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0章 番子
第780章 番子
小玉瘦小的身軀在那一刻驟然繃緊,猶如一張拉滿的弓。
她兇狠地瞪著瘦子,那雙烏黑明亮的眼眸里,此刻翻騰的已不僅僅是憤怒,更是一種近乎野獸般的、冰冷的殺意。
她能感覺到自己口中那對異於常人的尖牙在隱隱發癢,一股原始的、暴戾的衝動在血液里叫囂撲上去,咬斷這瘦子乾瘦的脖頸,聽著那喉骨碎裂聲,用他的血來洗刷此刻心頭的劇痛與恥辱。
瘦子卻仿佛對她的眼神視若無睹,甚至帶著一種貓戲老鼠般的惡意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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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慢悠悠地拿起桌面上另一個完好的大肉包,在手中掂了掂,那油膩膩的包子在他枯瘦的手指間晃動。
他扯開嘴角,露出那排令人不適的大黃牙,嘿嘿低笑起來,聲音嘶啞難聽:「怎麼樣,小客官?這十香肉」的包子,是不是特別香?我看啊,就適合你這種————小野狗。嘿嘿,多吃點,補補身子。」
他將包子往小玉面前的方向虛虛一遞,隨即又收回,仿佛只是故意撩撥。
然後,他拍了拍手,撣去並不存在的灰塵,臉上重新掛起那副油滑的假笑:「兩位客官請慢用,小的後頭還有一堆活兒要忙,就不打擾二位了。」
說罷,他竟真的轉身,邁著不緊不慢的步子,朝著通往後院的那道厚重布簾走去。
一副篤定安然、全然不將小玉的怒火放在眼裡的模樣。
「站住!」
小玉猛地從凳子上彈起半身,聲音因為極度的憤怒和急切而尖利刺耳:「你還沒告訴我他們的名字!他們到底叫什麼?!」
瘦子的腳步連頓都未頓一下,仿佛根本沒聽見身後的質問。
他只是身影一閃,便融入了後院昏暗的光線里。
這種赤裸裸的、有恃無恐的漠視,比直接的挑釁更讓小玉難以忍受。
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她就要追上去,哪怕是用最粗暴的方式,也要撬開那張令人憎惡的嘴!
一隻沉穩有力的手,再次按在了她的肩頭。
「別急。」
梁進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小玉憤怒至極的臉龐猛地轉過來,迎上樑進的自光。
那目光深邃如古井,沒有責備,沒有不耐,只有一種洞悉一切的平靜。
這目光像一盆帶著冰碴的冷水,猝不及防地澆在小玉沸騰的怒火上。
她不由得一愣。
臉上的憤怒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露出底下更複雜的情緒一被看穿心思的窘迫,對往事的無措,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明了的、對於「在意」這件事本身的惶恐。
她像是一隻被突然拎住後頸的炸毛小貓,兇狠的氣勢瞬間泄了,只剩下一雙大眼睛裡殘留的迷茫。
「爹,我————」
她張了張嘴,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難得的脆弱:「我不是非要在意這件事————我只是————只是————」
她「只是」了半天,卻連自己也不知道該如何說下去。
否認嗎?
可她明明在意得要命。
承認嗎?
