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2章 聖舍利被盜

  既然決定冒險,那梁進自然得好好偽裝一番。

  當梁進的身影再次出現在略顯空曠的大街上時,已徹底改頭換面。

  《千面奇術》的精妙易容之下,那張屬於「丁俊」的平凡面容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張面如冠玉,劍眉星目的年輕臉龐。

  膚色白皙細膩,仿佛未經風霜,唇邊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恰到好處的風流笑意。

  他身上一襲月白色暗紋雲錦長袍,外罩一件水藍色狐裘披風,手中一柄湘妃竹骨、灑金宣紙面的摺扇,偶爾「唰」地一聲展開,輕搖兩下。

  活脫脫一個從富庶之地來京城遊歷、家資豐厚、追求風雅的「玉面郎君」。

  不僅如此,他還特意在車馬行租了一輛裝飾頗為考究的楠木車廂馬車,甚至花了些銀子,輕易僱到了兩名身形精悍、佩著刀劍的武者作為臨時隨從護衛。

  如今的京城,底層武者的日子並不好過。

  

  禁令與蕭條之下,許多靠保鏢、走鏢、看家護院為生的武者丟了飯碗。

  他們大多自持身份,不願與市井混混為伍,加入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幫派;更不願轉行去做苦力,荒廢了一身武藝。

  於是,只需花費比以往更少的銀錢,便能僱傭到這些實力馬馬虎虎、急於用錢的武者,充當臨時門面。這番準備下來,梁進搖身一變,成了一個帶著護衛、乘著馬車、氣度從容的外地富家公子。這副做派,至少具備了踏入那道門檻、不被輕易轟出來的「資格」。

  「去醉花樓。」

  梁進登上馬車,對車夫淡淡吩咐了一句。

  馬車牯轆碾過被凍得堅硬的路面,發出規律而沉悶的聲響,朝著京城權貴雲集的區域駛去。越是靠近那片區域,周圍的景象便與方才走過的蕭條街道越發不同。

  雖然行人依舊不多,但道路明顯更寬闊平整,積雪被打掃得乾乾淨淨。

  兩旁高牆深院,朱門緊閉,門前的石獅威嚴矗立,無聲彰顯著主人的權勢與地位。

  還未真正抵達目的地,一陣縹緲而奢靡的絲竹樂聲,便如同無形的蛛絲,穿透冬日凝滯的空氣,裊裊鑽入了車廂。

  梁進微微掀開車廂側面的錦緞窗簾,朝外望去。

  只見前方矗立著一座嶄新、雕樑畫棟、極盡華麗之能事的小樓。

  樓高三層,飛檐斗拱,檐角懸掛著無數精緻的琉璃風燈,此刻已盡數點亮,將整座樓映照得如同白晝下的水晶宮殿,與周圍那些沉肅的深宅大院形成鮮明對比。

  彩綢從高樓垂下,在夜風中微微飄蕩。


  陣陣歡歌笑語、勸酒行令之聲,混合著悅耳的樂曲,從那燈火輝煌的窗口中流瀉而出,仿佛那裡是另一個不受寒冬與禁令侵擾的溫暖春天。

  皇帝的詔令與三年的國喪禁令,如同沉重的枷鎖,牢牢禁錮著京城絕大多數百姓的生活與娛樂。然而,這枷鎖對於頂層的權貴階層而言,卻形同虛設,甚至成為了他們彰顯特權的另一種方式。醉花樓的背景深不可測,傳聞其幕後東家與皇室、頂級勛貴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

  它的客人,非富即貴,皆是能在京城呼風喚雨的人物。

  因此,它才能在這肅殺壓抑的氛圍中逆勢而起,成為一處公然違背禁令、卻無人敢管的「法外樂土」。梁進的心頭卻不期然泛起一陣強烈的恍惚與荒誕感。

  「醉花樓……竟已變成了這般模樣?」

  他對這個地方,並不陌生。

  當年就在這裡,他於眾目睽睽、戒備森嚴之中,悍然刺殺了山陽王趙佑!

  那場戰鬥激烈無比,幾乎將當時的醉花樓摧毀了大半。

  沒想到,短短一年多的時間,廢墟之上,已然矗立起一座規模遠超從前、堪稱地標般的嶄新銷金窟。這重建的速度,這投入的財力,這無視禁令的底氣……無不彰顯著其背後勢力的滔天能量。梁進的嘴角牽起一絲冰冷的弧度,那是混雜著譏誚與某種更深沉情緒的複雜表情。

  他想起了趙以衣家那片至今仍是斷壁殘垣、凍屍橫陳的街區。

  遭遇火災之後,同樣需要重建,一邊是權貴尋歡的青樓,一邊是平民安身的家園。

  結果呢?

