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2章 鬼打牆
天上的烏雲,在先前大戰中被短暫驅散的缺口,早已重新合攏。
暴雨再度瘋狂地潑下來,雨點密集得像是有人從天上往下倒水,砸在海面上激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霧。整個世界只剩下雨聲,無盡的、單調的、淹沒一切的雨聲。
梁進抱著玉玲瓏,在暴雨中疾飛。
他的手臂箍得很緊,把玉玲瓏整個人的重量都兜在懷裡,不敢有半分鬆懈。
半路上,玉玲瓏就已經醒了。
她沒有動,沒有出聲,甚至沒有睜眼。
她只是把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縮在梁進的懷裡,像是要把自己藏進一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她的身體是軟的,輕的,像一個被人掏空了棉芯的布偶,只剩下外面那一層空蕩蕩的殼。
梁進低頭看了她一眼,喉結滾了一下,終究沒有開口。
現在不是說話的時候。
身後那片建築群的轟鳴聲還在隱隱約約地追著,像是地底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喘息。
他只能把手臂收得更緊一些,讓懷中的人知道他還在這裡。
冥龍在前方飛躥。
劇痛之下,它的速度快得驚人,龐大的龍軀在暴雨中拖成一道模糊的黑影,每一次擺尾都攪起一片雨幕。
而梁進的縱意登仙步本就以極速見長,霞光在暴雨中拉出一道淡淡的殘影,竟比冥龍還要快上幾分。在這樣的速度之下,雙方很快便脫離了忘歸島的核心區域。
然後,一片海灘出現在視野盡頭。
梁進的眉峰微微一動。
他認出了這片海灘一那一尊尊靜立在暴雨中的人影,像是被遺棄的雕塑,紋絲不動地矗立在沙灘上。這裡,正是他們最初踏上忘歸島的地方,是一切的起點,如今又成了一切的終點。
遠處的海面已經不是海面了。
巨浪如山,一重接一重地從黑暗中湧來,砸在海灘外圈的礁石堆上,碎成無數水珠和泡沫。讓梁進更加意外的是,那些黑風競然還沒有退。
它們依然死死地咬著冥龍,從忘歸島的深處一路追到了這片海灘。
黑風翻湧著、嘶嚎著,像是一群不肯放棄的餓狼,只要冥龍身上那條幽藍色的光帶還亮著,它們就永遠不會停下。
此刻的冥龍,悽慘得幾乎讓人不忍去看。
它身上堅韌如鐵的龍鱗,已經脫落了大半。
剩下的鱗片稀稀拉拉地掛在皮肉上,有的只剩半片,有的翹起一角,邊緣翻卷著露出底下鮮紅的血肉。整條龍軀看上去坑坑窪窪的,像是被人用鈍刀一刀一刀地剮過一一事實也正是如此。
那些黑風凌遲一般地削著它的血肉,有些地方傷口深可見骨,慘白的龍骨在翻卷的皮肉間若隱若現。龍血混著雨水,從無數道傷口裡淌下來,在沙灘上拖出一條長長的、觸目驚心的血痕。
人類的肉身孱弱,黑風颳上兩下便連骨頭都不剩了。
冥龍的肉身強悍到了難以想像的程度,竟能在無數黑風的圍攻下撐到現在,還能活蹦亂跳地甩著尾巴。這些傷看上去雖然極重,但短時間內還不至於要它的命。
可若是再這樣繼續下去,它也終將撐不住。
就在這時,已經衝到了海灘邊緣、眼看就要一頭扎入大海的冥龍,忽然停住了。
它硬生生地剎住了自己龐大的身軀,龍足深深嵌進沙地之中,犁出了數道深溝。
然後它猛地扭過頭來,那雙巨大的龍眼在暴雨中閃爍著焦灼的光芒。
它衝著梁進和玉玲瓏的方向,發出了一聲急促的龍吟。
那叫聲短促而焦急,像是一個人在拚命催促什麼。
而更多的黑風趁著它停頓的間隙,瘋狂地撲到了它的身上,狠狠地剮著它的血肉。
冥龍疼得在沙灘上翻滾起來,粗壯的龍尾將沙地抽得沙石飛濺,慘叫聲在暴雨中聽來格外撕心裂肺。可即便如此,它還是沒走。