那又仿佛承認了自己內心深處某個柔軟而不設防的角落,讓她感到不安。
梁進看著她這副模樣,臉上的線條柔和下來。
他笑了笑,伸出手臂,將小玉攬入懷中,大手在她有些凌亂的發頂上揉了揉,動作自然而親昵。
他的聲音低沉溫和:「哪有人會不在意自己親生爹娘的?人之常情,天經地義。」
他頓了頓,手掌順著小玉的脊背輕輕拍撫,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獸:「你既然認了我這個爹,成了我的女兒,我就希望你能活得率性些,痛快些。」
「這世上大多數人,為了活命,為了生計,不得不把自己真實的想法憋在心裡,委曲求全,看人臉色。」
「那樣的日子太累,我不希望你過。」
他低下頭,看著小玉那雙漸漸恢復清明的眼睛,語氣鄭重了些:「你想知道的,一會兒,爹會幫你搞清楚。」
「現在,我也有一些問題,需要問問這裡的人。」
小玉仰著小臉,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
梁進的話像是一道暖流,緩緩熨平了她心中激烈的褶皺。
一種奇異的安定感包裹了她,她靠在梁進懷裡,輕輕「嗯」了一聲,不再掙扎。
梁進這才鬆開她,站起身邁步走向櫃檯。
櫃檯後的柳鳶,早已將方才的一切盡收眼底。
她放下了那本永遠算不完的舊帳本,抬起頭,燭光在她姣好的面容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
「客官還有何事?」
她的聲音比之前少了幾分敷衍,卻也更顯疏離。
到了這一步,她已經徹底放棄了勸這對父女離開的念頭。
有些門,踏進來了,再想出去,就不是自己說了算的。
想到這裡,她的目光不由得飄向了不遠處依舊閉目誦經的四個和尚。
即便那悲空武功高強,是難得的高手,可入了此局,恐怕也————她心底泛起一絲微涼的嘆息。
這,或許就是各人的命數吧。
梁進在櫃檯前站定,目光平靜地落在柳鳶臉上,微笑道:「我看老闆娘口音、氣度,都不像是這長州本地人,更不像是常年在荒郊野店操持生計的。」
柳鳶垂下眼帘,避開他過於直接的視線,回答道:「原店主是我舅舅,去年病死了。」
「我是他唯一的外甥女,家中無人了,只好過來繼承了這家店,混口飯吃。」
這套說辭,她早已演練過無數遍,流暢自然,聽不出破綻。
梁進聞言,卻沒有繼續追問,只是靜靜地看著她,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相,直抵人心。
柳鳶在他的注視下,不由得感到一陣莫名的壓力。
她黛眉微蹙,心底那點本就稀薄的耐心即將告罄,語氣也變得生硬起來:「客官,與其糾結這些無關緊要的問題,不如好好對待你的女兒,珍惜一下————你們眼下還能在一起的時光。」
她伸出纖長的手指,點了點梁進方才座位方向那盤未動的包子,意有所指:「那肉包子,扔了吧,別再碰。還有,這店裡其他人給你們端上來的任何東西,都別吃。」
她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近乎告誡的意味:「那小姑娘若是餓了,想吃什麼,可以告訴我,一會兒我親自下廚給她做點。」
說到這裡,她頓了頓,目光投向不遠處正豎起耳朵偷聽的小玉,眼神里掠過一絲極淡的柔和:「今天————無論她之前犯了什麼錯,都別罵她了。讓她————開心一些吧。」
最後,她的視線轉回梁進臉上,眼神變得複雜難明。
她伸手從櫃檯下取出一疊粗糙的草紙和一支禿頭毛筆,輕輕推到梁進面前:「還有你。」
「如果你————在別處還有家人,還有未了的心愿,或者有什麼想對他們說的話————都可以寫下來。」
「若是有機會————我可以幫你把信送出去。」
梁進看了看面前粗糙的紙筆,又抬眼看柳鳶。
她的臉上沒有玩笑的意思,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肅然。
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有些玩味:「怎麼聽老闆娘這話————倒像是在讓我交代遺言一樣。」
柳鳶沒有回答。
她重新拿起那本舊帳本和算盤,低下頭,纖細的手指開始撥動算珠,發出「啪」的輕響,仿佛已經隔絕了外界。
跟一個將死之人,她已經沒有什麼好說的了。
該提醒的,她已經提醒了;能做的,她也只能做到這一步。
各人有各人的命,強求不得。
梁進卻沒有離開。
他若有所思地看著柳鳶低垂的側臉,忽然說道:「剛才我們想要進店投宿時,老闆娘百般推脫,甚至不惜冷言冷語————現在看來,倒是出於一番好心,是為了勸我們離開這是非之地?」
柳鳶撥動算珠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但依然沒有抬頭。
梁進繼續道,聲音壓低了些,卻清晰入耳:「看來老闆娘心腸慈悲,並非窮凶極惡之徒。」
「可為何——————要留在此地,與豺狼為伍,為虎作倀呢?」
「為虎作倀」四個字,像一根尖銳的針,猝不及防地刺中了柳鳶內心深處某個最痛、
最不願被觸及的角落。
她猛地抬起頭,原本平靜無波的眼眸里瞬間燃起兩簇憤怒的火苗,臉頰也因為激動而微微泛紅。
「你命都不長了,還有閒心來評判我?」
她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惱怒,語速快了幾分:「真是可笑!不知所謂!」
梁進對她的怒火不以為意,視線轉向野店那扇緊閉的、看似尋常的木板大門,語氣平淡地反問:「門就在那裡,我若現在想走,難不成————你們還不讓我走?」
柳鳶盯著他,嘴角扯起一個冰冷的、近乎嘲諷的弧度:「我勸你最好別這樣做。」
她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篤定:「留在這裡,你起碼還能再活兩個時辰。」
梁進聞言,只是微微聳了聳肩,臉上看不出是信還是不信,一副不置可否的模樣。
隨即,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低到只有櫃檯內外兩人能夠聽清:「前些日子,我遇到了一群人,他們自稱來自青衣樓」。」
「青衣樓」三個字甫一入耳,柳鳶撥動算珠的手指驟然僵住!
