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9章 狗孩
第779章 狗孩
悲空這話一出,在場之人都不由得愣住。
就連那三個年輕和尚,也一臉迷茫。
尚念更是忍不住低聲道:「師叔,您是不是————看錯了?」
「那明明————就只是個小女娃啊。瞧著不過十歲出頭,怎會是————」
柳鳶、伙夫和瘦子也感到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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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萬佛寺的和尚這兩天在這裡吃住,也沒有鬧出過什麼動靜,怎麼此時突然對一個小女娃發難?
難道是————醉翁之意不酒?
這讓三人心中難免有些警覺。
而小玉一聽這話,更是瞬間炸毛。
她最厭惡的過往,卻被這老和尚當眾揭開傷疤。
「死禿驢!」
她怒罵的同時,已經猛地抽出匕首狠狠甩向了悲空。
匕首直取悲空的眼眶,顯然小玉已經被徹底惹怒,動了殺心。
「唰!」
匕首划過一道直線,以奇快的速度直奔悲空。
看到這一幕,在場之人皆是一驚:「小小年紀,就如此心狠手辣?並且————還有如此功夫?」
更讓他們心驚的是那匕首的速度與力道絕非孩童嬉鬧,而是經過千錘百鍊的殺人技!
他們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看似不起眼的小女娃,周身氣息凝練,竟已穩穩站在七品巔峰的境界。
在場諸人,誰在她這個年紀能有如此修為?
光是這份天賦與狠勁,就足以讓人脊背發涼。
眼看那匕首就要落在悲空臉上,悲空卻依然呈怒目之狀,仿佛根本不在意一樣。
花白的眉毛下,那雙眼睛裡的譏誚與冷漠,反而更濃了幾分。
匕首在距離悲空眼眶僅有一尺之遙時,仿佛撞上了一堵完全透明卻又堅不可摧的牆壁,發出一聲清脆卻令人牙酸的「鐺」響!
去勢戛然而止,隨即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猛地攤開、彈飛,「奪」地一聲斜斜釘入旁邊的木柱,直至沒柄,尾端猶在高頻顫動,發出嗡嗡的低鳴。
這一幕,更是讓柳鳶三人心頭一跳:「內力外放!」
能將內力凝練到體外形成護身氣牆,這已絕非尋常高手所能及!
他們這才意識到,這老和尚起碼有著五品以上的實力!
悲空眼中那絲譏誚終於化為實質的冰冷,他喉頭滾動,沉厚的聲音如同古寺悶鍾,在寂靜的客棧內隆隆迴蕩:「孽障!果然已深墮魔道,戾氣纏身!」
「稚齡之軀便殺心熾盛如沸油,出手即是奪命要害,他日若容你長成,必成禍亂人世、血流漂杵的妖邪!」
他向前微微踏出半步,僧袍無風自動,一股更加龐大的威壓瀰漫開來:「然我佛慈悲,念你一副皮囊下尚存幾分習武的根骨,未至全然朽壞。」
「貧僧今日便行金剛怒目之舉,將你帶回萬佛寺,於青燈古佛之下,以無上佛法日夜洗滌,或可拔除你這一身浸透骨髓的魔穢!」
言罷,他緩緩抬起一隻枯瘦的手掌,五指微張,朝向小玉。
不見他如何作勢,客棧內懸掛的幾盞油燈燈火驟然劇烈搖曳起來,光芒忽明忽滅,將眾人扭曲晃動的影子投在牆壁上,如同群魔亂舞。
一股強悍無匹的吸力,自他掌心憑空而生,空氣中甚至傳來低沉的嗚咽聲,目標直指小玉,仿佛下一刻就要將她嬌小的身軀凌空攝去!
