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3章 圍觀者
第783章 圍觀者
男騎手聽聞女騎手悠然篤定的判斷,微微頷首,聲音透過面巾,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恭謹:「神使大人料事如神,洞察秋毫。屬下目光短淺,豈敢與大人對賭這等必輸」之局。」
他頓了頓,視線重新投向那片被詭異黑網籠罩、猶如巨大黑色心臟般微微搏動的野店,繼續道:「羅彬、陶安還有祝同,在這窮鄉僻壤默默獻祭,經營多年,總算沒有白費功夫。不僅成功呼喚並捕捉到了游離至此的神蚓氣息,更能從其龐大聖軀上截取、供養下這一部分斷軀」,將其束縛於此地,日夜供奉————這份功勞,確實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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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收回這截神蚓斷軀,此地蚓巢」的使命也算完成,可以撤除了。他們三人,回去後也該獲得應有的賞賜。」
說到此處,男騎手的語氣里流露出一絲淡淡的惋惜:「只是可惜了祝同。去年一場突如其來的惡疾,沒撐過去————他是無福親眼看到這斷軀成熟,也無福消受這份辛苦換來的功勞了。命運弄人。」
他似乎想起了什麼,略微側身,朝著碧裙女子的方向,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絲探詢與提醒的意味:「對了,神使大人。上頭不久前派來此地學習觀摩兼協助看守的那個柳鳶————據羅彬和陶安的觀察與匯報,此女心思似乎————並不完全在組織上。剛來沒幾天就多次申請調離,言語間對獻祭之事頗有微詞,甚至有————動搖叛離的不良苗頭。我們是否————」
女騎手,聞言並未立刻回答。
面紗之下,似乎傳來一聲極輕的、帶著冷意的哼聲。
夜風吹拂,面紗微微晃動,隱約能感覺到她投注在野店方向的視線,變得更加銳利了幾分。
她自然清楚柳鳶的情況。
這個有著「柳家軍後人」身份的年輕女子,是組織上層因為某些考量而特意吸納進來的。
本意是借其身份可能帶來的潛在人脈與便利,同時考察其心性。
然而,柳鳶的表現卻讓負責此地具體事務的羅彬和陶安頗為不滿,報告中也多次提及此女「心軟」、「猶豫」、「對聖業缺乏虔誠熱情」,甚至「可能懷有異心」。
「柳鳶————」
神使終於開口,聲音依舊清脆,卻像冰珠落玉盤,不帶多少溫度:「她身上流著柳家的血,柳家軍雖已煙消雲散,但在北地軍伍乃至一些江湖舊部之中,念及舊情者不在少數。這份潛在的人脈網絡,對組織而言,還有些用處。」
她頓了頓,仿佛在權衡利弊,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所以,等此間事了,收回神蚓斷軀後,給她記上一份看守有功」。功勞不大不小,足夠安撫,也足夠觀察。她要識趣,就該明白組織的恩典與寬容。」
話到此處,面紗之下的氣息驟然冷冽了一瞬,雖然只是極其短暫的一閃而逝,但旁邊的男騎手卻清晰地感覺到周圍的空氣似乎都凝滯了半分,一股無形的、冰冷的殺意掠過,讓他背脊下意識地微微一緊。
「她最好能夠識相。」
神使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字字如冰:「否則————柳家軍的最後一點血脈,斷了也就斷了。這荒野之上,多一具無人認領的枯骨,再正常不過。」
男騎手心中一凜,立刻垂首,不再多言。
他深知這位神使大人手段卻向來果決狠辣,賞罰分明,容不得半分忤逆。
他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回遠處的野店,那片黑暗與混亂的漩渦中心。
野店,後院。
先前萬上樓以精妙掌法催動的大片「法體鹽」霧靄,此刻已然徹底爆散開來,完成了它們的使命。
「嗤嗤————滋滋————」
鹽粒如同聖潔之雪,均勻地灑落在巨大的黑色絲線網絡上。
凡是被沾染的區域,那些原本猙獰蠕動、充滿邪異生命力的黑色絲線,如同遭遇了天敵克星,劇烈地抽搐、萎縮、彼此斷開。
——
原本密不透風、籠罩整個後院的黑色「天幕」,此刻已然千瘡百孔,出現了十幾個大小不等的窟窿。
最大的足以容一人輕鬆穿過,小的也有臉盆大小。
清冷的月光終於得以從這些破洞中毫無阻礙地傾瀉而下,在瀰漫著血腥、塵土和邪惡氣息的院落中,投下幾道慘白而突兀的光柱,照亮了飛舞的塵埃和地上狼藉的殘骸。
煙塵緩緩沉降,露出了方才那驚天對撼後的景象。
悲空大師站在原地,粗重的呼吸聲清晰可聞。
他緩緩收回與柳鳶對撞的右拳,那隻剛才還閃耀著金紅梵文、仿佛金剛所鑄的手臂,此刻竟在微微顫抖!
