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3章 西漠的魔王

  芮芮又做噩夢了。

  夢中,她仿佛又回到了赤石谷。

  那是一條山石赤紅的峽谷,兩壁如刀削斧劈般陡立,在火光照耀下泛著如同凝固血液般的暗紅色。谷底寬闊,足以容納千軍萬馬穿行,兩側高崖遮蔽了大部分夜空,只留下一線可以看到星河。她亦如當初一樣,騎馬跟在孥婭的後面。

  馬蹄踏在碎石上發出清脆的聲響,那聲音在峽谷中迴蕩。

  芮芮記得那天天氣很好,月明星稀,看不到烏雲。

  她們跟隨著先鋒騎兵,浩浩蕩蕩地進入赤石谷,每個人都意氣風發,每個人都相信這是一場必勝的戰爭。

  孥婭還是猶如當初一樣美麗。

  她上身是緊窄的紫貂鑲邊皮裘,那皮裘貼合著她纖細的腰身,將少女優美的曲線完美勾勒出來。下身是便於騎射的闊腿羊毛戰裙,那是草原女子特有的裝束,既不失體面,又方便在馬背上馳騁。她的眼睛很大,很亮,笑起來的時候會彎成兩道月牙,讓人看了就忍不住想跟著笑。

  芮芮和孥婭並不是一個族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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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孥婭是黑龍王朝的主體族群,以黑龍為圖騰。

  她們自稱流淌著黑龍的血脈,天生就是草原的主人。

  她們的身材高挑,輪廓分明,鼻樑高挺,有一種與生俱來的驕傲。

  而芮芮則是蒼狼和青穹的後裔。

  她的族人生活在草原的邊緣,靠近大山的地方。

  她們的身材嬌小,面容柔和,眼睛細長,不像黑龍族那樣鋒芒畢露。

  兩人的身份也不同。

  孥婭是皇族,她的血脈高貴,她的地位尊崇,她從出生起就註定是萬眾矚目的存在。

  無論走到哪裡,都有人向她行禮,都有人爭相討好她。

  而芮芮是被請來指導孥婭祭祀的薩滿。

  她沒有高貴的血統,沒有顯赫的家世,只有一身的學識和對祭祀的理解。

  她是憑藉自己的本事,才得以進入龍城,才得以站在孥婭身邊。

  但是這並不妨礙兩人是好友,形影不離。

  從芮芮第一次踏入龍城那天起,孥婭就像一塊牛皮糖一樣粘上了她。

  她纏著芮芮問各種祭祀的問題,纏著芮芮講胭脂山的故事,纏著芮芮教她那些古老的薩滿咒語。她從來不把芮芮當下人,不把芮芮當外人,她總是拉著芮芮的手,笑著說:

  「小芮芮,我們是好朋友,永遠的好朋友。」


  芮芮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朋友。

  在胭脂山上,她總是獨來獨往。

  那些長老們不喜歡她,那些師兄師姐們疏遠她,她唯一的溫暖就是師父。

  可師父總是很忙,忙著修煉,忙著處理山上的事務,忙著應付來自各方的挑戰。

  所以孥婭的出現,填補了芮芮生命中的空白。

  她開始有了可以說心裡話的人,可以一起笑一起鬧的人,可以在夜晚擠在一個被窩裡說悄悄話的人。所以這一次進入西漠作戰,芮芮也跟著孥婭來了。

  她本可以不來。

  胭脂山並沒有要求她來,但她因為孥婭要來,因為孥婭說想讓她陪著,因為孥婭說她們要一起經歷這場偉大的戰爭。

  她們跟隨著先鋒騎兵,一同進入了赤石谷。

  然後……

  埋伏在這裡的敵人進攻了!

  即便在夢中,芮芮也依然有著深刻的恐懼和感受。

  那種恐懼不是慢慢到來的,而是瞬間降臨的。

  前一瞬還是夜風習習,馬蹄聲聲,笑語盈盈。

  下一瞬,天崩地裂,烈焰焚天。

  她先是被熱浪從馬背上掀下,整個人如同斷線的風箏般飛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那熱浪是如此猛烈,如此灼人,仿佛有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推了她一把,又仿佛有一團看不見的火焰在她身邊炸開。

