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7章 劍廿三

  梁進驚異之餘,視線已不由自主地轉向了另一個方向。

  那道從烏雲裂縫中投下的天光仿佛一柄巨大的金色劍芒,不偏不倚地劈開整片昏沉沉的校場,將三分校場籠罩在一片煌煌的、近乎神聖的光柱之中。

  而那道紅色的身影,已經悄無聲息地傲然立在了校場正中央。

  沒有人看清他是何時來的,又是怎麼來的,仿佛從一開始,他就站在那裡。

  紅袍老者負手而立,雪白的長髮和殷紅的衣袍被山風輕輕拂動,日光將他整個人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淡金色的邊。

  與方才石階上那副氣喘吁吁、汗流滿面、每一步都搖搖欲墜的模樣判若兩人。

  此刻的他神采飛揚,雙目如電,渾身透著一股將生死都拋在了腦後的從容與脾睨。

  梁進知道,那不是肉身的從容一一能夠來到這裡的,本身就是他的元神。

  這副看似完好無損的模樣,不過是他將自己畢生劍意凝聚到了極致之後,元神顯化的最後光芒。肉身早已在石階上耗盡了最後一絲元氣,可他的元神卻比肉身更為鮮活,更像他本該活成的樣子。梁進此時也大致猜出這紅袍老者的身份:

  「那他應該就是……劍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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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了,他叫什麼名字來著?獨孤劍?對,就是這個名字。」

  前世看過的那些畫面一幀一幀地浮上來,他雖然記不太清所有的細節,可眼前這一幕還是讓他發生了什麼:

  「今天,是他跟雄霸決戰的日子。」

  至於最後誰贏了?

  他的記憶在那個問題上卡了一拍,實在記不起來了。

  但他知道不管誰勝誰負,不管這一劍最終能不能刺進雄霸的胸口,劍聖獨孤劍都必死無疑。他的元壽,早在扛著那具殘軀一步一步爬完那些石階的時候,就已經耗盡了。

  而他的元神,也註定將在這場決戰之後隨風消散。

  他來不是為了活,他只是不想死在半路上。

  他要讓天下所有人都看到他的劍,哪怕只剩一口氣。

  而此時,劍聖的出現,已經讓整座三分校場掀起了無聲的驚濤駭浪。

  校場兩側那些來自天下各派的賓客武者們,此刻全都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個個瞪大了眼睛看著那道從天光中走出的紅袍身影。

  就連那張大椅上端坐如山的雄霸,也不由得微微眯起了眼,那雙向來啤睨從容的眸子裡罕見地閃過一絲疑惑和驚異。

  而劍聖面對這滿場群雄的目光,既不環顧四周,也不理會旁人的驚嘩聲,只是朗聲開口:


  「有勞各位久候!」

  然後是那四個字:

  「雄霸,來吧!」

  這四個字落地的一瞬間,劍聖身上的殺意陡然暴漲。

  那不是緩慢攀升的氣勢,不是逐步釋放的威壓,而是一股被壓抑了太久太久的暴烈殺意,在這一刻毫無保留地炸開了。

  他腳下的繡龍地毯在這一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從內部猛地撕裂。

  整條地毯從頭到尾同時繃斷,撕裂聲密集而短促,像是無數長劍在同一瞬間齊齊劈下。

  劍聖開始徐徐移步,朝著觀武上端坐的雄霸走去。

  他走得並不快,甚至稱得上從容。

  可他的人一動,那股殺氣便如同決堤的怒潮般瘋狂地朝四面八方席捲而去,鋒芒盛極,瞬間肆虐整座三分校場。

  校場四周林立的旗幟最先承受不住這股撲面而來的劍氣,旗杆先是一根接一根地攔腰折斷,齊齊地削口平滑,隨後旗面連帶著斷杆被無形氣勁絞得粉碎,布屑紛飛如落葉。

  劍聖所過之處,一切都仿佛被無數柄看不見的利刃同時剖割,紛紛碎裂。

  桌案從中齊齊斷開,上面放置的果盤、糕點、酒盞在掉落的半途中便被劍氣切得更碎;一個離得太近的武者肩頭的衣料無聲地裂開了一道長口,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滑落的肩膀,才慘叫出聲,連滾帶爬地往後退。

  僅僅只是氣勢!

  劍未出手,招未成形,單憑一股凝聚到極致的氣勢,便已將整座三分校場攪得天翻地覆!