古銅色的皮膚下,青筋依舊暴起,卻隱隱透出一絲不正常的暗紅色,仿佛有細微的血珠從毛孔中滲出來。
他蒼老而威嚴的面容上,此刻布滿了驚容,花白的長眉緊緊擰在一起,一雙老眼死死盯著不遠處的柳鳶,目光中充滿了難以置信。
「《霸王卸甲功》————好一個霸王卸甲功!」
悲空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既有對這門奇功的讚嘆,更有深深的忌憚:「能一個女流之輩————能有此等威勢,實在是————」
若非親眼所見,親身所感,他絕不相信一個看似柔弱的女子,能爆發出如此恐怖的力量,甚至讓他的「金剛伏魔解」都吃了點暗虧。
而在悲空對面不遠處,柳鳶的狀態看起來則更為悽慘一些。
她方才與悲空對拳的右手,此刻已是皮開肉綻,甚至能清晰地看到指關節處碎裂的森白骨頭茬子!
整隻手掌不自然地扭曲著,顯然在剛才那記毫無花巧的硬撼中,她空有被強行拔高的「三品」境界和《霸王卸甲功》的奇效,但在力量運用的精妙、內力底蘊的深厚以及身體承受力上,終究與苦修數十載的悲空有著差距,吃了實打實的虧。
然而,她那雙被黑線徹底染成墨色的眼眸中,卻並沒有流露出絲毫怯懦或痛苦之色,反而燃燒著更加熾烈、更加瘋狂的昂揚戰意!
「老禿驢!」
柳鳶的聲音因疼痛而微微發顫,卻依舊尖銳刺耳,充滿了譏誚與決絕:「我本念你佛門清淨,與緝事廠走狗並非一路,無意取你性命!可你偏偏要自甘墮落,與這群朝廷鷹犬為伍,助紂為虐!」
她猛地抬起受傷的右手,任由鮮血滴落,漆黑的眸子死死鎖定悲空:「既然如此————那我就成全你!」
「我柳鳶縱然境界虛浮,功法未臻圓滿,不如你這得道高僧根基紮實————但那又如何?!」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豁出一切的瘋狂:「我倒要看看,是你這佛門金剛先耗干內力、力竭而亡,還是我先被這神蚓之力」徹底吞噬、燃燒殆盡!看誰能耗到最後!」
話音剛落,驚人的一幕出現了!
只見柳鳶那皮開肉綻、白骨森森的右手傷口處,皮肉之下,突然有無數細密的黑色絲線如同擁有生命的黑色蚯蚓般,瘋狂地鑽湧出來!
它們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柳鳶的傷口處穿梭、交織、纏繞!
不過短短几個呼吸的時間,這些黑色絲線競然在柳鳶血肉模糊的拳頭上,硬生生「編織」出了一隻覆蓋到手腕的、完全由黑線構成的「手套」!
更詭異的是,隨著這隻「黑手套」的形成,柳鳶右手扭曲的骨骼似乎也被這些柔韌又堅硬的絲線強行固定和支撐起來。
柳鳶試著握了握拳,那隻黑色的拳頭竟然靈活自如,而且隱隱傳來一股比之前更加強大、更加陰寒的力量感!
與此同時,另一邊也傳來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混合著痛苦與亢奮的怪笑:「嘿嘿嘿————哈哈哈哈!不疼了!一點也不疼了!」
「我好了!我全好了!」
是那個瘦子羅彬!
只見他之前被悲空一拳轟得粉碎、只殘留著黑色絲線的右臂斷口處,此刻正發生著更加詭異的變化!
無數黑色絲線從斷口處噴涌而出,它們如同擁有自我意識般,在半空中飛速地編織、纏繞、塑形!
不過片刻功夫,一隻完全由蠕動黑色絲線構成的、大小與常人手臂相仿的「新手」,便出現在瘦子的右臂斷口處!
這隻「黑手」五指俱全,關節靈活,甚至能做出抓、握、捏等各種精細動作,表面黑光流轉,散發著比柳鳶拳頭更加濃郁的不祥氣息。
它仿佛就是瘦子身體的一部分,又像是一件獨立而邪惡的活體武器!