小玉臉色瞬間煞白,她雖悍勇,卻並非無知。
這股力量遠超她的理解和抗衡範圍,如同幼獸面對山崩,本能地感到戰慄。
她咬牙想穩住身形,雙腳卻已在地面微微滑動。
而一旁的梁進早就知曉悲空乃是三品高手,遠非小玉所能夠對付的。
關鍵時刻。
梁進當即站出來說道:「大師,還請手下留情!」
他微微側頭,餘光掃過身後緊繃如弓的小玉,語氣轉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小玉是我的女兒,年幼頑劣,疏於管教。」
「縱她有千般不是,萬般錯處,也當由我這為人父者自行教導責罰,不勞大師越俎代庖,費心勞力。」
悲空顯然根本沒將梁進放在眼裡。
在他的氣機感知之中,梁進氣息平平,內力波動微弱,不過區區八品武者,螻蟻一般的存在,也敢站出來捋虎鬚?
他卻不知,這是梁進在《潛龍在淵》和【鎮元碾龍鎖】的雙重作用之下,成功壓制了境界。
「哼,子不教,父之過!」
悲空聲調陡然拔高,帶著雷霆般的訓斥意味:「女墮魔道,兇狠如斯,你這為父者,又能是什麼良善之輩?」
「貧僧法眼如炬,觀你周身隱有血色殺氣纏繞,雖極力收斂,然戾氣難消!手下亡魂,恐怕早已不計其數!」
他踏前一步,威勢更盛,僧袍鼓盪,聲音震得樑上塵埃簌簌落下:「若非我佛慈悲,戒律當頭,貧僧不願輕破殺戒,否則似你這等滿手血腥、戾氣沖霄之徒,早已一掌超度,送你往生輪迴,洗刷罪業!」
悲空目光如電,鎖定梁進,話語如同最終的審判:「今日,你也休想脫身!便一同隨貧僧回返萬佛寺,剃度皈依,於佛前做一灑掃雜役。」
「每日青燈古佛,晨鐘暮鼓,擦拭佛殿,懺悔罪孽,或許窮盡一生辛勞,能洗去你這一身腥臭血污!」
梁進聽到這裡,心中暗暗搖頭。
這個悲空還真是老樣子,滿口仁義道德,實則比誰都虛偽。
當年在南州,這悲空就有意想要依靠大義讓梁進交出歸墟不腐屍的碎片,可梁進根本不給他面子。
如今,這悲空恐怕是看上了小玉的武學天賦,竟然想要將其奪走,實在不要臉!
梁進來到此地,主要是為了曾經的夥伴柳鳶而來。
他想要搞清楚柳鳶消失這一年多,是否已經變壞了,變得同這裡的惡人同流合污。
所以他才隱藏身份實力,尋求答案。
若和悲空還不識趣,那梁進也不介意給他留下一個教訓。
眼見悲空周身內力再度洶湧,那隻枯瘦大手抬起,似要施展真正厲害的擒拿手法,梁進終於不再只是防禦性的勸說。
他深吸一口氣,胸膛微微起伏,眼神陡然變得深邃,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說道:「還請大師,看在大賢良師的面子上,就此作罷。」
「大賢良師」四個字,如同具有某種奇異的魔力,甫一出口,悲空那已然提起、內力蓄滿的手掌,竟硬生生僵在了半空。
洶湧澎湃的氣勁如同撞上了無形的堤壩,驟然回卷,引得他寬大的袖袍一陣紊亂擺動。
他猛地收回手掌,霍然轉頭,那雙總是帶著居高臨下意味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驚疑不定、竭力審視的光芒,死死盯住梁進的臉,仿佛要穿透皮肉,直窺其靈魂深處,辨別這句話的真偽與分量。
「你們————」
悲空的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猶疑:「是太平道的人?」
霎時間,客棧內所有的視線,如同被無形的絲線牽引,齊刷刷聚焦在梁進身上。
這兩年,太平道在長州的活動,雖不如宴山寨那般旗幟鮮明、劫富濟貧鬧得轟轟烈烈,卻如同春雨滲入乾裂的大地,無聲無息,無孔不入。