它又衝著兩人叫了一聲,比方才更急切,音調更高,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催促。
梁進皺起眉頭。他聽不懂冥龍的叫聲。
懷中的玉玲瓏忽然開口了,聲音沙啞而微弱:
「它催我們趕快逃走。」
梁進低頭看了她一眼。
他倒是沒想到,玉玲瓏連這個都能聽懂。
玉玲瓏從梁進懷中掙了出來。
她懸浮在半空之中,衝著冥龍喊道:
「神龍!不用管我們!」
「你現在的情況很糟糕,你先照顧好自己!」
冥龍似乎也聽懂了,只見它的雙角在暴雨中忽然亮了起來。
那是兩團幽藍色的光,在這個被暴雨和黑暗吞沒的世界裡,像是兩盞孤零零的燈塔。
它的身軀緩緩弓起,像是一張被拉滿的巨弓,肌肉在殘破的龍鱗下繃成一道道虬結的線條。然後,它猛地朝前一彈。
那龐大的龍軀,以和體型完全不相稱的速度,朝前方激射而去。
梁進原以為冥龍是要鑽入大海之中,借海水來躲避黑風的追擊。
可接下來發生的一幕,讓他整個人都僵了一瞬。
冥龍往前彈射出去之後一一它消失了。
就那麼毫無預兆地,在梁進和玉玲瓏的注視之中,憑空沒了。
不是鑽進了海里,不是潛入了沙中,而是像一頭扎進了另一個時空,整個龐大的龍軀在瞬間被虛空吞沒了。
連一絲痕跡、一點殘留的氣息都沒有留下。
梁進下意識地將感知力延伸出去,拚命地搜尋一一沒有,什麼都感知不到。
他如今的靈覺足以覆蓋整片海灘,可冥龍的氣息就像是被一把刀齊根切斷了,乾乾淨淨,了無痕跡。只有沙灘上那條長長的、被龍軀碾過的爬痕還留在原地,證明剛才的一切不是幻覺。
但暴雨正瘋狂地沖刷著那道痕跡,邊緣的沙粒已經在一顆一顆地塌陷,要不了多久,它也會被徹底抹去。
冥龍消失的那一瞬,那條連接它和祭壇廢墟的幽藍色光帶也同時斷裂了。
兩端之間的聯結被空間的錯位瞬間切斷,光帶像一根被崩斷的琴弦,在雨中閃了最後一下,便消散無蹤。
而那些追獵冥龍的黑風,在光帶斷裂之後頓時失去了目標,在沙灘上空茫然地翻卷了一陣,便開始迅速消散。
它們一絲一絲地變淡,融入了暴雨和黑暗之中,像是從未存在過。
海灘上,忽然變得很安靜。
只有雨聲和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
梁進和玉玲瓏懸在半空,隔著雨幕互相看了一眼。
彼此眼中的震撼和凝重,都清清楚楚。
「難怪我們來時,突然莫名其妙天就黑了,眼前突然出現了忘歸島。」
梁進的聲音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玉玲瓏說:
「看來這裡,或許真的自成一方時空。」
「門主,我們跟過去看看。」
兩人同時動身,朝冥龍消失的那塊沙灘飛去。
他們落在那塊沙灘上。
腳下是濕透的沙地,踩上去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可是除此之外,什麼異常都沒有。
沒有空間的波動,沒有能量的震顫,什麼都沒有。
兩個人站在冥龍剛才消失的位置上,和一寸之隔的任何一塊沙灘,沒有任何區別。
「繼續往前看看。」
梁進和玉玲瓏對視一眼,同時騰空而起,朝大海的方向飛去。
海浪迎面撲來。
那些巨浪高得不像話,像一座座移動的水山。
兩人在浪頭和浪頭之間穿行,繞過撲來的水牆,朝著望不見邊際的黑暗中一路直飛。
飛了不知多久,梁進的眉頭越皺越緊。
他回過頭去。
忘歸島還在他們身後,安安穩穩地臥在暴雨之中。
距離一一大約十里。
沒有變遠,一寸都沒有。
他的心底泛起一陣寒意。
方才他和玉玲瓏的速度絕對不慢,兩個人都用了全力在飛,以那樣的速度飛上這麼長時間,再大的島也該變成一個小點了。
可忘歸島還是那麼大,還是那麼近,近得連沙灘上那些靜立的人影都能隱約看清輪廓。
