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2章 你只感動了自己
「蒼天已死,黃天當立!」
黃巾眾齊聲高呼,那聲音整齊劃一,如同驚雷滾過長空。
這大逆不道的話,也只有在敏州小朝廷管轄的地界,才能公然喊出。
若是換作大幹任何一州,喊出這句話的人,早已被官府拿下治罪。
可在這裡一
全城的人,都在跟著呼喊。
那些跪伏在地的信徒,那些站在街邊的百姓,那些躲在門窗後偷看的婦孺,那些原本還在觀望的商販……所有的人,都在這一刻,張開嘴,跟著那震天的呼聲,一起吶喊!
「蒼天已死,黃天當立!」
那聲音,如同海嘯,如同山崩,從每一條街道,每一個角落,匯聚而來,匯聚成一股足以掀翻一切的恐怖聲浪!
那聲浪,震得空氣都在顫抖,震得房屋都在嗡鳴,震得每一個人耳膜發疼,心臟狂跳!
劉夢瑤站在人群之中,被這震天撼地的呼聲包圍,只覺得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脊椎骨直竄後腦勺。她的臉色,蒼白如紙。
她的嘴唇,微微顫抖。
她喃喃開口,聲音里滿是難以置信:
「瘋了………」
「他們全都瘋了!」
她猛地擡起頭,那雙美目里滿是驚恐,望著那些狂熱呼喊的百姓,望著那些仿佛被魔鬼附身般的人群:「難道這些人,就不怕朝廷大軍剿滅太平道之後,連他們一起清算嗎?」
太平道的黃巾眾,喊出如此大逆不道的造反言論,也就算了。
可這一刻一
全城的百姓,都在跟著喊!
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這滿城的人,都已踏上了太平道這條賊船!
這意味著,這滿城的人,都已做好了與朝廷對抗到底的準備!
這意味著,一旦朝廷大軍攻破敏州城,這滿城的人,都將被視為反賊,都將被屠戮殆盡!
他們……難道不怕嗎?
這時,一個低低的聲音,從她身後響起:
「那是因為…………」
劉夢瑤猛地回頭。
是她身邊那個貼身婢女。
那婢女低著頭,不敢看她,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她耳中:
「在瘟疫期間,朝廷……拋棄了所有災民。」
劉夢瑤的瞳孔,微微一縮。
婢女繼續說道,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也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感激:
「而太平道,卻在用符水治病。」
「他們的符水,真的能治好瘟疫,救了好多人。」
「這被瘟疫肆虐的四州之地,是太平道,讓它迅速安定下來的。」
劉夢瑤死死盯著她,沒有說話。
婢女低著頭,卻仿佛打開了話匣子,繼續說著:
「奴婢老家是敏州的,這兩天見了不少老家人,所以大致知曉這裡的事。」
「太平道還沒收豪強士族的財產,分田地給窮苦人。」
「他們還開放商業,改革稅賦,讓各州越來越繁榮,大家能賺到的錢越來越多。」
「甚至他們還一」
劉夢瑤一聲厲喝,打斷了婢女的話:
「住囗!!!」
那婢女嚇得渾身一抖,急忙閉上嘴,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額頭觸地,瑟瑟發抖。
劉夢瑤那雙美目之中,怒氣翻湧。
可那怒氣之下,更多的是驚駭,是恐懼。
這個婢女,可是她一手調教出來的!
從小在她身邊長大,吃她的,穿她的,用她的,是她最信任的人之一!
可她萬萬沒想到一
她親自調教培養的婢女,競然也受到了太平道的蠱惑!
這太平道……
劉夢瑤擡起頭,望向那緩緩而來的法壇,望向那紗帳之中若隱若現的黃袍法師。
她的心中,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
她忽然意識到
這個所謂的「大賢良師」,並不僅僅是一個依靠符水治病、蠱惑人心的神棍妖人那麼簡單。這個妖人……
胸有大志!
從他的一系列舉措政策,不難看得出一
沒收豪強士族財產,分田地給窮苦人一一這是在挖世家的根!