  然後她才聽到了那震耳欲聾的爆炸聲。

  「轟!!!!!!」

  那聲音之大,之響,之恐怖,仿佛天地都在這一刻碎裂了。

  那不是她熟悉的任何聲音,不是雷聲,不是山崩,不是任何自然能發出的聲音。

  那是來自地獄的轟鳴,是惡魔的咆哮,是能撕裂靈魂的恐怖巨響。

  她趴在地上,腦袋被震得隆隆作響,一片空白。

  她一直在騎兵隊伍的末端,原以為這樣會很安全。

  她知道自己不會打架,知道自己上了戰場就是累贅,所以特意選擇了最靠後的位置。

  她想著,躲在後面總不會有事吧,總不會被敵人最先攻擊到吧。

  可是這次的爆炸,就發生在末端。

  她回頭看去,只看到一片火光,一片濃煙,一片血肉橫飛。

  那些剛才還跟在她身後的騎兵,那些她甚至還叫不出名字的年輕人,此刻已經被炸得四分五裂,殘肢斷臂散落一地。


  爆炸威力太大,不少騎兵和馬匹被掀飛出去,在空中翻滾,然後重重砸落。

  有的人被炸斷了腿,在地上爬行哀嚎;有的人被炸開了肚子,五臟六腑流了一地;有的人被炸得面目全非,只剩下一團焦黑的肉塊。

  峽谷兩側被炸塌了,巨石沙土滾滾而落,轟隆隆地砸下來,將下面的騎兵砸死掩埋。

  也將退路阻斷!

  刺鼻的濃煙瀰漫,空氣中到處都是燒糊的氣味。

  這爆炸來得太過突然,以至於連隊伍中的高手都沒能察覺。

  那些五品、四品甚至三品的高手們,他們有著敏銳的感知,有著過人的反應,可他們什麼都沒察覺到。爆炸就這樣毫無預兆地發生了,打了所有人一個措手不及。

  之後芮芮才知道,這爆炸不是敵人高手乾的,而是西漠人使用了一種叫做「黑火藥」的邪物。那種黑火藥,不是武功,不是內力,不是任何她熟悉的力量。

  它是一種黑色的粉末,看起來毫不起眼,卻能產生如此恐怖的威力。

  它的爆炸威力非常巨大,絲毫不弱於任何一名高手出招。

  那些需要苦修幾十年才能達到的力量,這種黑色的粉末輕輕鬆鬆就能做到。

  尤其黑火藥遇火爆炸之前,根本難以感知,就連普通人也可以使用它對高手造成致命的傷害。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民夫,只要掌握了黑火藥的使用方法,在合適的時機下就能殺死一個五品甚至四品的高手。

  這在芮芮的認知里,是完全無法想像的。

  「轟轟轟!!!」

  爆炸在赤石谷之中持續不斷,震耳欲聾。

  每一次爆炸都伴隨著大地的顫抖,每一次爆炸都帶走無數生命。

  那些爆炸聲在山谷中來回激盪,形成無數回聲,交織成一片恐怖的轟鳴。

  芮芮感覺自己的耳膜都被震破了,流血不止。

  溫熱的液體從耳朵里流出來,順著臉頰滑落,她伸手一摸,滿手的紅色。

  到處都有黑火藥爆炸。

  石頭猶如雨點一樣落下。

  那些被炸碎的岩石,那些被震松的土塊,如同下雨般砸下來。

  小的如拳頭,大的如人頭,更大的如磨盤。

  每一塊落石都能要人命,都能把人砸得腦漿迸裂。

  芮芮感覺有石頭砸在了自己頭上,流血了,但是她腦袋被巨響震得一片空白,根本感覺不到疼。她只是趴在地上,蜷縮成一團,雙手抱著頭,瑟瑟發抖。


  她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只能在恐懼中等待死亡的降臨。

  太強烈的聲響,在這峽谷之中來回激盪,使得她已經無法聽清別的聲音。

  她只能聽到那些爆炸聲,一聲接一聲,一波接一波,永不停歇。

  她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已經聾了,是不是永遠都聽不到別的聲音了。

  煙霧在峽谷之中瀰漫,濃得化不開。

  那煙霧刺鼻,嗆人,讓人喘不過氣來。

  她只能看到每次爆炸的火光在煙霧之中亮起之後,就會有不少殘肢斷臂和五臟六腑猶如雨點般從天空落下。

  有些是人的,有些是馬匹的。

  她看到一條手臂從天而降,正好落在她面前不遠處。

  那手臂的手指還在抽搐,還在動,仿佛還在尋找它失去的主人。

  她看到一顆頭顱滾到她腳邊,那雙眼睛還睜著,還在看著她,仿佛在問她:為什麼你還活著?為什麼你不來救我們?