  無數武者驚慌失措地離席而起,有的踢翻了凳子,有的撞倒了旁人,有的連兵器都顧不上撿,只顧著朝兩側的出口狂奔而去。

  現場混亂一片!

  觀武上,那位從始至終坐鎮正中、泰山崩於前而不改色的天下會幫主,此刻的面色終於變了。他的手不自覺地摳緊了大椅的扶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根根發白,脊背也從椅背上緩緩直了起來。他坐不住了。

  他不得不站起來。

  梁進在空中看著這一幕,心中也不由得湧起一陣難以抑制的激盪。

  「好強的氣勢!」

  「好強的劍意!」

  他曾在另一道裂縫之中見過那場黃袍老者與絕世劍客的對決。

  那名劍客同樣劍意通天徹底,可他的劍意雖然強絕,卻代表著祥和,洋溢著無限的生機。

  可眼前劍聖的劍意,卻完全是另一個極端。

  劍聖那恐怖的劍意,卻代表著死亡,仿佛要扼殺所有生命!


  是一種將萬物都視作劍下枯骨、不留一絲餘地的毀滅。

  劍招未出,劍鋒未至,而那劍意已經如同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在場所有人的喉嚨,讓梁進和雄霸這種見慣生死、早已將心志磨得如鐵似鋼的頂尖高手,都不由得心神俱顫。

  「唰唰唰!」

  就在這時,雄霸身後閃出數條人影。

  那是天下會的精銳護衛,個個都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好手,即便面對這股讓滿場群雄落荒而逃的恐怖劍意,他們依然咬牙飛身而出。

  幾人在半空中劃出數道凌厲的弧線,刀劍齊出,從幾個不同的角度朝劍聖撲去。

  與此同時,校場兩側原本還在潰逃的天下會弟子也在幫主威嚴和軍紀的威懾下重新咬緊了牙關,拔出兵器吶喊著朝劍聖衝來。

  黑壓壓的一片人頭像是從校場兩側湧出的潮水,試圖用人數將這個紅袍老者淹沒。

  劍聖仿若未睹。

  他的目光甚至沒有從雄霸身上移開過半分,那神態平靜得近乎漠然。

  他依然徐徐向前,步伐的頻率和方才沒有任何變化,不快一絲,不慢一分,仿佛那些從四面八方朝他撲來的刀光劍影不過是一陣無關緊要的風。

  那幾名沖在最前面的天下會高手已經飛身躍到了半空之中,凌空劈斬而下。

  刀口已舉過頭頂,劍鋒已對準了劍聖的眉心,內勁已將兵刃逼得嗡嗡作響。

  下一秒,他們就會將他斬成碎塊。

  然後……

  一切都停下了。

  不是他們主動停下,也不是被人以點穴或內力強行按住。

  而是一種超出了所有人認知範圍的力量,將整座三分校場在這一瞬間凍結了。

  那些凌空劈斬而來的高手,姿態各異地懸在半空之中。

  有人張大著嘴似乎還在發出廝殺的吶喊,卻連回聲都來不及從喉嚨里傳出來;有人雙臂高舉長劍,劍尖距離劍聖的頭頂尚不足三尺,可那三尺就是永遠也跨越不了的鴻溝;有人騰空的側身斜劈,臉上還掛著一絲即將得手的獰笑,可那獰笑也被凍住了,就那麼僵在臉上,連嘴角的弧度都來不及變化。

  他們的眼中,一個個流露出驚駭欲絕的神色。

  他們拚命想動,想繼續劈下去,想退回來,想把劍收回來,哪怕只是把手指彎一下。

  可他們的身體像是被澆築進了某種透明的、堅不可摧的鋼鐵之中,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

  而不僅僅是他們。

  是整座三分校場,都在這一瞬間變成了一幅靜止的畫。

  那些正四散奔逃的人,全都定格了。

  那些傾倒的桌案停在半倒不倒的角度上,飛濺出去的酒水在空氣里凝成一串串靜止的水珠,脫手的杯盞在即將觸地的瞬間懸停在離地面不足一寸的地方。

  整個世界都被一隻不可見的手按下了靜止鍵。

  不是慢,是停。

  徹徹底底的、一絲不漏的停。

  甚至

  連雄霸也被定住了!