她猛地抬起頭,一向冷靜自持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清晰的震動。
那雙總是帶著疏離和警惕的美眸,此刻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驚訝,死死地盯住梁進,仿佛要確認他是否在說謊。
梁進仿佛沒看到她眼中的驚濤駭浪,繼續用那種平穩的、敘述事實般的語氣說道:「他們托我尋找一個人,那個人的名字,叫做柳鳶。」
他頓了頓,自光與柳鳶對視:「他們還給我看了她的畫像。畫上的人————與你,有八九分相似。」
柳鳶的手,在櫃檯下瞬間握緊。她的呼吸,已在不自覺間變得微微急促。
梁進觀察著她的反應,繼續說道:「我當時問他們,若是找到此人,是否要將其帶回青衣樓?他們告訴我————不用。樓主有令,不必打擾她的生活,讓她按照自己的意願活著便好。」
他看到了柳鳶眼底一閃而逝的震動和—————絲迅速泛起的濕意。
梁進話鋒一轉,語氣鄭重起來:「但他們也說了,若是她遇到難處,希望我若是機緣巧合遇到了,能夠施以援手。」
柳鳶的心頭,在這一刻,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又驟然鬆開。
一股混雜著酸楚、溫暖、難以置信和濃濃感動的熱流,洶湧地沖刷著她的心防。
那個人————他果然沒有忘記自己!
即便自己當年選擇與他分道揚鑣,即便自己可能已經走上了一條不歸路,他依然在暗中關注著自己,甚至派人來尋找、來保護————
這份沉甸甸的情義,讓她幾乎想要落下淚來。
梁進的聲音將她從翻騰的情緒中拉回現實:「我拿了人家的錢財,就一定會替人辦事。所以————」
他目光湛然,看著柳鳶:「如果你真的遇到什麼難處,身不由己,或是有什麼危險迫在眉睫————可以告訴我。
我一定會盡力相助。」
柳鳶眼神複雜地看著梁進,那裡面有猶豫,有掙扎,有久違的暖意,更有深深的戒備和懷疑。
往事歷歷在目,組織的嚴酷手段,同伴的慘痛下場,讓她早已不敢輕易相信任何人。
即便梁進的話說得如此懇切,甚至提到了「青衣樓」,但這會不會是又一個精心布置的陷阱?
是組織察覺了她的異心,派來試探她的人?
內心的天人交戰不過短短几息。
最終,理智和長久以來形成的警惕還是壓倒了那一瞬間的情感波動。
她猛地低下頭,避開了梁進的目光,聲音重新變得冰冷而生硬,甚至帶著一絲刻意的不耐煩:「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什麼青衣樓,什麼柳鳶————與我無關。」
她重新抓起那本舊帳本,手指用力得指節發白:「沒別的事,就不要在這裡打擾我算帳了。請回吧。」
說完,她不再看梁進一眼。
梁進看著柳鳶這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模樣,並不意外,只是淡淡一笑。
他太了解柳鳶了。
這個女子看似柔弱,實則心性堅韌,且因為過往經歷,生性多疑,戒備心極重,絕不會因為三言兩語就輕易相信一個陌生人。
不過,種子已經種下,就夠了。
就在梁進準備轉身回到座位時一「咚咚咚!咚咚咚!」
一陣粗暴、急促、仿佛帶著火氣的砸門聲,驟然響起!