施符水,贈米糧,治病驅邪,在無數掙扎於饑荒與絕望邊緣的災民心中,悄然種下了信仰的種子。
其勢如藤蔓,看似柔弱,卻已深深紮根於民間底層,盤根錯節,難以撼動。
在這長州地界,出現太平道的信眾,並非奇事,甚至可說是理所當然。
只有小玉心中疑惑。
她可從不知道,自己宴山寨還和太平道有什麼聯繫。
小玉可不信鬼神,最討厭那些裝神弄鬼,藉助天災人禍收買人心的傢伙。
眼前這些禿驢她討厭,太平道她也一樣討厭。
梁進並未直接回答悲空的問題,他迎著對方審視的目光,神色從容不變:「大師勿疑。大賢良師曾不止一次對在下提及,萬佛寺的悲空大師,乃是當今佛門中真正的高僧大德。」
「尤其昔年,大賢良師在南州時幸得與大師一同追捕邪魔外道,更是一同並肩作戰對抗魔王戊墟魔君。此事,大賢良師每每談及大師當時凜然無畏、佛法恢弘之姿,皆是讚不絕口。」
悲空聽著,面上那層冰霜般的嚴厲,不知不覺間竟融化了些許,眼底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尷尬與訕然。
南州舊事————戊墟魔君————那滔天的魔威,那生死一線的恐怖,他至今想起猶覺心悸。
當時自己何嘗有什麼「凜然無畏」,只是想要逃跑而不得。
若非大賢良師獨力扛下大部分壓力,自己怕是早已埋骨異鄉了。
若大賢良師真如眼前之人所言,對外如此宣揚,那便是顧全了自己的顏面,未曾揭露自己當時的窘迫與畏縮,反而在江湖中替自己保全、甚至抬高了名聲。
這份人情,雖未明言,卻沉甸甸地壓了下來。
此時梁進伸出手,輕輕撫了撫身邊小玉因緊張和憤怒而微微聳起的發頂,動作帶著長輩的溫和與無奈:「至於這孩子————性子確是剛烈偏激了些,如野馬未馴。但終究年歲尚小,心性未定,如璞玉未琢,來日方長,未必不能導其向善。」
他目光坦然望向悲空,繼續道:「大賢良師也曾看過她,說否極泰來,惡極則善。他言道,此女命途多舛,戾氣雖重,卻未必沒有轉圜之機。若能以正法引導,假以時日,磨去稜角,化去暴戾,未必不能走上正途,乃至有一番作為。」
這番話,看似平淡,實則信息量極大。
不僅點明了他和小玉與大賢良師相識,更暗示關係匪淺—否則大賢良師那等人物,豈會隨意點評一個陌生女娃的命數?
甚至還留下了「可教」的評語。
江湖之中,武功固然重要,但人情關係、背後靠山,同樣是衡量利弊的關鍵砝碼。
悲空是成了精的人物,豈會聽不出這弦外之音?
大賢良師的手段與實力,他是親眼見識過、甚至親身領教過的。
那等實力的人物,絕非他願意輕易結仇的對象。
眼前這對父女,與大賢良師關係親厚到何種程度尚不可知,但哪怕只有一兩分香火情,也完全沒必要為了兩個素不相干、或許真有「魔性」之人,去冒觸怒一位絕世強者的風險。
電光石火間,諸多念頭在悲空心中轉過。
只見他臉上凌厲之色如潮水般退去,周身那澎湃鼓盪的駭人內力也悄然收斂,鼓盪的僧袍緩緩落下。
他雙手緩緩合十於胸前,眼帘微垂,低誦一聲佛號:「阿彌陀佛————」
再抬眼時,自光雖仍顯淡漠,卻已無之前的殺伐之氣:「既然大賢良師已有明見,且懷有降服引導之法,貧僧便不再越俎代庖了。大賢良師道法通玄,眼光自有獨到之處。」
他目光掃過梁進和小玉,語帶告誡,卻已不是命令的口吻:「還望你謹記善念,多積善業,從此收斂行止,莫要再造惡因,徒增業力,辜負了大賢良師的一番期許。」
梁進笑了笑,衝著悲空抱了抱拳。
小玉心中那股惡氣卻並未消散,反而堵得更厲害。
她瞪著悲空,小拳頭捏得咯咯響,若非梁進之前嚴厲的眼神警告和此刻按在她肩頭那隻穩定而帶有安撫力量的手,她幾乎要再次衝口罵出。