  梁進在九空無界的虛空中「看」著這一切,一股寒意從尾椎骨一路躥到了天靈蓋。

  「這……」

  他幾乎找不到合適的詞語來形容自己此刻的感受。

  他一眼就看得出,劍聖靠的不是用恐怖的內力將全場數百號人同時強行束縛住。

  那不是內力壓制,這是一種完全不同的力量,一種他連原理都無法理解的力量。

  仿佛……

  劍聖真的讓這一小方時空,為他靜止了。

  梁進理解不了這股力量。

  而理解不了,就意味著他無法破解,無法防禦,無法應對。

  如果他此刻就站在那座三分校場上,如果他面對著劍聖,那他的下場,恐怕和雄霸別無兩樣。站在原地,等死。

  死亡的陰影在這一刻籠罩了整座三分校場。

  所有的生機都面臨著同一把鍘刀的審判。

  而主宰這一切的,就是那個渾身散發著晶瑩豪光的紅袍老者一一劍聖。

  他站在靜止的世界正中央,渾身豪光綻放,光芒從他元神的每一寸邊緣透出來,越來越亮,越來越盛,將他整個人映得近乎不可直視。

  面對那些凌空靜止在自己面前的天下會高手,他沒有繞路,只是平靜地踩了上去。

  他的腳踩在他們高舉的武器上,踩在他們僵硬的頭頂上,輕得像一片落在石面山上的雪。

  可他每經過一處,便有一陣詭異的血光縈繞過去,無聲無息地划過那些靜止的軀體。

  然後那幾名高手便在靜止中死去了。

  他們的身體甚至來不及倒下,傷口甚至來不及裂開,眼球里那最後一絲驚駭的光就已經永遠地凝固了。劍聖繼續向前。

  每多走一步,他那雙眼中猶如深淵般的殺意就多濃一分。

  而當他終於走到了雄霸面前時,他的劍招,出了。


  這一刻,梁進只感覺眼前猛地一花。

  那是一種來自意識最深處的震顫,使得他的眼前出現了幻象。

  他看到一柄血紅色的巨劍破土而出,沖天而起!

  那巨劍的形狀模糊而宏大,不是任何一把真實存在於世上的劍。

  這一劍之下,一切生命都將失去生存的權利,天地萬物都不過是它砧板上的魚肉。

  滅天絕地!

  梁進拚盡全力定了定神,將意志從那股幾乎把他吞沒的幻象中猛地拽了回來。

  幻象隨之消退。

  幻象不是劍招本身,只是劍意。

  僅僅只是劍意的餘波,便已經讓他這種級別的武者產生了感知偏差,幾近拖入幻覺的深淵。如果這一劍真的在他面前施展而出,將會是多麼可怕的光景?

  他急忙定晴朝現場看去。

  只見劍聖已經凌空掠起,整個人的身形在空中拉成了一道筆直的紅線。

  他沒有劍,他不需要劍,他以指為劍,渾身劍意盡數凝聚於右手食中二指之間,指尖所過之處空氣都被撕裂出刺耳的尖嘯。

  這一指劍,已經刺到了雄霸的胸口!

  這一劍,可以將雄霸這樣的絕頂高手就地格殺!

  這一劍,仿佛能毀滅一切!

  這一劍

  忽然!

  梁進的心猛地一顫:

  「斷了?!」

  他清晰地感受,劍聖的元神和他的肉身之間那道維繫了這麼久的微弱聯繫,在這一瞬間毫無徵兆地斷開了。

  劍聖的元神還在,這就意味著……他的肉身,已經被人毀了。

  梁進的後脊一陣發涼。

  有人在這最關鍵的一刻,找到了劍聖留在石階半途的那具空殼,然後毀了它。

  肉身被毀,勢必會嚴重影響到元神!