開放商業,改革稅賦,讓各州繁榮一一這是在收民心!
用符水治病,救活無數災民一一這是在立信仰!
他並不僅僅是為了個人的榮華富貴。
他,竟然隱隱有一
圖謀天下之意!
劉夢瑤的手心,滲出冷汗。
她死死盯著那道黃袍身影,心中湧起一個可怕的念頭:
此人若不能剷除,必定是大幹王朝的心腹大患!
目光同樣凝重的,還有閔謙。
自從那法壇出現之後,他的視線,就一直沒有離開過紗帳之中那道黃袍身影。
他的感知,如同無形的觸手,朝著法壇延伸而去。
然後一
他的眉頭,緊緊皺起。
「本堡主,競看不透他!」
在他的感知之中,那名黃袍法師,竟然只是一個七品境界的武者!
七品!
連四品都不是!
這怎麼可能?
反而那道依偎在他身側的倩影,氣息沒有絲毫掩飾,很容易就能感知出來
二品境界!
而且,是二品巔峰!
比他這個二品後期,還要高出一個小境界!
閔謙的眼中,閃過一道精光。
難道……大賢良師是個女的?
這當然不可能。
無論從各方情報來看,大賢良師都是男子。
那………
難道他真的是一個靠著猴子和女人,才走到如今地位的?
這個念頭一出現,閔謙心中便是一動。
天下武者猶如過江之鯽,高手層出不窮。
可作為天下共主的皇帝,卻未必武功比他們都高,甚至皇帝還未必能打贏一個農夫。
可皇帝需要的本事,是當好共主,是分配好各方勢力的利益,是能夠做出準確的決策。
個人武力,對皇帝來說,反而不重要。
若是這大賢良師智慧超群,富有遠見,有足夠的魄力和人格魅力,關鍵時刻敢挺身而出,勇於承擔一切責任和後果一
那麼他即便武功不行,能夠成為太平道的魁首,似乎也並非不可能。
「不!」
閔謙猛地搖頭,眼中閃過一道精光:
「不對!有問題!」
「那妖人,定然有某種辦法,隱藏了真正實力!」
他可是得到過確切情報的。
大賢良師曾在青州城外,一人一劍,迎戰森羅宗、歸一門、青州六扇門和康寧公主四大勢力!那一戰,目睹者眾多,毋庸置疑!
之後,據說他還在葬龍嶺上,擊敗過至少兩名三品武者!
雖然那場戰鬥只是傳聞,當事者都閉口不提,難以考據,真假難辨
但可以肯定,這大賢良師有武功,而且武功很高。
絕不僅僅只是七品!
閔謙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的目光,掃過蹲在屋頂上、虎視眈眈的玉面火猴,又掃過法壇之中那道二品巔峰的倩影,最後落在那道深不可測的黃袍身影上。
他心中,暗罵一聲:
「該死!手下那幫飯桶!」
「收集情報的時候,怎麼沒有提到這猴子和這個女人?!」
那玉面火猴,雖然不是他的對手,但其實力,絕對堪比二品武者!
若是再加上法壇上那道二品巔峰的倩影
讓他以一敵二,勝負可就不好說了!
更何況,還有一個實力不知深淺的大賢良師……
閔謙的額頭,滲出一絲冷汗。
他原本自信滿滿,以為今天可以輕鬆碾壓太平道,揚名立萬。
可現在……
他忽然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壓力。
就在這時一
一道身影,忽然攔在了法壇之前。
那是一個女子。
她身姿綽約,面容艷麗,即便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刻,也依舊引人注目。
尤其此人身份特殊,竟然使得護駕的黃巾力士,也不好第一時間驅趕。
江冷雪。
她攔在法壇面前,望著紗帳之中的黃袍法師,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焦急,也帶著一絲懇求:「掌門,還請不要再向前了。」
她的目光,掃過遠處那虎視眈眈的閔謙,眼中閃過一絲忌憚:
「那閔堡主,可是二品境界的武者!」
「太平道的護壇靈獸雖然厲害,但剛才我們都看得清楚,那靈猴,也不是閔堡主的對手。」她頓了頓,聲音里多了一絲情真意切的擔憂:
「掌門若是和閔堡主對上,恐怕……恐怕會有性命之憂!」
她是真的擔心。
她見過梁進在青州城外,一人一劍,殺死了諸多二流高手。
她也聽說過,梁進殺死過一流高手江斷潮。
可這閔謙,是真正的頂級高手!