「不對勁。」
他停住了身形。
玉玲瓏也停住了。
她沒有說話,只是回身望著那座島,顯然也察覺到了問題。
他們明明一直在飛,明明感覺自己在順利地前進,腳下的海面在飛速後退,風在耳邊呼嘯一一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可當他們回頭,忘歸島就是不增不減地懸在那裡,像是被一根無形的繩子拴在了他們身上。就像是遇到了鬼打牆。
不管你怎麼拚命地走、拚命地飛,最終都會回到原點。
兩人又換了一個方向。
東邊。
然後北邊。
然後南邊。
每一次都是同樣的結果一一飛出去,回頭看,忘歸島始終在十里之外,紋絲不動,像是一幅掛在牆上的畫,永遠保持著同樣的距離。
不管怎麼飛,都無法飛出十里之外。
「門主,我們先回海灘吧。」
梁進沉默了片刻,開口說道,聲音在風雨中依然沉穩:
「神龍既然可以從那裡離開,或許那裡才是關鍵。」
兩人掉頭返回海灘。
這一次不用再試探邊界,很快就落回了冥龍消失的那塊沙灘。
爬痕已經被暴雨沖刷得只剩下最後一點模糊的印子,混在泥沙中的龍血也早已被沖淡,只剩下一片被雨水打得坑坑窪窪的沙灘。
他們在冥龍消失的位置上反覆搜尋。
沙地踩了一遍又一遍,感知力掃了一遍又一遍,甚至梁進還蹲下身,用手在沙地上挖了幾下一一什麼都沒有。
沒有機關,沒有陣法,沒有任何可以觸發的東西。
冥龍的雙角?
梁進想起了冥龍消失前的那一刻一一那雙巨大的龍角上亮起的幽藍色光芒。
那是某種更深層的、或許是血脈之中傳承的神秘力量,讓它能夠輕易地撕開這方時空的壁壘,像穿過一扇門一樣從容離去。
可梁進和玉玲瓏不懂這種力量。
他們不是龍,沒有龍角,沒有那份與生俱來的天賦。
梁進的眉頭緊緊鎖起,沉甸甸地壓在眉心。
這地方實在詭異。
可如果連離開都做不到,那他和玉玲瓏就會被活活困死在這裡。
他不怕面對強敵,不怕刀山火海,但他怕這種一一明明有力氣卻使不上的感覺,像是被人關進了一個沒有鎖的籠子。
他深吸一口氣,一拳轟出。
內力在拳鋒上凝聚到了極致,肌肉根根隆起,一拳砸出去,拳勁呼嘯著撕裂雨幕,越過冥龍消失的位置,越過礁石,落在那巨浪翻湧的海面上。
「轟!!!」
一座水山被攔腰轟碎。
海水在恐怖的拳壓之下朝四面八方炸開,一道粗大的水柱沖天而起,直衝到數十丈高的半空才轟然塌落。
拳勁產生的高溫將大量海水瞬間汽化,白茫茫的蒸汽在海面上翻湧升騰,像是一朵憑空綻放的雲,隨即又被海風吹得七零八落。
一拳之威,磅礴如斯。
可是沒用。
一丁點用都沒有。
空氣還是空氣,海面還是海面,忘歸島還是忘歸島。
這一拳的力道就像是打在了虛空中,沒有任何受力點,沒有任何反饋。
明明有毀山碎石的威力,卻連一點漣漪都沒能激起來。
玉玲瓏看著那片正在消散的蒸汽,良久,才低低地開口,聲音里裹著一層濃得化不開的愧疚:「我沒想到競會出現這樣的情況……」
「早知道這樣,我就不該讓神龍單獨離去,我們就該跟神龍一起走,或許就能離開。」
梁進轉過頭看著她。
她的眼睛低垂著,整個人像是被愧疚壓彎了肩膀。
他在心底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門主不用自責。誰也沒有料到會出現這樣的情況。」
他的語氣是寬慰的,卻也是實事求是的:
「更何況,當時冥龍被黑風纏身,我們即便想跟它一同離開,黑風也未必會放過我們。」
「那個情形之下,跟上去反而更危險。」
玉玲瓏沒有接話。
她只是低著頭,也不知道是聽進去了,還是陷入了更深的自責。
梁進沒有再多說。
安慰的話說再多也是空的,真正能讓人安心的,是辦法。
他站在暴雨之中,開始飛快地回想一一被困住的感覺,他不是第一次經歷了。
當初在神蚓的體內,那種力量同樣詭異莫測。
後來他是怎麼脫困的?