  青樓浴火重生,極盡奢華;家園化為鬼域,無人問津。

  當年趙以衣一家若非僥倖得到梁進幫助,恐怕早已流離失所,甚至凍斃街頭。

  馬車在醉花樓氣派非凡的大門前停下。

  梁進化身的「玉面郎君」從容下車,兩名僱傭來的護衛亦步亦趨跟在身後。

  他整了整並不凌亂的衣袍,搖著摺扇,便要往裡走。

  「這位公子,請留步。」

  一個臉上堆著職業化笑容,眼底卻帶著審視的小廝攔在了門前。

  他目光飛快地掃過梁進的臉,又瞥了瞥他身後那兩個一看就是臨時僱傭、氣息不算頂尖的護衛,笑容里便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疏淡與倨傲。

  「公子氣度不凡,想必是第一次來咱們醉花樓。」

  「咱們這兒呢,裡頭人多眼雜,貴客雲集,為了免得衝撞,您這隨從……恐怕不便入內,還請在門外候著為好。」

  小廝話說得客氣,但那股子「你不夠格帶人進去」的意味,卻明明白白。

  梁進心中瞭然。

  醉花樓這種地方,門檻極高,對客人的篩選無處不在。

  他這身行頭在地方上足以橫著走,老鴇都是親自出門迎接的。

  但在京城頂級銷金窟的看門人眼裡,一個面生的富家子,還帶著兩個不入流的護衛,顯然還沒到需要特別禮遇的層次。

  對於這種普通的土大款,連老鴇都不願親自接待,甚至僅僅一個小廝都能擺出一副倨傲的態度。這裡的小廝都練就了一雙「勢利眼」,京城裡排得上號的人物、常來的豪客,他們爛熟於心。不認識的,自然就是無名之輩,他態度拿捏得恰到好處,既不徹底得罪,也絕不卑躬屈膝。梁進對此毫不在意。

  他今夜來,本就不是為了擺譜,搞不好還要動手。

  這兩個臨時護衛若是跟進去,到時候反而累贅,甚至可能枉送性命。

  他故作恍然,隨即露出一個渾不在意的灑脫笑容,揮揮手對身後護衛道:

  「既如此,你們就在外面等候吧。」

  說著,他手腕一翻,一錠足有十兩重的雪花銀便悄無聲息地塞進了那小廝手中,動作流暢自然。「本公子初來乍到,聽聞醉花樓盛名,特來見識。些許心意,還請小哥行個方便,多多指點。」梁進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入耳,帶著一種「我懂規矩」的從容。

  小廝手中一沉,感受到那銀錠實實在在的分量,臉上的笑容瞬間真誠熱絡了許多,連腰杆似乎都軟了三分。

  他迅速將銀子納入袖中,語氣變得殷勤:

  「公子太客氣了!您裡面請,裡面請!今兒個您可真是來著了!」

  他一邊引著梁進跨過那道描金朱漆的高門檻,一邊壓低聲音,帶著幾分炫耀地介紹:

  「今晚可是咱們醉花樓的大日子一一新晉頭牌何霜姑娘的梳攏之禮!價高者得,能否成為何霜姑娘的入幕之賓,全看各位貴客的手筆和緣分了!」

  「公子儀表堂堂,一看便是風流人物,說不定今晚能有奇遇呢!」

  梁進眉梢微挑,腦海中卻不合時宜地閃過了另一個名字一一蘇浣月。

  當年山陽王趙佑,似乎就是衝著醉花樓一位叫蘇浣月的頭牌而來,最終卻命喪自己手下。

  那一夜激戰之後,他離開前在殘垣斷壁間匆匆一瞥,確實見過一個容顏極盛的女子,想來便是她了。這才多久?新人換舊人,頭牌之名已然易主。

  在這醉花樓,美色如同流水席上的珍饈,不斷被端上,又不斷被替換、消費。


  兩人說話間,已踏入醉花樓內部。

  一瞬間,喧囂與奢靡的熱浪撲面而來。

  一樓大廳極為開闊,挑高至少三丈,成百上千支蠟燭將整個空間映照得金碧輝煌。

  地面鋪著厚厚的、織有繁複西域花紋的猩紅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

  空氣中瀰漫著名貴薰香、酒氣、脂粉以及各種珍饈美食混合的、令人微醺的複雜氣味。

  大廳中央是一個巨大的圓形舞台,此刻正有一隊身姿曼妙、僅著輕紗的舞姬隨著急促的鼓點瘋狂旋轉舞動,雪白的腰肢與赤足在燈光下晃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光暈。