  她不敢看,可她閉不上眼睛。

  如果說黑火藥只是開胃菜,那麼接下來西漠人使用的「猛火油」才是真正令人恐懼的東西。猛火油和火油很像,但是燃燒起來卻比火油更加恐怖。

  它黏稠,厚重,一旦沾上就甩不掉,一旦燃燒就撲不滅。

  它比水輕,能在水上燃燒;它比油黏,能在任何表面附著。

  西漠人將它們從峽谷上方澆淋下來,然後用火引燃,再往上潑水使其燃燒得更加劇烈。

  那些猛火油如同一條條火焰瀑布從峽谷上傾泄而下,橘紅色的火焰照亮了整個峽谷,將一切都染成了地獄的顏色。

  火焰猶如水一樣在峽谷之中流淌開來,瀰漫開來。

  它沿著地面蔓延,沿著石壁攀爬,所過之處,一切都在燃燒。

  那些還沒來得及逃走的騎兵,那些受傷倒地的傷員,那些驚恐失措的戰馬,全都被火焰吞噬。整個赤石谷,都淪為了火海。

  騎兵和戰馬們在火海之中奔逃慘叫,然後倒地,被燒成焦屍。

  那些慘叫聲是芮芮這輩子聽過的最恐怖的聲音,那聲音里有無盡的痛苦,有無邊的絕望,有對死亡的恐懼,有對生命的留戀。

  它們交織在一起,形成一首地獄的交響曲。

  空氣之中瀰漫著濃濃的烤肉香味,芮芮即便在夢中,也感黨到強烈的噁心想吐。

  那香味是如此濃郁,如此誘人,可她知道,那烤的不是牛羊,是人,是那些剛才還活生生的戰友,是那些和她一起行軍一起說笑的同伴。


  但是很快,峽谷內的空氣被燃燒得變稀薄,芮芮只感覺自己呼吸困難,快要喘不過氣。

  她拚命張大嘴呼吸,可吸進去的全是灼熱的空氣,是刺鼻的煙霧,是讓她咳嗽不止的焦臭味。她的肺在灼燒,她的喉嚨在灼燒,她整個人都仿佛要被這地獄般的環境烤乾。

  這個時候,她被人背了起來。

  是孥婭。

  孥婭身上有好多血,顯然她也受了傷。

  她的皮裘被撕裂了,她的戰裙被燒焦了,她的臉上滿是血污和黑灰,可她的眼睛還是那樣亮,那樣堅定。

  可她還是衝著芮芮笑道:

  「別怕,我會帶你出去。」

  然後,她背著芮芮攀爬上碎石堆,朝著山谷外逃。

  那碎石堆鬆軟易滑,每走一步都可能塌陷。

  孥婭背著她,手腳並用,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芮芮能聽到她粗重的喘息,能感覺到她顫抖的腿,能想像她承受著多大的壓力。

  可她從來沒有抱怨過一句,從來沒有想過放下芮芮自己逃命。

  這讓芮芮很安心。

  她最羨慕的,不是孥婭的貴族血脈和美麗,而是孥婭的勇敢。

  同為女子,遇到困難,孥婭總是沖在前頭,而芮芮只能躲在後面。

  孥婭敢和任何人爭吵,敢直面任何挑戰,敢在危險來臨時挺身而出。

  而芮芮,只敢躲在角落裡,只敢低著頭不說話,只敢在安全的地方偷偷觀察。

  但實際上,芮芮的武功境界比孥婭更高。

  芮芮年紀輕輕就已經是五品修為,而孥婭只是六品修為。

  整個龍城的人都知道,芮芮是天才,是玄骨薩滿親手調教出來的弟子。

  她的內力深厚,她的根基紮實,她對武學的理解遠超同齡人。

  可是,芮芮從來沒有同人打過架。

  每當孥婭聽到這種事,都會流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一個五品武者,竟然沒殺過人?」

  她瞪大眼睛,嘴巴張得老大,那表情就像是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

  「沒殺過人也就算了,連打架都不會?」

  實際上,不僅僅是孥婭驚訝,但凡任何一個人聽說這種事,都會驚掉下巴。

  在草原上,武者就是要戰鬥的,就是要殺人的。

  修煉武功是為了什麼?