她不明白爹平時殺伐果斷,為什麼要對這虛偽的老禿驢如此客氣,甚至搬出什麼太平道來壓人。
但她知道,爹這麼做一定有他的道理,自己絕不能壞事。
她只能強行將翻騰的怒火和委屈咽回肚子裡,憋得胸口發悶。
這一場矛盾衝突,當即平息。
柳鳶微微意外,倒是沒想到這對父女似乎和傳說中那太平道魁首關係匪淺,可是這卻也讓柳鳶心中微微擔憂。
畢竟太平道和大賢良師,已經被組織認定是敵人。
當她看向伙夫和瘦子的時候,果然察覺到兩人眼底殺意涌動。
這時。
梁進已牽著小玉,走到大廳角落一張還算乾淨的方桌旁坐下。
瘦子立馬堆起那副職業性的、帶著幾分市儈油滑的笑容,小跑著湊了上來,肩上搭著的抹布隨著動作晃動:「嘿嘿嘿嘿————兩位客官受驚了,受驚了。這會兒可算安生啦,您二位想要用點什麼?
「」
「咱們店雖小,廚子的手藝可是這百里荒道上頭一份!」
他刻意將聲音放得輕快,試圖驅散方才的緊張氣氛。
他的身份,便是這店中跑堂小二。
梁進抬眼,目光平靜地掠過瘦子那張諂笑的臉,仿佛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隨口反問:「哦?店裡有什麼招牌,推薦一二?」
瘦子搓著手,眼睛眯成一條縫:「那必須是咱店裡現做現蒸的大肉包!用的是上好精肉,配上獨門香料,皮薄餡大,一咬滿口流油。」
「剛巧這一籠就要出籠了,又白又香,保准客官吃了還想!」
梁進點點頭,語氣尋常:「那就來兩盤,再沏壺粗茶。」
瘦子拉長了聲調喝著:「好嘞!兩盤大肉包,一壺粗茶!客官稍坐,馬上就來!」
他利落地轉身,朝著通往後廚的帘子方向快步走去,經過櫃檯時,與伙夫交換了一個極其短暫、含義不明的眼神。
伙夫也默不作聲地跟隨著瘦子離開。
只有柳鳶坐在櫃檯後,一手執筆,另一隻手敲打著算盤,看起來在算帳。
燭光在她姣好卻略顯蒼白疲倦的側臉上跳躍,映出一份與這荒店野景格格不入的沉靜,以及那沉靜之下,難以完全掩飾的一絲心不在焉和隱隱憂慮。
隔壁桌的萬佛寺四個和尚,也繼續閉目誦經起來。
小玉在硬木凳上扭動了幾下,如坐針氈。
她湊近梁進,用幾乎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氣音急切地問道:「爹!我們就這麼幹坐著?跟這群————怪人耗著?」
她嫌棄地瞥了一眼閉目誦經的和尚,又警惕地瞟向櫃檯後的柳鳶和通往後院的木門:「照我看,不如乾脆點!咱們直接動手,把他們都綁了!然後交給我————我最近從寨中兄弟那裡學到了不少本事,有一百種法子讓他們把知道的全吐出來!」
梁進卻只是淡淡回答:「別急,還不到時候。」
他的手指,在油膩的桌面上輕輕點了點,指尖落處,正是他們腳下這片土地。
「這下面,還有東西。」
「再觀察觀察。」
之前梁進使用【已面】觀察這家野店的時候,不僅僅看到了野店之中的熟人,也看到了野店裡頭一些不為人知的秘密。
就在這大廳之下,地板泥土的深處,竟然被人為挖掘、修建了一個頗為寬的地下室。
那地下室絕非用於儲藏菜蔬糧食那般簡單,其中央,赫然矗立著一座造型奇古的祭壇一隻是這祭壇更加奇怪,不同於葬龍嶺地底宮殿中的祭壇,也不同於天坑屍山下的祭壇。
祭壇看上去猶如一個小土堆,上供奉著三個青銅甗。
的口部是兩組由夔龍組成的饕饕紋,夔龍長身卷尾,張口吐舌,顯神威。
青銅在作為祭器使用的時候,一般是用於裝人頭的。
這三個青銅中,卻盛裝著一些黑色的猶如瀝青一樣的液體。
也不知是否是被用作祭祀的酒器使用。
可不知為何————
梁進在看向這些黑色液體的時候,卻總有一種怪異的感覺。
它能夠讓梁進感覺心中有些不適,甚至有些————心驚!