雷擊果的神力。
他的目光微微一閃。
神蚓體內的詭異力量,歸根結底也是某種神力。
而雷擊果的神力對它有著實實在在的壓製作用。
如果這片忘歸島是被神蜃的力量所控制那些幻境,那些錯亂的時空,那種無論怎麼飛都飛不出去的鬼打牆一一那麼理論上也是一種特殊的神力。
能壓制大部分神力的雷擊果神力,也許同樣能奏效。
他之前一直沒有動用雷擊果的神力,是因為他找不到明確的目標。
這是他的思維慣性一一總覺得神力要轟向某個具體的東西才有意義,比如一個敵人,一堵牆,一扇門,一道看得見的障礙。
可眼前的障礙不是任何實體,而是一整個被操控的時空。
目標太大了,大到反而被他忽略了。
但剛才,冥龍已經破開這層障礙離開了。
那就說明這障礙是存在的,是可以被破開的。
他能做到嗎?
梁進不再想。
他擡起右臂,體內的雷擊果神力開始瘋狂涌動。
神力從他的丹田一路湧上經脈,匯聚在他的右拳之上。
拳頭表面開始綻出一道道細密的電光,發出劈啪的脆響。
電光越來越密,越來越亮,最後將他的整隻拳頭都包裹在了一片刺目的藍白色光芒之中。
玉玲瓏被這光芒刺得微微側過頭,卻沒有開口問。
她只是攥緊了濕透的袖口,死死地盯著梁進的拳頭。
梁進一拳轟出。
不是普通的拳勁。
一道粗壯的雷霆從拳鋒上脫離出去,像一條掙開鎖鏈的電龍,嘶吼著朝冥龍消失的位置激射而去。雷電在暴雨中映出一片慘白的光,照得整片海灘亮如白晝,沙灘上那些靜立的人影在這片光中顯出了猙獰的輪廓。
電光射到了冥龍消失的那片空間時一一忽然被擋住了。
不是撞上了什麼東西,而是其中一部分電光,憑空消失了。
就像是被一張無形的大口吞掉了一截,整齊地、悄無聲息地沒入了虛空之中。
梁進體內的雷擊果神力與他心神相連,他清楚地感知到了那一瞬間發生的事
那消失的一部分電光,沒有消散,沒有被湮滅,而是刺穿了某種無形的界限,穿透了這方時空的壁壘,去了另一邊,去到了那個冥龍已經抵達的、屬於正常時空的世界。
「果然有效!」
梁進心中湧起一陣狂喜。
但他臉上的笑容還沒來得及浮起來,就又僵住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隻還殘留著電弧的拳頭,眉頭重新鎖緊。
有效,但太微弱了。
剛才那一拳,他已經動用了五成的雷擊果神力,卻僅僅只是在那層無形壁壘上刺破了一個針尖大的小孔他感知得很清楚一一那個孔的邊緣在他收力的瞬間就開始飛快地癒合,像是水面上的漣漪被撫平。想要開出一個能讓一個人通過的口子,需要的神力,將是方才那一擊的十倍、百倍一一不,或許還要更多。
多到一個他即使將雷擊果的所有神力都榨乾也遠遠達不到的程度。
能做到那種事的,只有傳說中的神獸。
梁進懸在半空之中,他的拳頭已經鬆開了,電弧消散在雨幕中,只剩下一隻手,空落落地垂在身側。他的心裡,第一次湧起了一種近乎絕望的無力感。
他要對抗的不是一個擁有神力的敵人。
他要對抗的是神獸!