  不就是為了在戰場上殺敵,在決鬥中取勝嗎?

  一個連架都不敢打的武者,還叫什麼武者?

  為此,沒少有人嘲笑芮芮是「大幹女」。

  只有大幹的女人,才會猶如嬌滴滴的花朵一樣脆弱。

  她們只會躲在閨房裡繡花,只會吟詩作對,只會撒嬌賣萌。

  她們見不得血,聽不得殺伐,風吹一吹就會倒,雨淋一淋就會病。

  作為青穹和蒼狼的後裔,作為在酷寒和惡劣的草原中生長的女兒,兇狠和堅毅才該是本色。草原的女兒,要能騎馬射箭,要能宰殺獵物,要能在風雪中生存。

  她們的血是熱的,她們的心是硬的,她們的骨頭是鋼做的。

  可芮芮,偏偏是個異類。

  實際上,芮芮真的不喜歡同人衝突。

  她最喜歡的,就是一個人安安靜靜看書學習。

  她喜歡研究祭祀,喜歡那些古老的儀式和咒語,喜歡探究人與神之間的溝通方式。

  她喜歡上古的秘辛,那些被時間掩埋的真相,那些被歷史遺忘的故事。

  她也喜歡鑽研草藥,知道哪種草能治什麼病,哪種根能解什麼毒,哪種花能讓人安眠。

  還喜歡搞明白草原上的山川地理,知道哪條河通向哪裡,哪座山有什麼傳說,哪片草原最適合放牧。其實,她也喜歡研究武學,研究內力運轉,研究武學對人體的影響和改變。

  她把武學當成一門學問,而不是殺人的工具。

  她喜歡探究那些深奧的原理,喜歡理解那些複雜的經脈走向,喜歡感受內力在體內流淌的美妙。就只是不喜歡打架。

  她練武,也一直在提升武學境界,可就是不同人動手。

  連比武切磋都不願。

  每次有人找她切磋,她都搖頭拒絕,躲到角落裡。

  每次有人挑戰她,她都低頭不語,假裝聽不見。

  每次有人嘲笑她,她都默默忍受,從不反駁。

  胭脂山的長老們對此怒不可遏,都罵是芮芮的師父將她保護得太好了,他們叫嚷著要將芮芮扔到狼窩裡面去歷練。

  他們說,只有讓她經歷真正的生死,才能讓她明白武道的真諦。

  他們說,只有讓她親手殺人,才能讓她真正成長為一個合格的武者。

  芮芮知道,自己確實一直被師父好好保護著。

  所有的風雨,都被師父為她遮擋了。


  那些想傷害她的人,被師父擋在門外;那些想利用她的人,被師父擋在遠處;那些想嘲笑她的人,被師父擋在看不見的地方。

  她就像一隻雛鳥,一直被師父護在羽翼之下。

  因為她的師父,非常厲害!

  她的師父玄骨薩滿,被譽為八百年不遇的絕世天才,三十歲便成就胭脂山第一人。

  那是什麼樣的概念?