那力道之大,震得門板都在微微顫動,連帶櫃檯上的燭火也跟著晃動起來。
緊接著,門外傳來一陣粗魯不堪的叫罵,夾雜著官腔特有的跋扈:「快開門!他娘的!耳朵聾了嗎?快給老子開門!」
「裡面的人死了?聽到沒有!快給我家大人開門!耽誤了時辰,你們擔待得起嗎?!」
聽那喧譁的動靜,外面的人數顯然不少,且來者不善。
柳鳶本就被梁進一番話攪得心神不寧,此刻聽到這毫不客氣的砸門和叫罵,更是心頭火起。
她猛地將帳本摔在櫃檯上,惱怒地低斥一聲:「來了來了!催什麼催!趕著投胎嗎?!」
她深吸一口氣,勉強壓下怒火,快步走到大門邊,拔掉門閂,用力將那扇厚重的木板門拉開—
「呼——!」
門外,裹挾著夜晚的風沙和一股濃烈的、屬於官家鷹犬特有的煞氣,立刻撲面而來,灌入店中。
懸掛的油燈被風吹得劇烈搖晃,光線明滅不定,將在場所有人的影子拉扯得扭曲變形。
在昏黃搖曳的光線下,一群身著統一玄色勁裝、腰佩制式長刀、神情冷峻精悍的男子,出現在了眾人視線之中。
他們簇擁著一人,如同眾星拱月。
那被簇擁在中間的,是一名約莫六旬的老者。
他身著一身玄黑緞面的官袍,護腕上有著緝事廠獨有的獬豸徽記,一玉帶緊緊束住腰身。
烏紗描金緙絲冠下,是一張布滿深刻皺紋的臉,一雙略顯渾濁的眼睛斜睨著,甚至懶得給開門的柳鳶一個正眼,仿佛眼前只是一隻微不足道的螻蟻。
梁進看到此人,眼中掠過一絲真正的意外。
他自然認得此人一緝事廠大檔頭,萬上樓!
在京城時,梁進的本體與緝事廠打過不少交道。
在他的印象里,每次見到這位萬大檔頭,他都是跟隨在廠公王瑾身側,總是滿面堆笑,身軀微微佝僂,態度謙卑恭敬,活脫脫一副略帶憨朴的老農模樣。
然而此刻的萬上樓,卻仿佛完全換了一個人!
他面上沒有絲毫笑容,只有久居上位、執掌生殺大權蘊養出的威嚴與冷酷。
每一步邁出,腳上那雙厚底官靴踏在客棧粗糙的地面上,都帶著一種刻意放緩的、仿佛要碾碎一切障礙的沉重壓力。
他昂首挺胸,目光平視前方,那股凜然煞氣幾乎凝成實質,撲面而來。
店門口的柳鳶剛想開口詢問,就被一個上前番子毫不客氣地用力推開,跟蹌了一下才站穩。
那些番子如同潮水般湧入店內,動作迅捷而蠻橫,一邊四處掃視,一邊冷聲斥責:「磨磨蹭蹭的,怎麼這麼久才開門?!是不是心裡有鬼?」
「看這荒山野嶺的破店,十有八九是黑店!說!有沒有窩藏朝廷欽犯?!」
「掌柜的呢?還不快滾過來回話!」
他們的聲音在寂靜的客棧里迴蕩,帶著官家特有的不容置疑的蠻橫。
萬佛寺那三個年輕和尚不由得睜開眼睛,好奇又略帶緊張地看了一眼這群不速之客。
可當他們看到首座的悲空師叔,依然如老僧入定,閉目垂眸誦念經文,對周圍一切恍若未聞時,三個年輕和尚臉上不由得露出愧色。
他們知道,自己的定力修為還差得遠,於是連忙重新閉上眼睛,努力收斂心神,跟著師叔默誦經文。
幾名機靈的番子早已行動起來。
他們衝到一張看起來最乾淨的桌子旁,用自己的袖子飛快地將條凳和桌面反覆擦拭了好幾遍,直到光亮可鑑,然後才躬身退到一旁,恭敬地請道:「大人,請上坐!」
萬上樓鼻腔里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哼,大馬金刀地在擦拭乾淨的條凳上坐下,腰背挺直,官袍的下擺鋪展開來。
柳鳶好不容易穩住身形,壓下心頭翻湧的厭惡與怒火,剛想開口說話,那些番子已經搶先厲聲吩咐起來:「還愣著幹什麼?好酒好肉趕快給爺們端上來!要最好的!」
「還有!門外拴著的馬匹,立刻備上精細草料和水!明日一早我們還要趕路!」
「手腳都麻利點!要是敢耽擱怠慢了,小心爺們一把火燒了你這破店!」
柳鳶被這一連串的命令砸得幾乎插不上話。
她咬了咬下唇,眼底的冰冷幾乎要溢出來,但最終還是強行忍了下去。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所有情緒,聲音平淡無波地應道:「好,各位客官稍等。」
說完,她不再看這些番子一眼,轉身,步履略顯匆忙地朝著後廚走去。
梁進一直留意著柳鳶的反應,自然沒有錯過她轉身前一瞬間眼底那片幾乎凝成冰的寒意。
他心中瞭然。
柳鳶與廠公王瑾之間的血海深仇,他再清楚不過。
如今緝事廠的人竟然主動送上門來,出現在她眼前,以柳鳶的性子,恐怕————很難再隱忍下去了。
這野店之下潛藏的暗流,或許會因為這批不速之客的到來,而被提前攪動。
梁進不動聲色地回到自己的座位。
小玉立刻湊近了些,那雙烏黑的大眼睛裡閃爍著警惕和躍躍欲試的光芒。
她悄悄比了個手勢,那是宴山寨慣用的暗號之一,意思是詢問梁進是否要先下手為強,趁其不備,解決掉這群官差。
宴山寇是賊,緝事廠番子是官,天生對立。
更何況這群番子囂張跋扈,看著就令人生厭。
突然一「嘭!」
一聲沉悶巨響,震得桌面上的茶碗都跳了一下!