也正是這種怪異的感覺,讓梁進並不願輕易表露出真正實力。
恰在此時。
一聲刻意拖長了調子、帶著殷勤與某種難以言喻亢奮的喝,打斷了梁進的思緒:「熱騰騰的豬肉大包子,來囉!」
只見瘦子用一個大木托盤,端著兩盤堆得冒尖的雪白包子,以及一壺粗茶,腳步輕快地來到梁進桌邊。
包子的熱氣蒸騰而起,帶著一股濃郁的、混合了肉香與某種特殊香料的奇特氣味,瞬間瀰漫在桌子周圍。
「兩位客官,請慢用!茶要是涼了,隨時招呼小的續水!」
瘦子將包子和茶壺一一擺好,動作麻利。
然後,他並未立刻離開,反而就站在桌子不遠處,扯下肩頭那塊油光發亮的抹布,開始有一下沒一下地擦拭著旁邊一張空桌的桌面,眼睛的餘光,卻如同黏在了梁進和小玉身上,尤其是小玉。
小玉伸手抓了一個最頂上的包子。
包子觸手溫熱柔軟,她習慣性地先掰開。
包子被掰開的瞬間,更加洶湧滾燙的肉汁香氣噴涌而出,幾乎形成一小股白色的蒸汽。
那味道極其濃郁,甚至濃得有些發膩,肉餡肥瘦相間,色澤油潤,看起來確實誘人。
然而,小玉的鼻子只是下意識地抽動了一下,那張稍微放鬆的小臉,驟然變色!
從疑惑,到驚愕,再到一種混合了噁心與暴怒的鐵青,只不過短短一息之間!
她的嗅覺遠超常人,對氣味的辨別能力細緻入微。
這包子餡料的香氣之下,掩蓋著一絲極其淡薄、卻絕不屬於尋常豬羊牛馬的、難以形容的腥臊氣,還有一種————屬於人類脂肪在高溫下與其他香料混合後產生的、獨特的「甜膩」!
「爹!」
小玉猛地抬頭,聲音因為極度的憤怒而微微發抖,她甚至忘了壓低音量:「這包子肉不對!」
梁進一聽,便也明白過來,眼底閃過一絲冷意。
一旁的瘦子聽到這話,擦拭桌面的動作微微一頓,眼中飛快地掠過一絲陰鷙與警覺,但隨即又被那油滑的笑容覆蓋。
他直起身,笑呵呵地湊近兩步,問道:「這位小客官,咱這包子————有什麼問題嗎?」
「這可是今早現宰的鮮肉,絕對新鮮!方圓幾十里,就屬咱家的包子最實在!」
小玉再也壓抑不住,將手中掰開的包子,狠狠朝著瘦子那張諂笑的臉砸了過去:「敢給我們吃這種肉?!你找死!!」
她說著抓起筷子,就想要朝著瘦子捅去。
滾燙的肉汁和油星子濺了瘦子一臉,燙得他「嗷」地一聲低叫,下意識後退半步,用手去抹臉。
那笑容瞬間僵住,眼底凶光畢露,臉頰肌肉抽動,乾瘦的手背上青筋隱現,似乎下一刻就要暴起發難!