  三十歲,許多人還在摸索武道的門徑,還在苦苦掙扎著突破三品二品,而她已經站在了胭脂山的頂峰,俯瞰眾生。

  不出意外的話,恐怕四十歲之前,玄骨薩滿就將能成為黑龍王朝的國師。

  那是草原上僅次於可汗的位置,是無數人夢寐以求的榮耀。

  屆時黑龍王朝將迎來新的興盛周期,開疆拓土指日可待。

  可忽然有一天,師父告訴她,胭脂山已經被邪惡入侵,讓她趕快下山離開,再也不要回來。那天,師父的臉色很差,差得芮芮從來沒見過。

  師父的眼睛裡有一種她看不懂的光芒,那是悲傷,是憤怒,也是無奈。

  師父的聲音沙啞而急促,仿佛在跟時間賽跑。

  芮芮不懂,但她很聽師父的話,下山去為孥婭的家族服務。

  可沒多久,她就聽到了師父病死的噩耗。

  她很悲傷。

  整個黑龍王朝不少人也跟她一起悲傷。

  那些貴族們,那些將軍們,那些普通百姓們,都在為玄骨薩滿的離去而悲傷。

  他們悲傷的是,一個天縱奇才就這樣隕落了;他們悲傷的是,黑龍王朝的國運就這樣被削弱了。但芮芮知道,他們的悲傷和自己的悲傷不一樣。

  但幸好,儘管師父死了,但還有孥婭在保護她。

  孥婭扛著她,一路逃出了赤石谷。

  還有很多人也逃了出來,他們一起朝著大本營的方向跑。

  那些倖存者們,有的渾身是傷,有的衣不蔽體,有的精神恍惚,他們跌跌撞撞地跑著,只求能離那個地獄遠一點,再遠一點。

  可是………

  西漠人卻早已經在等候著他們。

  他們從四面八方圍上來,舉著刀,拿著槍,面無表情。

  那些倖存者們試圖反抗,可他們已經精疲力盡,已經傷痕累累,已經失去了鬥志。

  他們只能選擇投降。

  於是他們成為了戰俘。


  芮芮一直有些恍惚,她這一生之生活在兩個地方,一個是胭脂山,一個是龍城。

  胭脂山,是她的家,是她成長的地方。那裡有師父,有她熟悉的一切。

  那裡有終年不化的積雪,有漫山遍野的野花,有清冽的山泉。

  龍城,是孥婭的家,是她後來生活的地方。那裡有繁華的街市,有來自四面八方的商人,有永遠熱鬧的宴會。

  可是無論是哪個地方,大家都總說西漠人弱小,容易欺負,適合搶劫。

  那些從西漠回來的商人們說,西漠人懦弱無能,一嚇就跪。

  那些了解西漠的將軍們說,西漠人不會打仗,只會逃跑。

  那些在宴會上高談闊論的貴族們說,西漠人就是一盤散沙,不堪一擊。

  她相信了。

  她相信西漠人弱小,相信這是一場必勝的戰爭,相信她們很快就會凱旋而歸。

  但她當第一次看到西漠人,卻發現西漠人竟然這麼兇狠殘忍,一點都沒有傳說中的懦弱。

  那些西漠人的眼睛,冷得像冬天的寒冰。

  那些西漠人的刀,快得像草原上的鷹隼。

  那些西漠人的手段,狠得像傳說中的妖魔。

  他們設下埋伏,用黑火藥炸,用猛火油燒,將三萬先鋒軍打得片甲不留。

  芮芮不明白,為什麼會這樣?

  孥婭告訴芮芮:

  「那是因為西漠已經被妖魔給霸占了!」

  她的聲音里滿是憤怒,滿是仇恨,滿是正義感:

  「在第十三個豬兒年,西漠誕生了一個魔王一一鎮西侯。」

  「鎮西侯召集了九十九個妖魔和五百個瘋狂的野獸,他們燒毀了聖神的無量明王寺,導致和尚們沒有了經書。他們玷污了純潔的大雪山,導致女人們日夜哭泣。他們還喝乾了星湖的水,導致所有的動物沒有了水源。」

  「最終鎮西侯成為了西漠的主人,他不住在氈房裡,而是住在石頭搭建的房子裡。那房子有十八道大門。他還修建了一座樓,有十八丈高,還給樓穿上青色的衣服,專門在樓里屠殺西漠的子民。」「他不放養牛羊,但是卻以吃牧羊人的肉,喝牧羊人的血為生。他喜歡用一桿鐵鑄的長槍,將牧羊人釘死在沙漠裡。」

  「他的手下還有一個叫做冷幽的妖婆,她有著寶石一樣的面容,但是卻有著蛇蠍一樣的心腸。她的口裡能吐出毒液,她的頭髮像毒蛇一樣會咬人。」

  「魔王和妖婆蠱惑了西漠的所有人,讓善良的人變得惡毒,讓本分的人變得殘忍,讓誠實的人變得狡詐芮芮這才知道,原來西漠競然已經被妖魔所統治。


  那些兇殘的西漠人,不是真正的西漠人,而是被妖魔附體的怪物。

  那些可怕的黑火藥和猛火油,不是人間的武器,而是來自地獄的邪物。

  那些讓他們戰敗的陷阱,不是戰術,而是妖魔的詭計。

  驅除妖魔,是她身為薩滿應該做的。

  可是她不敢,她從來不敢和人衝突。

  孥婭不僅懂得很多,她還心思細膩,她很快就看出了芮芮的恐懼,於是她安慰道:

  「不要怕,小芮芮。」

  她的聲音溫柔而堅定,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

  「我的叔叔,英雄的渾休王曾在聖主可汗面前立誓,他將生命和熱血交予刀鋒和槍尖,將前程和願望託付給聖主可汗。為了聖主的光榮,他將會將西漠的妖魔斬殺殆盡,將這裡的牧民解救出來,讓他們重歸於聖主可汗的庇護之下。」

  「英雄的渾休王能夠一刀劈斬開大山,能夠拉開一千頭牛都拉不開的弓。他的麾下有一千零一位英雄,有十萬披肝瀝膽的勇士。」

  「他一定會將魔王鎮西侯的腦袋斬落下來,殺盡他麾下的冷幽妖婆和那些妖魔,將我們都救出去的。」芮芮相信孥婭。

  她相信渾休王真的有那麼厲害,相信他真的能戰勝魔王,相信她們真的能被救出去。

  因為孥婭從來不會騙她,因為孥婭說的每一句話她都相信。

  她夢裡的場景在變。

  很快,她們已經被西漠人押回了赤石谷。

  赤石谷,已經被大火燒成了黑色。

  那些原本赤紅的岩石,此刻變成了焦黑。那些原本陡峭的崖壁,此刻布滿了裂紋。

  整個峽谷,就像是被地獄之火洗禮過一樣,散發著死亡的氣息。

  無論哪個方向,都有俘虜被西漠人押了回來。

  他們從四面八方被驅趕著,跌跌撞撞地走回這個噩夢開始的地方。

  有的俘虜斷了胳膊,有的俘虜瘸了腿,有的俘虜渾身是血,有的俘虜精神恍惚。

  所有俘虜被跪在地上,密密麻麻一大片,芮芮根本數不清有多少人。

  她只能看到一片黑壓壓的人頭,一片此起彼伏的呻吟,一片絕望的哭泣。

  有西漠人過來統計他們的名字,每個人都被統計了一遍。

  然後芮芮看到了魔王。

  鎮西侯!

  他就站在峽谷的上頭,居高臨下,俯視著所有的戰俘。


  他穿著一身玄黑色的甲冑,那甲冑在陽光下泛著幽冷的光芒。

  他的身後,是一面巨大的戰旗,旗上繡著不知名的圖案,在風中獵獵作響。

  他麾下的妖婆和妖魔們,就站在他的周圍。

  那些人每一個都散發著可怕的氣息。

  他們就像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讓人看一眼就不寒而慄。

  但是芮芮還是一眼就能看到鎮西侯。

  因為他的眼神太冷。

  那是一雙沒有任何溫度的眼睛,冷得如同千年寒冰,冷得如同草原上最冷的冬天。

  那眼睛裡沒有憐憫,沒有猶豫,沒有一絲一毫的人情味。

  那眼睛裡只有冷漠,只有冷酷,只有讓人窒息的壓迫感。

  因為他的殺氣太重。

  那股殺氣是如此的濃烈,如此的凝實,即使隔著那麼遠的距離,那股殺氣依然如同實質般撲面而來,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那是殺了多少人才能凝聚出的殺氣?

  那是經歷了多少殺戮才能練就的氣勢?

  芮芮僅僅在戰俘群之中,擡頭看了一眼,就讓她身心俱寒。

  那一眼,仿佛被什麼恐怖的生物盯上了一樣,讓她感覺自己隨時都會被撕碎,被吞噬,被消滅得無影無蹤。

  然後。

  她聽到魔王說話了:

  「殺。」

  那個聲音不高,不響,甚至可以說是平淡。

  仿佛他不屑於多說一個字。

  他的命令下達,所有的妖魔高喊起來:

  「侯爺有令一一殺!!!」

  那喊聲震天動地,充滿了嗜血的興奮,充滿了殺戮的渴望。

  然後妖魔們開始屠殺戰俘。

  刀光不斷落下,一顆顆頭顱被砍下,鮮血噴涌。

  有戰俘驚恐想要逃,卻被妖魔一斧頭劈了過來。

  那一斧頭下去,整個人從腰部被劈成兩半,上半身還在地上爬,兩隻手拚命地向前抓,想要逃離這片地獄。

  而下半身還在抽搐,兩條腿還在蹬,仿佛還想跑。

  赤石谷之中,再度響起了此起彼伏的慘叫、哭喊和哀求聲。

  「饒命啊!我不想死!」

  「求求你們,放過我吧!!」

  「我還有孩子,我還有父母,我不能死啊!」


  那些聲音匯成一片,撕心裂肺,讓人聽了心碎。

  芮芮害怕極了。

  她在止不住地顫抖。

  一片鮮血飛濺到了她的臉上,是身邊的一名戰俘被一把刀刺穿了脖子。

  那溫熱的血液濺在她臉上,順著她的臉頰流下來,流入她的嘴角。

  那味道腥甜,讓她一陣噁心。

  芮芮想叫。

  可這時她才發現,原來在過度驚恐之下,竟然連尖叫都發不出來。

  她的嘴巴張得大大的,可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的喉嚨仿佛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她的聲帶仿佛失去了功能。

