞混,多到這一刻李雪晴一提,他競然不敢接話。

  若是他沒能對上,豈不是要找來麻煩?

  幸好李雪晴已經自己說了出來,聲音一字一頓地,像是在複述一句刻在骨頭上的銘文:

  「同生共死。」

  梁進心中恍然。

  原來是這個。

  李雪晴沒有察覺到他那一瞬間的猶豫,只是認真地看著他,眼眸里沒有半分玩笑的顏色:

  「所以無論如何,我都會保護好你。」

  「這是我該做的,也是我的責任。」

  梁進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他站起身來,邁步走到鷹巢洞口。

  面前是萬丈絕壁,岩壁陡直如削,底下雲海翻湧,深不見底。

  「雪晴,麻煩你帶我下去。」

  梁進回頭對身後的李雪晴說道:

  「我得去看看,那些陰狐的藏品們怎麼樣了。」

  他如今內力全失,三天靜養雖然讓神魂恢復了大半,可丹田裡那絲新生的內力還太弱,連駕馭縱意登仙步都做不到。

  好在他肉身本就強悍,攀爬絕壁也不是做不到,但終歸不如讓李雪晴用輕功帶他下去來得方便和體面。李雪晴自然不會拒絕。

  她上前一步,伸手握住梁進的手,帶著他掠出洞口,衣袂在半空中獵獵作響,身形在空中劃出一道極淡的青影,順著絕壁筆直地朝下掠去。

  不過幾息功夫,兩人便已飛到了後山平地的上空,穩穩噹噹地落在了小院之中。

  梁進站穩之後,擡起頭朝小院外的平地望去。

  三天前那片被厚雪覆蓋、只有密密麻麻人影的空地,此刻已經大變模樣。

  一座座簡陋卻結實的木棚和氈帳沿著平地的邊緣整齊排列,篝火的餘燼尚未被積雪完全覆蓋,幾頂帳篷前還搭著晾曬衣物的簡易木架。

  那些武者們依然聚居在裡頭,但神情和三天前已經截然不同。


  有人蹲在帳篷前用雪水洗臉,有人圍坐在未熄的篝火邊低聲交談,有人甚至拿出了隨身帶的某種棋具在地上對弈。

  雖然仍有人面上帶著焦慮和戒備,但整體的秩序顯然已經穩定了下來,各種生活用品基本上已經齊全。看來這陣子,山寨里為了安置這些武者,從上到下都沒少忙活。

  隨著梁進返回小院,宴山寨的主要人物也開始陸續到場。

  最先出現的自然是這幾日一直在此處坐鎮的燕孤鴻。

  他來到梁進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掠過一絲意外:

  「你好得倒是挺快。老朽原本以為你恐怕得修養七日才會出現。」

  「看你現在的樣子,應該是沒有大礙了。」

  「既然來了,那倒是正好,你們山寨里那幾個,早等著你出現了。」

  燕孤鴻話音剛落,小院外就響起了一陣由遠及近的腳步聲。

  只見雷震、白逸和肖六這幾個山寨核心頭目都匆匆趕了過來。

  梁進揮了揮手,示意眾人圍著石桌坐下。

  小爐上久違地重新升起了火,鐵壺裡的水很快就燒開了。

  梁進泡了幾盞熱茶,與幾人一邊喝茶一邊說。

  白逸率先開口,面上那副疲態中還透著幾分難得的鄭重:

  「寨主,統計工作已經完成,還請您過目。」

  他從袖中取出一份疊得整整齊齊的文書,雙手呈上遞給梁進。

  梁進接過文書,展開看了起來。

  白逸同時在一旁用言語做著大致的講述,他的語速不快,每一個數據都報得清清楚楚:

  「這一次從陰狐寶庫之中出現的人,總共一千一百二十三人。」

  「他們分屬於各個朝代,但是根據我們的統計,細節上雖然可能會有一些偏差,大體上可以確定一件事他們每個人被紅色尾巴抓走的時間,都相差十年。」

  「也就是說,那紅色尾巴每隔十年就會從人世抓走一個人,送入陰狐寶庫之中。」

  「最近被抓的一個人,是九年前,在建州被抓。」

  梁進聽到這裡,目光從文書上猛地擡了起來。

  十年。

  每隔十年,陰狐就從人間抓走一個人作為藏品,不多不少,不偏不倚。

  一千一百二十三個人,每個人之間相隔十年,倒推回去的話……

  最早被陰狐抓走的那個人,難道已經是在一萬多年前?