頂級高手和一流高手之間的差距,如同天塹,如同鴻溝!
她不相信,梁進能贏。
法壇之上,一片沉默。
紗帳之後,沒有任何回應。
江冷雪只當梁進動心了,只是缺少一個台階下。
她當即微微躬身,繼續說道,聲音里滿是懇切:
「掌門儘管退下。」
「屬下這一次,也帶了不少武林好友前來。我將會帶著他們,一同向閔堡主求情,希望雙方能夠化干戈為玉帛。」
她擡起頭,望著那紗帳,眼中滿是真誠:
「想必以閔堡主武林名宿的地位,必然不會同太平道過多計較。」
「還請掌門相信屬下一」
她一字一頓:
「屬下一定能夠將這場紛爭,完美平息!」
法壇之上,依舊沉默。
江冷雪的眉頭,微微皺起。
她擡起頭,疑惑地望著那紗帳,不明白梁進為什麼還不回復。
她知曉,男人都好面子。
她擔心梁進丟面子,所以願意替代他去向閔謙求情,他只需要儘管離開就行。
可為何,她都已經願意做到這個地步了,梁進還在沉默?
難道,僅僅是因為他那可笑的自尊心?
就在這時一
紗帳之中,終於傳出一個聲音。
那聲音不高,甚至可以說很平淡。
可那平淡之中,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江冷雪。」
江冷雪微微一怔,擡頭望去。
「你這番看似做出重大犧牲的話,沒有能感動任何人。」
那聲音,一字一句,如同冰錐,刺入江冷雪心中:
「你,只不過是在自我感動而已。」
江冷雪的瞳孔,猛地收縮!
自我感動?!
她……她只是在自我感動?!
她明明是在為他著想!
她明明是不願眼睜睜看著他走向自我毀滅!
她明明
她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
一股強烈的憤怒,混雜著委屈,從心中湧起。
「我……」
她咬緊下唇,那飽滿的唇瓣,幾乎要被她咬出血來:
「真是不值得!」
這個男人,果然還是沒變!
他永遠這麼狂妄無邊,永遠這麼妄自尊大!
永遠,也聽不進她的良苦相勸!
可那紗帳之中的聲音,卻沒有停下:
「無論是誰,想要挑戰本座一」
「都要付出代價。」
「無論是誰,敢來總壇鬧事一」
「都要付出代價。」
「無論是誰,敢殘殺太平道信徒」
「都要付出代價。」
那聲音,一句比一句重,一句比一句冷。
江冷雪渾身一震!
這話一出,便意味著,梁進將同閔謙不死不休!
最後,梁進聲音如同驚雷般炸響:
「江冷雪,滾一邊去。」
「不要當道。」
江冷雪瞪大雙眼,難以置信地望著那紗帳。
滾一邊去?
不要當道?
她的一番好意,終究付諸東流。
她低下頭,那雙美目之中,一片黯然。
這個男人,果然無法改變,果然聽不進任何好言相勸。
他不撞南牆,永遠不知不回頭。
可目空無人,終究是要付出代價的!