那種動輒攪動天地、顛倒時空的存在。
他的力量很強,強到能正面硬撼一品武者,強到能讓天下高手都為之側目。
可是在那擁有無上偉力的神獸面前,他依然渺小得像一粒沙子。
人力,對抗不了神獸。
能對抗神獸的,只有神獸。
「不。」
梁進的聲音忽然響了起來。
不是絕望,不是嘆息,而是像抓住了一條極細極細的線,順著那條線重新爬回來的堅定。
「還有辦法。」
他翻轉手掌,攤開掌心。
掌心裡躺著一粒丹藥。
漆黑如墨,大如龍眼,表面光滑無紋。
丹藥安靜地躺在他的掌心,可那股濃郁到近乎實質的詭異藥氣,卻讓周圍的空氣都似乎沉重了幾分。飼神殞命丹。
服用之後,體內神力能在極短時間內暴漲百倍,那是能讓人短暫觸碰神仙境界的力量。
但凡人的肉身撐不住如此強大的力量,服用者半刻鐘之內便會全身崩潰粉碎而死。
半刻鐘的神仙。
永恆的死亡。
梁進看著掌心的丹藥,目光沉靜。
如果有這粒丹藥的加持,在神力暴漲百倍的那半刻鐘之內,他或許能夠擁有對抗神獸的力量。他可以用那股力量撕開這道無形的壁壘,把自己和玉玲瓏送出去。
他的手擡了起來,捏著丹藥朝嘴邊送去。
「你幹什麼?!」
玉玲瓏的驚叫在暴雨中炸開。
她整個人猛地撲了過來,兩隻手死死地抓住了梁進的手腕。
她擡起頭看著梁進,眼睛裡寫滿了不可置信,還有一種被背叛了的憤怒。
「我跟你說過,吃了這飼神殞命丹會死人的!」
她的聲音在抖,不是怕,是怒,是那種眼睜睜看著親近的人又要去送死卻拉不住的顫抖。
梁進低頭看著她,聲音平穩:
「門主,我需要這飼神殞命丹幫我激發增強體內的神力。」
「只有這樣,我們才能破開這個鬼地方的束縛,回到我們的時空。」
可玉玲瓏沒有鬆手。
她臉上的淚水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涌了出來,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她拚命地搖頭,聲音陡然拔高,尖銳到幾乎破音。
「不行!」
「絕對不行!我不同意!」
梁進微微怔了一下。
他不解地看著玉玲瓏,她為什麼反應這麼大?
以她的理智和聰慧,應該能算出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辦法。
「為什麼……為什麼對我好的人,都要為了我犧牲?」
玉玲瓏的聲音忽然垮了下來。
不是拔高的尖叫,不是憤怒的質問,而是一種被掏空了之後,只剩下一副空殼在說話的語氣。「為什麼你們都要這樣做?都完全沒有問過我的感受,都不在意我同不同意?」
她的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砸在梁進的手背上,溫熱的:
「我爹娘就是這樣,為了我而死了。」
她說到「爹娘」兩個字的時候,聲音劈了一下,像是再也撐不住那根繃著的弦。
「現在為什麼雄霸你也要這樣?你覺得犧牲自己來幫我,就會讓我很感激你嗎?」
她擡起頭,用那雙哭得紅腫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梁進:
「我告訴你!我只會恨你!」
梁進看著她的眼睛,他沒有想到玉玲瓏會這麼激動。
她從來不是這樣的人,她從來是冷靜的、克制的、扛得住事的。
可現在她站在他面前,攥著他的手腕,哭得像個孩子,用一種近乎蠻不講理的方式跟他對抗。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想告訴她,自己其實沒有打算死,自己有系統的保命手段。
可這涉及到系統,他也不可能對玉玲瓏解釋清楚。
而他的沉默,在玉玲瓏的眼中成了堅持。
她的眼眶又紅了。
這一次不是憤怒的紅,是哀求的紅。
她的手指從他的手腕滑到了他的手掌,攥住他握著丹藥的那隻手,兩隻手一起包住,像是要把那顆黑沉沉的藥丸捂在手心裡,讓它永遠也進不了他的嘴。
「雄霸,我不要你死。」
她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幾乎被暴雨的聲音吞沒了:
「求求你了……不要這樣做。」
「我們就算是永遠回不去我們的世界,就算是永遠要被困在這裡,我也不希望你死!」
她擡起頭,眼睛裡的倔強已經被衝垮了,只剩下一片卑微的、毫無保留的乞求。
她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門主,不再是那個血脈高貴的公主,不再是那個驕傲到骨子裡的玉玲瓏。她只是一個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能抓住的東西,然後把全部的恐懼和全部的希望都壓在了上面。「聽我一次,好嗎?求你了……」
登島之後,她經歷了太多。
她見到了二十年前就失蹤的爹娘,然後眼睜睜地看著他們為她而死。
她抱住了他們的遺體,然後又看著那些遺體被黑風吹成了虛無。
她失去了太多太多,多得她的心已經被掏成了一個空殼。
現在,她真的、真的害怕再失去梁進。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