「嘿嘿嘿嘿!和尚!我們再打過!這次一定要撕碎你的禿頭!」
瘦子揮舞著新生的「黑手」,臉上帶著癲狂而殘忍的笑容,再度朝著悲空猛撲過來!
速度比之前更快,氣勢更加凶戾!
悲空見狀,眼中佛光暴漲,怒意與降魔的決心交織。
他強壓下右臂的不適,深吸一口氣,那手臂上黯淡了些許的血色梵文再次變得明亮刺眼!
「妖孽!休得猖狂!看貧僧今日如何降服爾等!」
怒吼聲中,悲空身形一動,主動迎上了撲來的瘦子!
他看得出,這瘦子實力雖被強行提升,但戰鬥技巧粗陋,意識癲狂,比起柳鳶更容易對付。
先解決一個,再集中精力對付那更難纏的妖女!
另一邊,萬上樓卻沒有參與戰鬥的打算。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黑網上那些被鹽巴「燒」出來的大小窟窿,尤其是那個最大的、足以讓人穿過的破洞,眼中閃爍著激動與急切的光芒。
「出路!出路打開了!」
萬上樓的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狂喜:「只要衝出去!離開這個被邪物籠罩的鬼地方!到了開闊地帶,這些鬼東西未必還能困住我!」
他心思急轉,迅速判斷著形勢:「不!不能戀戰!這些怪物的力量明顯來源於這張邪網!跟他們在這裡耗下去,等那鹽的效果過去,黑網恢復,或者他們力量再次增強,我們就真的成了瓮中之鱉了!」
他猛地扭頭,看向不遠處躺在地上、氣息奄奄、還在試圖掙紮起身的那三個萬佛寺年輕和尚。
方才的狂暴對轟餘波,讓這三個本就受傷不輕的年輕僧人傷上加傷,此刻連站起來都困難。
萬上樓一個箭步沖了過去,也顧不得什麼官威體統,蹲下身就開始粗暴地翻檢他們隨身攜帶的褡褳和包袱,一邊翻找一邊急切地低吼:「鹽呢?!剛才那種特製的鹽!快!再拿出來!越多越好!」
「趁著現在缺口還在,再多撒一些,徹底毀掉這鬼網!」
然而,任憑他如何翻找,三個年輕和尚的行李中,除了一些簡單的換洗衣物、乾糧、經文和療傷藥粉之外,再也找不到半粒那種晶瑩的特製鹽巴。
一個傷勢較輕的和尚看著萬上樓焦急狂亂的模樣,艱難地搖了搖頭,聲音虛弱:「沒————沒了————法體鹽煉製不易————我們————只帶了那些————」
他們也沒想到,所有法體鹽都使用完了,而對這黑網卻並沒有造成有效致命的傷害,僅僅————
只是讓其有些許損傷而已。
萬上樓聞言,如遭雷擊:「什麼?!沒了?!」
他猛地抬起頭,臉上瞬間被暴怒和絕望之色覆蓋。
他一把抓住那和尚的衣襟,幾乎是咆哮出來:「沒了?!你們這幫蠢和尚!出來降妖伏魔,連最基本的克製法器都不帶夠?!你們是來送死的嗎?!還是專門來害死本官的?!」
「真是混帳!害死我了!害死我了啊!」
他一把推開和尚,胸膛劇烈起伏,臉色鐵青。
目光再次轉向黑網上那些破洞,此刻可以看到,破洞邊緣那些未被鹽粒沾染的黑色絲線,正如同擁有生命的觸手般,緩緩地、但卻堅定地朝著破洞中心蔓延、交織,試圖重新填補缺口!
雖然速度因為殘留鹽粒的影響而較慢,但照這個趨勢下去,用不了多久,最大的那個破洞也會被重新封閉!
時間不多了!
萬上樓眼中最後一絲猶豫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端自私的狠厲與決斷。
「本官身負皇命,還要招安宴山寇,為朝廷平定一方!絕不能————絕不可能死在這種骯髒污穢的鬼地方!」
他猛地一咬牙,身形驟然化作一道模糊的虛影,不再理會正在激戰的悲空和瘦子,也不再管地上呻吟的番子和和尚,將全身功力都灌注於雙腿和輕功身法之中,朝著黑網上那個最大的破洞電射而去!
速度快得在空氣中拉出了一道殘影!