只見萬上樓猛地一掌拍在桌面上,那張布滿寒霜的老臉上此刻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憤懣與怨毒,他怒聲罵道:「趙保那個乳臭未乾的小崽子!仗著如今得了勢,整天像條哈巴狗一樣跟在廠公和皇上身邊溜須拍馬!」
他越說越氣,聲音在客棧里迴蕩:「招安宴山寇這等苦差,他卻一腳踢給了我,讓我這把老骨頭千里迢迢跑到這鳥不拉屎的鬼地方來!」
「如今這招安的條件,那些宴山寇八成不會答應。」
「趙保他這是安的什麼心?是想把我調離京城,遠離權力中心,好讓他獨攬大權?還是想借宴山寇那群無法無天的悍匪之手,趁機除掉我這個眼中釘?!」
萬上樓咬牙切齒,眼中凶光閃爍:「此子狼子野心,刻薄寡恩,早晚要害死一片人!我倒要看看,他能得意到幾時!」
梁進聽到此處,心中微微一動。
他對著小玉微微搖了搖頭,示意她稍安勿躁。
以他如今的實力,一個萬上樓外加這群番子,確實還不被他放在眼裡。
若真想動手,他有把握讓這些人一個也走不出這野店。
但是,萬上樓的話讓他有些興趣。
這野店之中,萬佛寺那幾個和尚除了念經似乎指望不上,柳鳶態度不明,底下還藏著未知的兇險。
沒錯。
梁進最在意的,只有野店底下那個祭壇。
上一次在葬龍嶺上的祭壇,讓他遭遇了巨大的危險。
如今看到類似的祭壇,他就心生警惕。
天坑屍山之下的祭壇,看樣子應該已經發揮過作用了,即便天坑中野狗成群也一直沉寂,似乎不會再有危害。
可這野店底下這個,就不好說了。
有這麼一群氣勢洶洶的番子進來趟一趟渾水,或許能幫他看清楚更多東西。
隨著萬上樓一開口發泄,跟隨他來的那群番子立刻心領神會,紛紛義憤填膺地附和著罵起趙保來,言辭污穢,極盡貶低之能事。
通過他們七嘴八舌的抱怨和謾罵,梁進也大致聽明白了:
趙保如今深得廠公王瑾和新皇的信任,風頭正勁,儼然是緝事廠內炙手可熱的紅人,這自然引來了以萬上樓為首的老牌勢力的嫉妒和排擠。
同時他也算是知曉,原來朝廷這一次派來招安宴山寨的官員,竟然是萬上樓!
有兩個番子倒是頗為盡責,並未只顧著附和上司罵人。
他們開始按著刀柄,在店內巡視盤查起來,銳利的目光掃過每一個角落,每一個人。
他們很快來到了梁進的桌旁,「啪」地一拍桌子,喝道:「喂!你們兩個!把頭抬起來!讓爺們瞧瞧,是不是畫像上的朝廷欽犯?!」
梁進抬起頭,對著兩人笑道:「兩位差爺,我們就是路過借宿的父女,不是壞人。」
小玉則撇了撇嘴,強忍著沒說話。
若是以往在宴山寨,遇到這種敢對她拍桌子的官差,她早就一刀一個了。
那兩個番子打量了梁進幾眼,又看了看他身邊帶著的小孩,警惕心便下降了大半。
一個帶著幼女、看起來溫吞老實的父親,確實不像是什麼窮凶極惡的匪類。
而且在這些番子看來,在這荒郊野外,也沒有哪個不開眼的蠢賊敢來觸他們緝事廠的霉頭。
於是他們便不再糾纏,轉向了下一桌。
下一桌,便是萬佛寺的四個和尚。
兩個番子同樣毫不客氣地拍響了桌子,聲音更大:「你們幾個和尚!都把眼睛睜開,把頭抬起來!聽見沒有!」
三個年輕和尚被這粗暴的呼喝驚得下意識睜開了眼睛,臉上帶著茫然和一絲緊張。
唯獨悲空,依舊如泥塑木雕般,眼帘低垂,仿佛完全沉浸在佛經的世界裡,對近在咫尺的呼喝拍打充耳不聞。
這兩個番子平日裡橫行霸道慣了,何曾被人如此無視過?