  她只能無聲地張著嘴,像一條離開水的魚。

  她五品武者的力量,本可以輕易掙斷身上的繩索。

  她體內的內力還在,她的修為還在,只要她願意,她可以輕鬆地掙開那些麻繩,甚至可以和那些妖魔搏鬥。

  但是過度的恐懼,使得她根本生不出任何力氣來掙扎,甚至渾身軟如爛泥,連站起來的力量都沒有。她只感覺到恐懼,無邊無際的恐懼,將她完全吞沒的恐懼。

  而最勇敢的,還是孥婭。

  孥婭站了起來,高聲叫道:

  「你們不能殺我!」

  她的聲音清亮,穿透了所有的慘叫和哭喊,傳到了那些妖魔的耳中:

  「我是莫篤單于的後裔!祖勒汗的玄孫女!是龍城的皇族!」

  「第一部衛的君主,征西大軍的統帥,英雄的渾休王,是我的親叔叔!」

  揮向孥婭的刀,停住了。

  孥婭又看著芮芮說道:

  「她也不能殺!」

  「她是胭脂山玄骨薩滿的唯一弟子,是真正的天才!」

  她的聲音里滿是驕傲,滿是自豪,仿佛在說一件讓她引以為傲的事:

  「她還……受到胭脂山所有長老的寵愛!」

  芮芮知道,孥婭的最後一句話撒謊了。

  在胭脂山,芮芮並不討長老們喜歡。

  那些長老們嫌她懦弱,嫌她沒用,嫌她丟了胭脂山的臉。

  他們恨不得把她趕出山門,恨不得從沒認識過她。

  他們怎麼可能寵愛她?

  但是這謊話有用。

  砍向芮芮的屠刀,也停止了……


  芮芮也不知道,自己在夢裡為什麼還會回到那一天。

  或許是那一天,帶給她的恐懼太深。

  深到她以為這輩子都無法忘記。

  深到她每次閉上眼睛,都會夢到。

  深到她即使醒來,也會在黑暗中瑟瑟發抖。

  模模糊糊之中,芮芮聽到了哭聲。

  於是她睜開了眼睛,清醒了過來。

  她置身於囚牢之中,和孥婭被關在一起。

  那牢房狹小潮濕,地上鋪著一些乾草,散發著霉味。

  牆上有一扇小小的窗戶,透進來一絲微弱的光。

  那是清晨的光,還是黃昏的光,她分不清。

  別的牢房,還關押著一些有價值的戰俘。

  那些是將軍,是貴族,是那些身份尊貴的人。

  但,只是少數。

  加起來,不過十幾個人。

  整整三萬先鋒軍,大部分戰死在了赤石谷,剩下的即便投降之後,也被屠殺殆盡。

  僅僅,只剩下了他們十幾個。

  三萬條生命,就這樣消失了。

  就這樣死了。

  哭聲還在響起。

  芮芮發現,是孥婭在哭。

  她正要問。

  孥婭卻已經告訴她:

  「我的叔叔……被魔王殺害了………」

  芮芮愣住了。

  渾休王,竟然死了?!

  那個傳說中的英雄,那個能一刀劈開大山的強者,那個麾下有一千零一位勇士的統帥,就這樣死了?連那樣的英雄,都無法戰勝魔王嗎?

  芮芮的腦海里一片空白。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不知道該做什麼。

  她只是呆呆地坐著,看著孥婭哭泣。

  過了一陣,芮芮終於驚醒,意識到自己應該去安慰。

  孥婭卻說道:

  「你不用難過,也不全是壞消息。」

  她擦了擦眼淚,擡起頭,那紅腫的眼睛裡還有淚光,可她已經努力擠出一個笑容:

  「馬上要和談了,我們有希望回家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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