他的算盤打得很精:雖然與悲空聯手,勝算確實很大。
但此地太過詭異,那黑網、還有柳鳶和瘦子這種不人不鬼的狀態————都讓他內心深處湧起一股越來越強烈的不安和恐懼。
他總覺得,還有更恐怖、更未知的東西隱藏在暗處,隨時可能爆發。
與其在這裡冒著未知的巨大風險苦戰,不如趁著現在缺口還在,憑藉自己卓越的輕功搶先逃生!
只要到了外面廣闊天地,以他的身份和實力,自然海闊天空!
至於悲空和剩下的人?
只能怪他們自己命不好,或者————為官爺的逃生爭取點時間吧!
以萬上樓的輕功造詣,十丈的距離轉瞬即至!
眼看那道最大的破洞就在眼前,月光透過破洞灑下,外面自由的荒野氣息似乎已經撲面而來!
「萬上樓!你這無恥小人!」
正在與瘦子纏鬥、卻始終分出一絲心神關注全局的悲空,瞥見這一幕,氣得鬚髮皆張,怒目圓睜!
他萬萬沒想到,這緝事廠的大檔頭,方才還口口聲聲要聯手抗敵,轉眼間就毫不猶豫地拋下所有人獨自逃命!
悲空自己輕功平平,又被狀若瘋虎的瘦子死死纏住,一時之間根本無法脫身追趕,只能眼睜睜看著萬上樓即將脫困,心中又急又怒!
然而,有人比他反應更快!
「走狗!哪裡逃?!」
一聲充滿了刻骨仇恨的尖嘯響起!
柳鳶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以比萬上樓更快一線的速度,倏然攔在了那個最大的破洞之前!
她那隻包裹著黑色絲線的拳頭,攜帶著悽厲的破空聲和濃郁的陰寒邪氣,毫不留情地朝著萬上樓的面門轟去!
萬上樓眼看就要成功逃脫,卻被柳鳶半路殺出攔住,心中的狂喜間化為暴怒和驚懼!
他深知柳鳶此刻在邪力和《霸王卸甲功》加持下的可怕,根本不敢硬接這含恨一擊!
「滾開!」
萬上樓厲喝一聲,倉促間身形在空中強行一扭,險之又險地避開了拳鋒。
同時雙掌連拍,數道陰柔卻歹毒的掌勁如同毒蛇出洞,襲向柳鳶周身要害,試圖逼退她,為自己再次創造機會。
可就是這麼一耽擱,他逃離的最佳時機已然錯過!
柳鳶如同附骨之疽,身形靈動詭異,拳掌交錯,攻勢如潮,將他牢牢纏在破洞口附近,讓他根本無法從容穿過那個正在緩緩縮小的破洞!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萬上樓又驚又怒,一邊狼狽地化解著柳鳶越來越狂暴的攻勢,一邊氣急敗壞地破口大罵:「妖女!逆賊!你今日如此折辱本官,阻我生路!你給本官記住!」
「若是讓本官逃出生天,日後必動用緝事廠一切力量,將你這逆賊九族盡數挖出!讓你家徹底絕後!永不超生!」
萬上樓的罵聲惡毒無比,充滿了權勢者的傲慢與殘忍。
然而,他這番威脅,卻像是一把燒紅的烙鐵,狼狠燙在了柳鳶心底最深、最痛的那塊傷疤上!
柳鳶的攻勢陡然變得更加瘋狂、更加不顧一切!
她那雙漆黑的眼眸中,仿佛有黑色的火焰要噴涌而出!
「緝事廠的閹狗!走狗!爪牙!」
她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恨意而扭曲、嘶啞:「我的九族?!我的家人?!早在多年前,就被你們緝事廠構陷屠戮殆盡了!」
她一拳震開萬上樓的掌影,厲聲尖嘯:「我柳鳶在此立誓!只要我有一口氣在,定要你們緝事廠血債血償!定要王瑾那老閹狗付出代價!我要你們————滿門滅絕!一個不留!」
萬上樓聽到這話,在激烈的交手間隙,腦中如同電光石火般閃過一些陳年舊案的信息。
再結合柳鳶的武功路數、對緝事廠和王瑾那刻骨的仇恨————一個幾乎被遺忘的名字和一場腥風血雨,驟然浮現腦海!