  萬年。

  這兩個字在梁進的心頭沉沉地砸了一下。

  他回憶起當初在魔宮深處,巫靈曾對他說過,人族統治這片天地,差不多便是萬年。

  而萬年之前,那無盡的漫長歲月之中,這片天地的真正主宰從來不是人,而是神獸。

  直至大約萬年前,天地之間發生了一場不為人知的異變,神獸們紛紛陷入沉睡蟄伏。

  人族這才迎來了大興的契機,從神獸的陰影中走出來,建城邦、立王朝、興武道,一步步成為這片大地名義上的主人。

  可陰狐每隔十年抓走一個人的節奏,早在萬年前就已經開始了。

  早在人族還未成為這天地主宰的時代,陰狐便已將人視作可以納入囊中的藏品,像收集奇珍異石一樣收集著不同時代的人。

  而這樣的收集,竟然從遠古一直持續到了九年前,從未中斷。

  若非梁進打開陰狐寶庫,恐怕這樣的收藏還會繼續下去。

  「果然;………」

  梁進在心中微微感嘆:

  「神獸即便在沉睡中,池們的力量依然能夠影響著人世。」

  「池們只是閉著眼睛,可池們的尾巴還在雲層之上輕輕晃動,池們的觸鬚還在時間的縫隙里穿行。」神獸太強了,強到了即便陷入萬年的長眠,池們對這個世界的影響也從未真正消退過分毫。陰狐是如此,神蚓是如此,神蜃也是如此。

  池們繼續沉睡下去,對人世而言才是幸事。

  他實在無法理解,湮曦會那群瘋子為什麼總要嘗試喚醒神獸,為什麼真誠地相信神獸統治之下的人世才是理想的社會。

  難道他們沒有看見陰狐寶庫里的這一幕嗎?

  在神獸眼中,人也只不過是一件件藏品,是可以被隨手收走、被隨意封存、被任意跨越時空陳列在寶庫中的物件。

  白逸還在繼續匯報:

  「在這一千一百二十三人之中,其中六百零九個是普通人,五百一十四個是武者。」

  「武者之中,九品武者兩百三十二人,八品武者一百二十四人,七品武者八十五人,六品武者四十九人,五品武者十人,四品武者六人,三品武者三人,二品武者二人。」

  他報到這裡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確定的猶豫:

  「剩下的三人……屬下實在猜不透。」

  他說這話的時候,視線不由自主地轉向了坐在一旁的燕孤鴻。

  他知道燕孤鴻一定知曉答案。


  可白逸不過是個文事頭領,在燕孤鴻這種一品武者面前連一句多餘的話都不敢多問,更遑論主動去打探。

  燕孤鴻端起茶盞飲了一口,慢悠悠地開了口:

  「有一個是剛入一品還境界不穩的小傢伙,就是那天跟老朽瞪眼的刺頭。」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朝平地上某個方向虛點了一下:

  「別看他容貌不老,但那小傢伙起碼七十歲了,不過是學了養顏的武功而已。」

  燕孤鴻都快活了一百歲了,七十歲的人在他面前確實只能算小傢伙。

  梁進立刻回憶了起來,當日有人曾第一個從人群中騰空而起,直面燕孤鴻的一品威壓而不退,最終在燕孤鴻不要命的兇狠面前收手落下。

  當時梁進就直覺這人的實力恐怕在偽一品的地步,現在看來燕孤鴻的眼力比他更毒一一不是偽一品,是貨真價實的一品,只不過剛突破不久,境界尚未鞏固,自然沒有資格挑戰燕孤鴻這種在一品境界深耕了數十年的老江湖。

  燕孤鴻又啜了一口茶,將茶盞擱在石桌上,才繼續開口:

  「剩下兩個,我帶你來看。」

  他從石凳上站起身,一隻手自然而然地抓住梁進的胳膊,足尖輕輕一點,便帶著梁進掠上了房頂。積雪在腳下咯吱輕響,站在房頂上,整個後山平地的景象一覽無餘。

  梁進首先看到的就是那個方才燕孤鴻口中的鎧甲男子。

  那人正盤腿坐在一頂帳篷旁邊,雙目垂簾,周身籠罩著一層極淡的、肉眼幾乎不可見的真氣屏障。那是武者進入深層修煉時的姿態,即便在這片嘈雜的臨時營地之中也沒有人敢去驚擾。

  他周圍的人們都很自黨地保持著距離,沒人敢去靠近打擾,使得他周圍形成了一圈空蕩蕩的雪地。燕孤鴻伸出手,朝平地上另一個方向點了點:

  「有一個,用了某種手段隱藏了氣息,老朽也看不真切他的真實境界。」

  「他可能是個高手,也可能是個庸才。」

  梁進順著他的手勢看過去。

  那是一名老者,正走在人群之中,姿態閒適得像是飯後散步。

  他身上那件衣袍雖然款式簡單得不起眼,可料子卻並不簡單,在午後的陽光下隱約泛著一層極細極密的暗紋,那是某種早已失傳的古法織造工藝。

  老者的面上總是洋溢著一抹溫和的笑容,他不斷在人群中走動,同人聊天說笑。

  梁進能看出,那些圍坐在篝火邊的人一見他走近,便會不自覺地綻開笑容,主動給他騰出位置。這老者的人緣顯然極好,在場的武者們對他都十分親近。


  可梁進同樣看到了另一些東西。

  那老者面上一派平易近人,骨子裡的高傲和眼底深處的漠然是怎麼都藏不住的。

  他和人聊天時,笑容會準時而準確地在恰當的時刻浮現,目光會在該關切的時候變得柔和,可他笑過之後收回視線的那一瞬間,那雙眼睛裡便會閃過一絲極其微弱的、和人群本身毫無關係的疏冷。就像一個久居上位者,平日裡總是一副親民的表象,可他心中那份早已刻進骨頭裡的疏離感,無論怎麼遮掩都會被同類人一眼識破。

  梁進和燕孤鴻對視了一眼,如實說道:

  「我也看不出來。」

  這老者必然修煉了類似於《潛龍在淵》之類能夠將內力波動完全收斂的隱匿武功,使得他渾身氣息深藏不漏,表面看上去不過是一個六品的尋常武者。

  可直覺告訴梁進,事情不可能這麼簡單。

  老者那番姿態,要麼曾執掌大權,要麼就是一方高手。

  「但只要一交手,他將無處遁形。」

  梁進淡淡地補了一句。

  燕孤鴻微微頷首,那張蒼老的臉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不過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認同。

  他好歹也是一品盜聖,縱橫天下大半輩子,也是要些臉面的,不可能貿貿然去對一個無法確定強弱、且目前安分守己的人出手試探。

  這種事,還是交給梁進和他手下那些宴山寇去做比較合適。

  然後燕孤鴻伸手指向了平地上另一個方向,語氣忽然變得有些微妙,帶上了一絲凝重:

  「最後一個人,是她。」

  其實不用燕孤鴻指,梁進也已經看到了。

  因為最後那個人,實在太過於矚目,矚目到即便隔著小半個平地的距離,她的存在依然牢牢地吸住了所有掃過那片區域的目光。

  在靠近山崖那一側的邊緣空地上,有那麼一小片區域被人群自發地讓了出來,不是因為畏懼,而是因為某種無法言說的、近乎本能的敬畏。

  而此時那片空地上正發生著讓四周武者們都頻頻側目的一幕一

  一群人,正恭恭敬敬地跪在那名女子面前。

  那女子盤腿坐在地上,身形紋絲不動,仿佛一座被安置在這片荒山雪地之中的遠古石雕。

  她身著一套黑白相間的湮絜之服,那種服制的裁剪方式和紋飾風格,與當今世上任何一個門派的裝束都截然不同,帶著一種肅穆到近乎祭祀儀典的莊重感。

  她的面上戴著一張黃金面具,那面具的造型凶煞而詭譎一一目框深凹,兩耳直立,懸鼻突起,兩排透雕的獠牙從上唇處交錯著延伸而出,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冷冽的金色光暈。


  面具之下垂落出黑亮的青絲,一縷一縷地搭在肩頭和玉頸上,再往上,一頭青絲被一頂青色的玉冠整齊地收束起來。

  而跪在她面前的那些人,正是這次藏品中衣著最為古老的那一批。

  有幾個人身披未經剪裁的整張獸皮,只用麻繩粗略地在腰間和肩頭打了個結,皮膚上塗抹著早已褪成灰白色的某種顏料的痕跡。

  讓人分不清是真正的上古先民還是與世隔絕的原始蠻族。

  還有兩個女子,身著極其古老的繒單衣,以一種最原始的平紋織法編成,沒有任何刺繡和染色的痕跡,通體呈現出麻線本來的灰褐色。

  兩個女子跪在那裡,雙手交疊於額前,額頭幾乎貼在了雪地之上,姿態卑微而虔誠。

  這種打扮太過古老了,古老到只有古籍傳說中的上古先民才有類似的裝束。

  就仿佛是文明之初,天地初分時的人。

  而那個戴著黃金面具的女子,同樣渾身上下都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上古氣質。

  那不是服裝和面具堆砌出來的表象,而是從她整個人的姿態、氣息、乃至存在方式里滲透出來的。而她周身的氣息……卻猶如深淵!

  讓人看一眼就覺得很深,但是卻看不到頭。

  這必然是個高手!

  梁進很確定。

  但具體有多高,他看不透。

  「你遇到過這樣的人嗎?」

  梁進不由得側頭問道。

  燕孤鴻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搖了搖頭:

  「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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