這時,梁進卻抬手制止了小玉接下來準備進攻的動作,然後對著瘦子笑道:「小孩子不懂事,你別往心裡去。」
說著,梁進取出一錠銀子放在桌上。
銀錠在昏黃油燈下,反射出誘人的、沉甸甸的光澤。
「向你打聽個事。」
梁進笑容依舊。
瘦子看到銀子,又看看梁進臉上一臉和氣的笑容。
最終,他抓起銀子用嘴巴里稀疏的大黃牙咬了咬,最後笑道:「嘿嘿嘿嘿————客官想要知道什麼,儘管問。」
「這方圓十里內,就沒有小的不知道的事情。」
梁進說道:「我看這野店附近,往西邊走不多遠,有道斷崖,崖下似乎有個挺深的天坑?」
「我們過來時,離著老遠就聞到一股子怪味,臭氣熏天的。那地方,該不會扔了不少死人吧?」
瘦子聽到這個話題嘿嘿笑著,燭火照射在他那張猥瑣的臉上,顯得格外陰森。
他回答道:「客官,您這鼻子和眼力,可真厲害!」
他壓低了聲音,像是分享什麼了不得的秘密:「您猜得一點沒錯!那天坑裡頭啊————確實有死人,而且不是一兩個,是非常多,多到數不清的死人!」
梁進適當地流露出些許好奇和洗耳恭聽的神情。
瘦子見狀,談興更濃,身體微微前傾,繼續說道:「您想啊,這大旱連著四年,長州這片地,樹皮草根都啃光了!就去年,逃荒的人從這條官道上過,那隊伍,嘿,頭尾相連,一眼望不到邊!跟螞蟻搬家似的。」
他咂了咂嘴,仿佛在回味某種場景:「可這人啊,走著走著,就倒下了。今天倒幾個,明天倒一片。開始還有人挖個淺坑埋一埋,到後來,誰還有力氣?也顧不上了。屍體就扔在路邊,臭氣能飄出幾里地去!」
「後來沒法子,咱們這附近幾個村子還有點氣力的人,就合夥,把那些死在路上的都往那天坑裡扔。那坑深不見底,扔多少都填不滿。起初還聽見撲通」撲通」的響,後來連響都聽不見了,直接就被那黑黢黢的坑口給吞了。」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陰森起來:「現在那天坑裡頭,早就成了惡狗的窩了!那些畜生吃了死人肉,眼睛都是紅的,凶得很!成群結隊,大白天都敢在坑邊轉悠。普通人要是夜裡趕路,不小心靠近了,被它們盯上————嘿嘿,那可就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活生生被撕碎了拖進坑裡當存糧!」
「所以啊,客官你們選擇在咱這店裡住下,真是再明智不過了!等天亮透了,結伴再走,安全!至於這包子嘛————」
瘦子還欲將話題引回包子上。
梁進卻仿佛沒聽見,繼續追問道:「我還曾聽路過的行商提過一嘴,說那天坑裡頭,不止有野狗,好像還有什麼邪乎的東西?」
「說是有一隻狗妖,已經能化形成人了,好像還是個半大娃娃的模樣?不知是真是假,店家可曾聽聞?」
他沒有直接詢問柳鳶,因為他心知肚明,柳鳶來到此地的時間定然不會太長。
從她那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衣著氣質,以及相對乾淨的膚色指甲就能看出。
而這瘦子,一副在此地盤踞多年、早已與這片荒蕪腐朽融為一體的模樣,知道的隱秘必然更多。
果然,瘦子聽到「狗妖」二字,臉上掠過一絲混雜著不屑與某種更深意味的神情,他擺了擺手:「客官您說的,是狗孩」吧?那可不是什麼妖怪!那就是個被野狗養大的小娃娃,野人似的。」
他似乎想起了什麼,語氣變得有些隨意,又帶著點置身事外的漠然:「說起來,那狗孩的來歷,我還真知道點。」
「大概是————三年前開春那會兒,有一家三口,死在了離這不遠的官道上。穿著打扮像是跑江湖的,身上還帶著傷。當時圍了不少逃荒的人看熱鬧。」
「還是我是我親手把他們一家三口的屍首扔進那天坑裡去的。」
一旁一直強忍怒火、死死盯著瘦子的小玉,聽到這裡,呼吸驟然變得粗重起來。
她眼睛裡的血絲越來越多,聲音從緊咬的牙關中擠出,帶著劇烈的顫抖:「你————你扔她下去之前————就沒檢查一下,她是不是還活著?!」