  果然。

  劍聖的元神上,那原本豪光萬丈的神采忽然一陣劇烈地渙散,像是燈盞里的燈油即將見底時那最後一瞬的劇烈搖晃。

  他那張凝實的面孔上,五官的輪廓竟有一瞬間的模糊,像是被風吹動的水面倒影。

  而隨著劍聖元神的動搖,三分校場上那片被靜止的世界也發生了鬆動。

  最先碎裂的是那個懸在半空即將墜地的酒杯一一它忽然失去了所有承托它的詭異力量,直直地砸在地磚上,啪地一聲脆響,摔得粉碎,酒水濺了一地。


  緊接著,那些懸在空中的酒水珠串稀里嘩啦地落下來,像是這片靜止的時空終於被打破了靜止的魔咒。那些被定格的人,也終於能動彈了。

  可他們的身體一旦恢復自由,那駭人到極點的一幕便接踵而至。

  方才被劍聖的血光劍意掠過身軀的那些天下會高手,在靜止時看不出任何傷痕,可當他們恢復活動的那一瞬,所有被刻意壓制的傷口在同一瞬間齊齊爆裂開來。

  那不是一處兩處的傷,而是無數道被劍意細密剖開的切口,密密麻麻遍布全身,像是他們每一個人的身體都被剁了成千上萬刀。

  「噗噗噗噗!」

  血肉橫飛的聲音在校場上不絕於耳,一時間整座三分校場化作了充斥著絕望的阿鼻地獄。

  鮮血如同決堤的洪水一樣從橫躺豎臥的人體中湧出來,沿著地磚的縫隙朝四面八方漫延,將灰白的石面一層一層地染成濃稠的暗紅。

  那些沒有被劍意波及的人此刻也顧不上慶幸了,他們只是驚恐地尖叫著,踩著沒過腳踝的血水,拚命朝校場外逃去。

  雄霸,也能動了。

  他畢竟是天下會之主,是梟雄中的梟雄,是在屍山血海中坐上了這把大椅的人。

  被那股不可名狀的力量定住之後,他心中確實有一瞬間的滔天驚駭,可他從未放棄過尋找反擊的機會。當那片靜止的世界在破裂聲中土崩瓦解的同一瞬,他體內那股被壓得死死的真氣便如開閘的洪流般炸開,他也展現出了身為武林霸主的素質。

  他沒有後撤,沒有閃避,沒有浪費時間喊出哪怕一聲驚怒的爆喝。

  他直接運起了三分神指的起手式,運指如飛,頃刻之間周身便有無數道指影交錯翻飛而出,將整座觀武都籠罩在一片錯亂的指勁風暴之中。

  那些指影密密麻麻,虛實難辨。

  而真正的殺招,那一指凝聚了他畢生功力的三分神指勁力,已經逼到了劍聖胸前的死穴!

  這是絕殺。

  縱使對方是劍聖,這一指只要點實,神仙難救。

  然後雄霸的瞳孔中映出的畫面,讓他那張堅如磐石的面容上終於出現了一絲崩裂般的驚駭

  指勁穿透了劍聖的身體,卻沒有任何觸感。

  就像是一拳打在了一片霧裡,所有的力量都落在了空處,連一絲一毫的阻力都沒有遇到。

  眼前的劍聖……就仿佛只是一個虛影,根本不存在一樣!

  而與此同時,劍聖的指劍也同樣穿透了雄霸的胸膛。

  兩人的距離在一瞬間拉到了最近,面對面。


  雄霸的面上是難掩的驚駭,那張早已喜怒不形於色的臉龐上,此刻全是汗珠和難以置信的震怖。而劍聖的面色依舊殺氣濃郁,可那濃郁的殺意之下,卻已經透出了一層將散的灰敗。

  他看著雄霸近在咫尺的眼睛,沉聲開口:

  「知道劍廿三的厲害了吧?」

  梁進心頭猛地一震,原來這可怕得超出所有武學範疇的絕殺之劍,叫做劍廿三。

  劍聖的聲音之中又湧起一股不甘,那不甘不是怨,不是悔,而是一種壯志未酬、劍意未盡的憤懣和無奈:

  「但始終未能把你殺掉……我不甘心!」

  他一字一頓地說完這句話之後,整個人的元神輪廓已經淡了不止一籌,邊緣處正在不斷地逸散成細如菸絲的微芒。

  他的元神已經無法維持了。

  他即將消散。

  可梁進同樣不甘心。

  他死死地盯著劍聖那正在逸散的元神,心臟跳得飛快,渾身的血都在往頭上涌。

  剛才那滅天絕地的一劍,他還沒能看清它是怎樣施展的。

  他只是被那股可怖的劍意裹挾著,如驚弓之鳥般拚命抵禦幻象的侵蝕,卻漏掉了最關鍵的細節。這一招太可怕了,可怕到只憑氣勢就震住了天下會的滿場群雄。

  可也正是因為它太可怕,所以才太誘人。

  梁進自以為用劍已經達到了一個很高的水平,可此刻他看著劍廿三才猛然發現,他離真正的劍道巔峰還差得太遠太遠。

  如果他能在劍聖消散之前,再多看一眼,再多捕捉一絲劍意運轉的痕跡。

  他的劍法必將再進一階!

  甚至他對於元神的理解,也講更上一層!