他瞳孔猛地一縮,失聲叫道:「難怪!難怪你的武功如此眼熟,帶著軍中搏殺的剛烈悍勇,又有《霸王卸甲功》這等奇功!」
「本官知道了!你是當年柳家軍叛逆之後!柳家的餘孽!」
確認了柳鳶的身份,萬上樓非但沒有懼意,反而像是找到了發泄怒火的出口,臉上猙獰之色更濃:「好啊!原來是叛軍之後,苟延殘喘的漏網之魚!難怪如此仇視朝廷,仇視廠公!」
「今日,本官就算拼上這條老命,也要將你這最後的餘孽誅殺於此!讓你柳家,徹底從這世上消失!」
身份被徹底揭穿,柳鳶心中最後一絲顧忌也消失了,剩下的只有滔天的恨意與同歸於盡的決絕。
她攻勢更猛,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將萬上樓逼得連連後退,險象環生。
然而,在如此激烈的廝殺中,柳鳶眼角的餘光,卻不由自主地朝著後院通往大廳的門口方向,飛快地掃了一眼。
這一眼,讓她心中微微一驚,攻勢都不由得緩了半分。
那對父女————不見了?
她清晰地記得,在悲空與她第一次對拳產生巨大爆炸後,那對父女還在後院門口附近,被她父親護著。
怎麼轉眼之間,人就不見了?
是————躲回大廳里去了嗎?
柳鳶心中瞬間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既有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惱怒,又有幾分無奈的嘆息。
真是糊塗啊!
現在黑網被鹽巴驅散出這麼多破洞,雖然正在緩慢修復,但依然是逃生最佳、也可能是唯一的機會!
躲回那被黑線充斥、宛如囚籠般的大廳,豈不是自尋死路?
等黑網徹底恢復,或者地下的東西徹底爆發,大廳只會比後院更危險、更絕望!
她並不想傷害無辜,尤其那個眼神清澈又帶著野性倔強的小女孩。
還有那個可能與「青衣樓」有聯繫的父親。
她內心深處,其實是希望他們能趁機逃走的。
她甚至打算,如果他們嘗試從破洞逃離,自己會在不引起羅彬和陶安注意的情況下,暗中幫他們一把,擋住可能襲來的黑線。
助他們逃出生天!
可他們此時————竟然因為恐懼,選擇了躲藏。
這無疑錯過了最後的逃生機會!
「或許————這真的是他們的命吧。」
柳鳶心中掠過一絲悲涼的無奈。
她自己已然身處地獄,泥足深陷,無法回頭,又哪有餘力去拯救他人的命運?
眼前的血海深仇,身後的詭異邪物,都讓她無法分心他顧。
她強行壓下心中那絲雜念,漆黑的雙眸重新死死鎖定萬上樓,將所有的恨意、痛苦、絕望,都化作了更加狂暴的攻擊!
與此同時。
野店大廳。
梁進和小玉確實在這裡。
與後院那修羅殺場般的景象不同,大廳此刻顯得異常「安靜」。
地面上狼藉一片,倒塌的櫃檯、碎裂的桌椅、散落的雜物。
空氣中瀰漫著塵土味、淡淡的血腥味,以及那股無處不在的、源自黑線的陰冷腐氣。
梁進站在原地,身形挺拔,臉上不知何時已經覆蓋上了那副奇異的【已面】。
面具上那隻獨眼般的紋路,此刻正散發著幽微的、難以形容的光芒,瞳孔位置仿佛在緩緩轉動,透著一股洞悉虛妄、窺探真實的冷漠。
他微微低著頭,面具的「視線」穿透了腳下粗糙的木質地板、夯實的土層,直接「看」向了隱藏在地下深處的那個空間那個他之前就察覺到的地下室。
在【已面】提供的特殊視野中,一切都清晰呈現,纖毫畢現。
地下室中央,那個用黃土粗糙堆砌而成、形如墳丘的祭壇,此刻正散發著濃郁的、不祥的暗色光芒。
祭壇頂端,並排擺放的三隻古老青銅甌。
中,盛滿了粘稠如石油、卻又在不斷緩慢蠕動的黑色液體!
而構成籠罩整個野店的那張巨大黑網的無數黑色絲線,其源頭,正是這三黑色粘液!
數不清的絲線如同植物的根須,又似怪物的觸手,從粘液中延伸出來,穿透了地下室頂板,然後如同蛛網般向上、向四周瘋狂蔓延、分支、編織,最終形成了地上那令人絕望的黑色牢籠!