瘦子聞言,像看什麼稀罕怪物一樣,上下打量了小玉幾眼,嗤笑一聲,那笑聲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嘲諷與冷漠:「檢查?小客官,您這話說得可真是————不食人間煙火啊。」
他攤了攤手,臉上的表情是一種近乎殘忍的「理所當然」:「那是什麼年月?路上死的人比活人多!每個人自己明天能不能睜開眼都不知道,誰還有閒心、有氣力去管一個倒在爹娘血泊里、看著就沒氣兒了的小娃娃是死是活?」
「扔下去,一了百了,免得暴屍路邊引發瘟病,那就是積德了!」
小玉的胸膛劇烈起伏,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尖利:「那你後來知道她和野狗活在一起————為什麼不把她救出來?!你就看著她跟畜生搶食?!」
瘦子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笑得前仰後合,露出滿口黃牙:「救出來?哈哈哈————」
「救出來誰養?你養嗎?還是我養?這年頭,能顧好自己這條賤命,就算是老天爺開恩了!別人的死活?關我屁事!」
小玉氣得渾身發抖,猛地就要站起來,卻被梁進那隻始終沉穩的手,更加用力地按回了凳子上。
梁進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深邃平靜,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讓小玉沸騰的血液稍稍冷卻,只是那雙眼睛裡的恨意,已濃得化不開。
隨後梁進又不緊不慢地從懷中掏出一錠同樣份量的銀子,再次「啪」地一聲,放在桌面上。
「那個小娃娃的父母,聽你剛才話里的意思,他們不是尋常災民,是武者?還跟人動了手?」
梁進的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什麼情緒:「你可知道他們的具體來歷,或者名號?」
瘦子貪婪的目光粘在那錠新出現的銀子上,幾乎沒有任何猶豫,一把抓過,再次用牙驗證,然後揣進懷裡。
他舔了舔乾燥的嘴唇,回憶道:「當然知道!那事兒當時鬧得可不小,圍觀的人里三圈外三圈的。」
「那對夫婦,一看就是練家子,身手不錯。也不知道是仇家尋上門了,還是半路跟人起了衝突比試,反正打得挺激烈,刀光劍影的。」
「最後嘛————都躺下了。那男的胸口一個大血窟窿,女的脖子上好深一道口子,血流了一地。」
他頓了頓,似乎在努力回憶當時的細節和旁人的議論:「他們那個小娃娃,就趴在娘親旁邊,小臉煞白,一動不動,嘴邊還有血沫子,看著像是被他們打鬥時的勁風給震傷了內臟,當時就沒人覺得她能活。」
「對了!」
瘦子一拍大腿,像是突然想起了關鍵信息:「當時路上那些看熱鬧的逃荒人里,有走南闖北見識多的,好像隱約認出了那男的,說他使的武功路數有點眼熟,像是————叫什麼名字來著————」
可就在下一刻,瘦子的話語戛然而止。
他並沒有順著回憶說出那個名字。
相反,他猛地將臉轉向小玉!
動作快得有些突兀。
那張濺著油污、瘦削猥瑣的臉上,所有的諂媚、油滑、回憶的神情如同退潮般消失得一乾二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了恍然、探究、以及某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興奮的古怪表情。
他咧開嘴,那排大黃牙在昏暗光線下白得刺眼,眼睛死死盯著小玉因為極度憤怒而微微扭曲的小臉,嘿嘿嘿地低笑起來。
那笑聲黏膩又陰冷,一字一句,如同毒蛇吐信:「能嗅得出我這十香肉」,還對當年那樁破事這麼上心,問得這麼仔細,反應這麼激烈——
他的目光如同鉤子,在小玉臉上寸寸刮過:「我沒猜錯的話————」
「你就是當年那個沒死透,從天坑裡爬出來的狗孩」吧?」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