當即就惱了,其中一個揚起拳頭,作勢就要朝著悲空那顆光溜溜的腦袋砸下去,口中罵道:「老禿驢,跟你說話呢!裝聾作啞是吧?!」
一聲冷喝驟然響起:「住手!」
只見萬上樓不知何時已經緩緩站起身來。
他臉上的怒容和怨毒已然收起,重新換上了梁進在京城時熟悉的那種、看似圓滑謙卑實則深不可測的笑容。
他呵斥道:「瞎了你們的狗眼!這位乃是萬佛寺的悲空大師!也是你們能隨意呼喝動手的?」
兩個番子聞言一愣,匆忙收了手,躬身退到了一邊,轉身去後院方向巡查了。
萬上樓則對著悲空的方向,遙遙抱拳,臉上堆滿了笑容:「悲空大師,多年不見,別來無恙啊?沒想到在這荒郊野店,也能遇見大師,真是緣分。」
然而。
面對萬上樓這番做足的禮數和場面話,悲空大師卻依然穩坐如山,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誦經聲也未停歇半分,徹徹底底地將他無視了。
萬上樓臉上的笑容,一點點地僵硬、凝固,最後徹底消失。
他的眼神陰沉下來,眼底深處閃過一絲被當眾羞辱後的怨毒和冰冷。
他緩緩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上,端起手下剛倒上的一碗粗茶,卻沒有喝,只是捏著碗沿,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他並未刻意壓低聲音,用一種仿佛自言自語、卻又足以讓店內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的語調,冷冷地、充滿惡意地哼道:「死禿驢,給臉不要臉!我倒要看看,你們還能囂張幾時!」
這話中的怨懟與敵意,毫不掩飾。
梁進冷眼旁觀,心中瞭然。
在上一次皇位爭奪戰中,緝事廠堅定地站在了後來的新皇趙御一邊,而萬佛寺則支持了另一位皇子,與緝事廠成了對頭。
這本是權力場中常見的選擇,成王敗寇,塵埃落定後重新分配利益即可。
偏偏,萬佛寺在那場腥風血雨中損失慘重,其首座悲歡大師更是直接戰死,被鎮西侯孟星魂所殺。
而新皇登基後,朝廷的態度明顯偏袒孟星魂。
這導致萬佛寺一直耿耿於懷,甚至一度與南邊的小朝廷有過暖昧接觸,這反過來又加劇了朝廷和緝事廠對萬佛寺的不滿與猜忌。
如此一來,雙方的關係早已是貌合神離。
萬上樓此刻的惡言,不過是將這層窗戶紙徹底撕開罷了。
梁進原本還饒有興致地準備繼續看場微妙對峙好戲。
然而「啊!!!」
兩聲短促、悽厲到極致慘叫聲,驟然從後院方向傳來!
那聲音撕裂了客棧內原本就緊繃的氣氛,刺得人耳膜生疼,心頭猛地一跳!
正是剛才去後院巡查的那兩名番子的聲音!
萬上樓眼神驟然一凜,如同鷹隼般銳利,霍然起身:「出事了!快去看看!」
幾名離得近的番子反應迅速,「鏘啷」一聲齊齊抽出腰間雪亮的長刀,滿臉警惕,就要朝著通往後院的布簾衝去。
可他們的腳步剛剛邁開—
「嗖!嗖!」
兩道黑影帶著破空之聲,從布簾後的黑暗中猛地被拋擲出來,划過昏暗的光線,「咕嚕嚕」地滾落在大廳中央的地面上,一直滾到萬上樓的腳邊才停下。
客棧內所有的目光,下意識地追隨著那兩道黑影。
油燈昏黃的光線,恰好照亮了那停下來的物體。
那是兩顆人頭!
面目扭曲,雙眼圓瞪,充滿了臨死前無盡的恐懼和驚愕。
正是方才進去巡查的那兩名番子!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