「果然————一切邪異的根源,都在這裡。」
梁進心中明悟。
先前他還奇怪這些黑線仿佛憑空生出,源源不絕,現在終於找到了答案。
然而,他的目光很快被祭壇旁的一個身影吸引。
是那個伙夫。
他正以一種極其虔誠、甚至可以說是狂熱的姿態,雙膝跪倒在祭壇前,身體幾乎完全匍匐在地。
他的嘴巴不斷開合著,像是在祈祝一樣。
而在他的身旁,泥土之中,赫然插著一柄巨大的、血跡斑斑的剁骨刀!
刀身厚重,刃口在幽暗的光線下閃爍著寒光,刀柄被磨得油亮,顯然經常使用。
「不管他在幹什麼,準備做什麼————」
梁進的目光冰冷:「絕對不是什麼好事。」
「看來,得阻止他。」
「只不過————」
梁進思到這裡,視線一轉,看向了野店之外。
他的透視能力,立刻遭受到極大的阻礙。
是那些構成黑網的黑色絲線!
它們不僅存在於物質世界,似乎還蘊含著某種奇特的力量場,能夠嚴重干擾甚至阻斷【巳面】
的透視能力!
梁進感覺自己的「視線」如同陷入了濃稠的、充滿阻力的泥沼,只能勉強穿透薄薄的一層,想要看清黑網之外的情形,變得異常艱難。
這種情況,他並非第一次遇到。
葬龍嶺那深不可測的地底宮殿,旱龍峽那個隱藏著神龜的地下石窟————都曾讓他的透視能力失效。
那些地方,都涉及到了某種超越凡俗、古老而強大的存在或力量。
「難道————這些黑色的絲線,與葬龍嶺、旱龍峽地下的那些東西————存在著某種聯繫?」
梁進心中瞬間升起這個驚人的猜測。
如果真是這樣,那這看似不起眼的野店和其背後的組織,所圖謀的東西,恐怕遠超想像!
就在他凝神思索時,大廳上方籠罩的黑色巨網,突然發生了一陣奇異的波動。
只見構成大廳頂部黑網的絲線,如同接到了某種指令,開始緩緩地、朝著後院的方向移動、收縮!
它們從原本緊密交織的狀態變得稀疏起來,彼此間的空隙越來越大,甚至在一些地方,出現了拳頭大小的縫隙!
梁進立刻明白過來:這是後院那些被「法體鹽」腐蝕出的破洞,正在被黑網自身的力量優先修復和填補。
為了調動「材料」,其他相對次要區域的黑線,便被臨時抽走,導致這裡的網絡變得薄弱。
而這一「薄弱」,對於梁進的【已面】視野來說,卻是機會!
那些拳頭大小的縫隙,如同在厚厚的帷幕上戳開的窟窿眼。
梁進的「視線」立刻抓住機會,如同靈活的水流,從這些縫隙之中鑽了出去,突破了黑網的干擾層!
他的視野,瞬間開闊,投向了野店之外,那片被月光籠罩的荒野官道。
起初,他只是下意識地一瞥,並未期待能看到什麼。
畢竟深更半夜,荒郊野外,除了他們這些被困者,哪裡還會有旁人?
然而,就是這無意中的一瞥,卻讓他面具下的眉頭,驟然挑高!
官道之上,距離野店約二十丈開外,兩匹駿馬,兩名騎手,正靜靜地佇立在那裡!
如同兩尊冰冷的雕塑,默默地注視著這邊地獄般的景象!
更讓梁進心中一震的是,當他【已面】的「視線」掃過那兩人時,其中那名戴著垂紗斗笠的碧裙女子,似乎————朝著他這個方向,偏了偏頭?
仿佛感應到了什麼!
而【已面】反饋回來的氣息感知,更是讓梁進瞳孔微縮。
「這個時候,外頭居然有人?」
「咦?還是兩個高手!」
「我這才一看,他們就有所感應了。」
「其中一個,居然還是二品武者。」
梁進收回目光,【已面】下的嘴角,卻緩緩勾起了一絲意味深長的弧度。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低聲自語,聲音只有身邊緊緊抓著他衣角、同樣緊張戒備的小玉能夠聽到。
「這小小的野店,今晚倒是夠熱鬧。」
「三品武者成了困獸,二品高手在外圍觀————今晚這地方,真是越來越有意思了。」
小玉仰起小臉,看著父親臉上那副奇異面具和面具後那雙變得格外幽深的眼睛。
雖然聽不太懂,但能感覺到父親語氣中那份非但不懼、反而隱隱透出的————興致盎然?
她小手握緊了腰間的短刀刀柄,深吸一口氣,眼神也變得越發銳利起來。
無論接下來要面對什麼,爹在,她就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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