  四周環繞著一圈圈紅木方桌與舒適的靠椅,已經坐了不少客人,衣著華貴,推杯換盞,目光流連在舞台之上,或與身旁陪酒的姑娘調笑。

  而真正的「雅間」與「包廂」,則在環繞大廳的二樓與三樓。

  那裡有雕花欄杆遮擋視線,垂著珠簾或紗幔,更具私密性,顯然是為身份更為尊貴或不願拋頭露面的客人準備。

  小廝引著梁進來到底樓一個相對僻靜的角落位置:

  「公子您先在此稍坐,小的這就去給您安排酒水果品,再叫幾位善解人意的姑娘來陪您說說話?」梁進忽然開口:

  「且慢。」

  他目光卻望向不遠處通往門口的方向。

  那裡,一個約莫二十歲、皮膚白皙、相貌清秀俊朗的年輕男子,正腳步踉蹌、失魂落魄地朝著大門走去。

  他穿著一身質地上乘的雲紋錦袍,但衣襟上沾染了酒漬,頭髮也有些散亂。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神情,充滿了頹敗、失意與一種近乎絕望的麻木,與周圍這紙醉金迷的氛圍格格不入。

  梁進認得他一一薛蜂。

  當年在宮中站崗時,那個出身功勳世家的公子哥曾與梁進同僚,甚至一度共同站崗。

  後來梁進升任侍衛統領時,還聽聞薛鋒因從龍之功,被安排到北禁軍中擔任要職,前途一片光明。一年多不見,他怎會淪落至此?

  在這醉花樓中喝得爛醉,形如枯槁?

  小廝順著梁進的目光望去,臉上露出幾分瞭然,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壓低聲音道:「公子說的是薛少啊……唉,也是個可憐人。聽說……是得罪了聖上。」

  他左右看看,聲音壓得更低:

  「皇子遇刺案中,聖上遷怒,認為他保護不力……最終薛少官職一擼到底,全靠家裡那點餘蔭才沒…唉,總之是失了聖心,如今就是個閒散人,整日借酒澆愁罷了。」


  梁進眼中寒光一閃而逝。

  薛瑾……保護趙弘毅不力?

  他知曉大致是什麼情況了。

  當初趙弘毅死後,皇帝趙御暴怒,但偏偏兇手梁進已經死了,趙御怒火無處發泄,只能發泄在別人身上。

  當時負責保護趙弘毅的侍衛,直接被趙御全都殺光了。

  薛瑾跟趙弘毅關係頗為要好,新皇登基之後,他一直跟隨在趙弘毅身邊。

  梁進也曾聽說過,蘇蓮死的那一夜薛鋒也在場。

  為此薛珞遭受皇帝遷怒,也是正常的。

  如果薛璋不是功勳世家弟子,恐怕也難免死了。

  莫說皇帝遷怒薛鋒,就連梁進也對薛鋒心懷怒意。

  薛鋒可是知曉蘇蓮和梁進的關係,但是在趙弘毅殺害蘇蓮的時候,薛瑾卻沒能攔住趙弘毅。這樣算下來,蘇蓮之死,薛瑾也有間接的關係。

  看到薛珞如今這副落魄滾倒的模樣,梁進心中並無半分同情,反而升起一股近乎殘忍的快意。「原來如此。」

  梁進收回目光,語氣恢復平靜,仿佛只是隨口一問:

  「姑娘就不必叫了,本公子喜靜。上好酒菜送些來即可。」

  小廝當即回覆:

  「是是是,公子稍候。」

  說著,他便躬身退下。

  梁進在角落的方桌前坐下,看似在打量廳中歌舞,實則心神早已沉靜下來。

  他首先確認了【千里追蹤】面板上,代表目標的位置確實穩定地停留在這醉花樓範圍內。

  這讓他心中一定,至少情報無誤,人就在這裡。

  隨後,他放鬆心神,將自身那遠超常人的敏銳感知,如同無形的水銀般,悄無聲息地向著四周蔓延開去他重點將感知延伸向二樓、三樓那些雅間包廂。

  軒源派副掌門蘇俊,萬佛寺首座悲塵,這等身份的人物,絕不可能坐在一樓大廳與普通富商豪客為伍。他們必然在樓上某處,進行著那場隱秘的交易。

  如今梁進的修為已至二品,感知力更是遠超同儕。

  加上他對音波功法的深刻理解,即便在這充斥著靡靡之音、人聲嘈雜的環境裡,刻意凝神之下,想要捕捉、分辨特定方向傳來的低聲交談,也並非難事。

  很快,一些來自二樓雅間的、被刻意壓低的議論聲,如同穿過喧囂的溪流,斷斷續續地傳入他刻意「傾聽」的耳中。

  「聽說了嗎?北邊有消息了……鎮國公的車駕,最多……兩三日,必抵京城!」


  「此時回來……嘿,還不是為了那中宮之位?李家、劉家、牧家……這次怕是要見真章了。」「牧蒼龍一至,這京里的水……怕是更要渾了。他多年不歸,此番攜北境軍威而回,誰能制衡?」「噤聲!此事豈是你我能妄議……」