她一甩衣袖,轉身就走,那動作決絕,帶著滿腔的憤怒與委屈。
她走回赤火劍派弟子之中,咬著唇,一言不發。
可她的眼睛,她的鼻頭,卻在滿腔的委屈之中,不由得有些發紅。
沒有人看見。
她也不會讓任何人看見。
沒有了江冷雪的阻攔,法壇繼續前進。
那由十多名黃巾力士扛著的法壇,緩緩穿過人群,穿過那漫天的誦經聲,穿過那震天的吶喊聲,最終一來到了廣場中央。
直面閔謙。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閔家堡的子弟們,緊握刀劍,渾身緊繃。
劉夢瑤屏住呼吸,死死盯著那紗帳。
那些武林人士們,伸長脖子,生怕錯過任何一個細節。
那些信徒們,跪伏在地,口中念念有詞,祈求黃天保佑他們的聖人。
可就在這一刻一
讓所有人都沒有預料到的一幕,發生了。
閔謙的臉上,竟然浮現出一絲笑容。
那笑容,不是之前那種高高在上的傲然冷笑,也不是被激怒後的猙獰笑容,而是一種……和善的、甚至帶著幾分謙遜的笑容。
他主動朝著法壇上的人影,拱了拱手,笑道:
「大賢良師,久仰大名。」
他的聲音,溫和有禮,仿佛剛才那喊打喊殺的人,不是他。
「鄙人早就聽說,大賢良師道法通玄,所以特地前來」
他頓了頓,笑容更深:
「同大賢良師切磋一二。」
「還請大賢良師,不吝賜教。」
這番話一出,在場眾人,齊齊愣住!
閔家堡的子弟們,面面相覷,滿臉難以置信。
劉夢瑤瞪大雙眼,仿佛不認識自己的丈夫。
那些武林人士們,更是驚得下巴都要掉下來。
這……這是什麼情況?
閔謙前後的表現,差距也太大了!
大賢良師未到之前,閔謙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樣,動不動就喊打喊殺,更是差點就要大開殺戒,血流成河!
可隨著大賢良師一到一
怎麼閔謙的態度,發生了這麼大的轉變?
他競然不再是那高高在上的傲然挑釁模樣,反而有幾分……同大賢良師平等相交的姿態?
甚至,這還是在大賢良師說出那番等同於宣戰的話之後!
他……這麼沉得住氣嗎?
真這麼有涵養嗎?
圍觀人群之中,江冷雪望著這一幕,也不由得愣住了。
她愣了片刻,隨即對著周圍的赤火劍派弟子,感嘆道:
「看到沒有?」
她的聲音里,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
「這才是高手風範啊!」
「不管之前打得如何劇烈,可最終,依然能夠保持相應的禮數。」
高手願意和弱者以禮相待,即便出手之前,也能客客氣氣
這便是風範!
她望著閔謙,眼中竟有幾分敬佩。
可她卻不知曉
閔謙這樣做,是因為他今天,已經沒有必勝的把握了!
他是迫不得已!
若是他真的面臨玉面火猴、大賢良師,還有法壇之中那名二品巔峰女子,三者不講武德的圍攻。他自己孤身一人,自信還能逃脫。
畢竟敏州城距離朝廷大軍的營地,僅僅一河之隔。
他只需跨越軒河逃入朝廷營地,便可安然無恙。
可這樣一來,他這次帶來的夫人劉夢瑤,還有一眾族人……
恐怕就要徹底交代在這裡了!
現在的閔謙,已經沒有了保護他們的能力!
他只能試圖利用道德禮數,來讓太平道不至於太過胡來。
他想要將今天的衝突,歸為單純的比武切磋,而不是生死較量。
這樣,即便他輸了,也不至於賠上夫人和族人的性命。
當即,閔謙繼續哈哈笑道,那笑容里滿是「真誠」:
「今日比試,僅僅只是切磋技藝,並不論勝負,更不為生死。」
「希望今日之比試,我們大家點到為止,也不至於傷了和氣。」
他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說得大度從容,說得仿佛他才是那個寬宏大量的正人君子。
江冷雪聽到這話,越發覺得閔謙實在胸襟寬廣。
儘管剛才閔謙同太平道鬧得那麼僵,可人家卻依然說不願傷了和氣。
這才是真正的名家模樣!
而相比之下,梁進剛才的那番話……實在是落入了下乘。
她不由得微微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而所有人,則都在等待著一
等待法壇紗帳之中的回覆。
等待那位神秘莫測的大賢良師,如何回應閔謙的「以禮相待」。
廣場上,一片死寂。
只有那夜風,呼嘯而過,吹動十八桿長旄大纛,獵獵作響。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