  他咬緊牙關,心神不顧一切地朝劍聖靠了過去。

  他的意念以從未有過的速度朝那道即將逸散的紅袍元神靠攏,想再近一點,再近一點。

  就看一眼,就看最後一劍,哪怕只能看清那一劍的收勢,他也能得到收穫。

  他的心神幾乎是一瞬間就衝到了劍聖的附近。

  突然!

  某個超出他所有預料的事情就毫無徵兆地發生了一

  劍聖的眉頭,忽然揚了一下。

  那雙已經渙散得將熄未熄的眸子,忽然精光爆射,視線一轉,直直地朝梁進所處的方向看了過來。梁進的心猛地一縮。

  劍聖的視線不是游移,不是巧合……劍聖分明是看向了自己!


  可這怎麼可能?

  他與劍聖之間隔著的不是一面牆一道門一片空地,而是九空無界與現實世界之間的整個時空壁壘。他看這場戰鬥猶如隔世之人看一幅畫,他只有心神鑽入了這條裂縫之中,他的肉身並不在這個時空里。難道劍聖只是湊巧看向了這個方向?

  難道他看的是梁進身後那片虛空中的什麼東西?

  下一刻,所有的疑問都被擊碎了。

  劍聖的劍招在即將消散的同一瞬間猛地一變。

  他的劍招猛地一變,朝梁進的方向一劍破空而來。

  那一劍不是指劍,不是虛劍,而是劍聖此生施展的最後一道劍意。

  那道劍意裹挾著他死不甘心的全部執念,隔著九空無界的時空壁壘,隔著畫面與現實之間那道不可逾越的鴻溝,直直地劈向了梁進的心神!

  梁進在這一瞬間本能地感受到了致命的危險。

  他的心神瘋狂地朝後飛退,速度比方才衝過來時還要快上數倍。

  可他快,劍聖更快。

  只要他的心神還在這片時空之中,這縷劍意就永遠在他面前。

  關鍵時刻!

  梁進躲開了致命一擊,但還是被擦到了。

  當劍意擦過他的心神的瞬間,他的腦中轟地炸開一片空白。

  那不是肉身上的痛苦。

  他的心神,他的靈魂,他作為梁進這個人的一切感知和存在,都在被那縷劍意擦過的瞬間被硬生生地犁出了一道傷痕。

  那種痛苦超出了所有物理疼痛的範疇,他痛得幾乎窒息,心神在虛空中瘋狂翻滾,那種無法用內力、符水、療傷聖藥去緩解分毫的劇痛。

  肉身的傷有藥可醫,可這精神上的撕裂一一無藥可解,只能硬扛。

  痛苦至極的同時,他心中驚駭如狂濤駭浪般翻湧不息。

  他死死地瞪著那個正在逸散的紅色虛影,難以置信:

  「怎麼會這樣?」

  「難道元神還能隔著時空,對我進行攻擊?」

  他以為自己在看電影,可電影中那個垂死之人竟然轉過了頭,一劍從銀幕里刺了出來,刺進了他的身體。

  這種事不該存在於世上的,可它真真切切地發生了。

  剛才那一劍,劍聖已經是強弩之末。

  可即便是這樣殘存的一縷劍意,他隨意破空而來,梁進依然躲避不了,依然被重創心神。

  若是方才那完整的劍廿三是針對梁進而發的呢?


  若是劍聖從一開始看的就不是雄霸,而是他梁進呢?

  那他此刻恐怕凶多吉少!

  梁進不敢再停留,心神拚命朝更遠更遠的方向逃去。

  而此時。

  三分校場上,劍聖的元神終於再也無法維持。

  他在原地輕晃了一下,然後整個人開始從頭到腳地化為縷縷青煙。

  那青煙以一種與尋常煙霧截然不同的姿態沖天而起。

  無形劍氣瀰漫整座三分校場,校場上還站著的為數不多的人都被那股劍氣逼得面色慘白,連連後退。而在那沖天而起的青煙之中,劍聖獨孤劍的聲音最後一次響起。

  那聲音已經淡得幾乎聽不出原本的腔調,只餘下了一句話,飄飄蕩蕩地散入了山風與雲海之間:「我真的死不甘心;……」

  隨後,青煙消散,劍氣潰散,萬籟俱寂。

  天光緩緩從雲縫中收斂,重新合攏,將三分校場重新交還給烏雲與山風。

  一切,都已經結束。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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