  這些多是官員之間的相互試探與八卦,梁進略過不聽。

  又過了片刻,一陣低沉、整齊、帶著獨特韻律的梵唱誦經聲,隱約從二樓某個方向傳來。

  雖然聲音極輕,顯然誦經者極力克制,但在這醉花樓的氛圍中,依然顯得格外突兀與……諷刺。「萬佛寺的和尚……果然來了。」

  梁進心中瞭然,將感知更多地投向那個方向附近。

  功夫不負有心人。

  很快,幾個刻意壓低、卻帶著江湖人特有硬朗氣息的對話聲,被他精準捕捉。

  聲音來源,似乎就在傳出誦經聲房間的隔壁或斜對面。

  「萬佛寺那幫禿驢都到齊了吧?」

  「就在隔壁「靜心齋』貓著呢!副掌門這招高啊,把交易地點定在這青樓,好故意羞辱他們,挫敗他們的銳氣。嘿嘿,看他們那副閉目誦經、如坐針氈的德行!要不要屬下一會兒找個機會,讓老鴇安排兩個最潑辣的姑娘進去「伺候』一下?保管讓他們破功!」

  「胡鬧!你真以為本座只是單純為了折辱他們,尋個樂子?如今朝中對萬佛寺頗有微詞,我軒源派不宜與他們走得太近,至少在明面上不行。這次兩派交易,許多人頗有微詞。所以在外人面前,我們一定要做出一副和他們針鋒相對的模樣,這樣才避免落人口實!」

  「原來如此!副掌門深謀遠慮,屬下愚鈍!」

  「嗯。中間人聯絡好了嗎?」

  「回副掌門,已經暗中接觸過了。只等您定下具體時間地點。」

  「不急。傲狠內丹與聖舍利,非同小可。醉花樓雖背景深厚,卻也非絕對安全。別忘了,當年山陽王便是在此被人刺殺的。哼。難保沒有膽大包天、不懼權貴之輩。」

  「那依副掌門之見?」

  「一個時辰後。樓下那個頭牌何霜的梳攏競價,將吸引全場目光,最為喧囂混亂之時,便是交易最佳時機。地點嘛……就選在樓道最東側盡頭那間「暖春閣』,位置僻靜,且有兩道門,進退皆宜。」「屬下明白!這就去安排人手,在樓內外再巡查一遍,確保萬無一失。」

  「去吧。也不必過於緊張,這世上,同時敢招惹我軒源派與萬佛寺的人,屈指可數。就算有,此刻也未必在京城,更未必會盯上我們這次交易。」

  對話聲到此告一段落。

  梁進緩緩收回感知,端起面前剛剛送上的溫酒,輕輕抿了一口,眼神在晃動的酒液中顯得深不可測。一個時辰後,暖春閣。


  時間、地點、目標、方式,全都清楚了。

  接下來,便是耐心等待。

  等到那競價最酣、眾人心神被美色與金錢牽動的時刻,便是他出手的最佳時機。

  屆時,他只需以雷霆之勢突入暖春閣,奪走獺狠內丹與聖舍利,再憑藉遠超在場眾人的輕功與早已規劃好的退路,以及隨時可以改變的容貌,從容離去。

  至於那位新上任的軒源派副掌門蘇俊,還有萬佛寺的新首座悲塵……梁進並不把他們放在眼中。【千里追蹤】顯示,他們不過剛剛踏入二品初期,根基尚淺。

  比起死在梁進手上的前副掌門嚴聽楓、前首座悲歡,無論是武功修為,都差了不止一籌。

  從他們手中搶奪寶物,對如今的梁進而言,易如反掌。

  他微微閉目,如同假寐,將方才探聽到的樓內布局、暖春閣的位置、可能的逃脫路線,在腦海中反覆推演、確認。

  醉花樓內,歌舞昇平。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

  突然。

  梁進敏銳的感官忽然聽到了誦經聲停止了,反而傳來了一聲驚呼:

  「聖舍利呢?怎麼不見了!」

  「老衲不過出個門見了一下中間人,半刻鐘都不到,你們怎麼看守的聖舍利?」

  緊跟著,聲音轉為暴怒:

  「立刻封鎖醉花樓!給我搜!」

  「在找到本寺聖舍利之前,任何人都不許離開!!!」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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