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6章 天坑狗洞
第776章 天坑狗洞
「爹,那裡!那裡就是我以前的————家了!」
天空中,小玉騎在神鵰背上,身體微微前傾,一隻手指向遠方的斷崖下。
她的聲音在呼嘯的風聲中顯得又尖又急,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有恐懼,有懷念,還有一種近乎本能的抗拒。
梁進御風而行,就在神鵰身側三丈處。
他順著小玉手指的方向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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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黃色的大地,在烈日下蒸騰著扭曲的熱浪,像一塊被烤焦的巨大麵餅。
在這片死寂的平原邊緣,一條山脈如同垂死的巨蟒,蜿蜒匍匐在地平線上。
山體光禿,曾經茂密的林木如今只剩下一根根枯死的樹幹,像插在山坡上的無數墓碑。
只有最頑強的、葉子已經蜷縮成針的耐旱雜草,還在岩石縫隙間苟延殘喘。
一條官道,像一道醜陋的傷疤,從山脈中間劈開一條乾涸的峽谷,向著梁進他們來時的方向延伸。
路面是壓實的黃土,此刻空空蕩蕩,不見人影,不見車馬,只有風捲起陣陣塵土,在空中打著旋,又無力地落下。
這條路,連接著梁進第一次遇到小玉的地方。
這並不難理解。
四年前,旱災初顯,長州的災民們就像被驅趕的羊群,順著這條官道逃荒。
然而他們每去到一個地方,每去到一座城,就會發現那地方的情況和長州其他乾旱的地方沒有什麼不同。
然後,希望變成絕望。
糧食吃完了,水喝乾了,力氣耗盡了。
人開始倒下。
人一路走一路死,一個,兩個,十個,百個————屍體被遺棄在官道路邊。
而那些野狗,也都是跟在災民的隊伍後頭,順著官道一路捕食。
而小玉現在指著的具體位置,就在距離官道大約兩里地的一個斷崖下。
那是一個天坑。
當梁進一行人來到天坑正上方時,即使是從高空俯瞰,那景象依然令人心悸。
天坑的規模大得驚人,直徑至少超過數丈,邊緣是近乎垂直的斷崖,崖壁是灰黑色的岩石,被風化得滿是裂痕。
坑口像一個巨大的、張開的嘴,貪婪地吞噬著所有光線。
最深處,一片漆黑。
陽光都仿佛被那片黑暗吸收了,根本照不到底。
梁進的視線在天坑周圍掃視了一圈,眉頭微微皺起。
「這地方————怎麼還會有人開店?」
他的聲音很低,更像是在自言自語。
就在斷崖不遠處,官道旁的一片空地上,赫然立著一棟建築。
那是一間野店。
野店很簡陋,土坯壘的牆,茅草蓋的頂,門窗破舊,招牌歪斜。
但詭異的是,這店並沒有荒廢。
屋頂的煙囪里,正裊裊升起一道細細的炊煙。店外的馬棚里,甚至還有三匹馬在安靜地吃著草料。
梁進御風又升高了一些,視線投向山脈深處。
群山之中,隱約能看到幾處村落的輪廓,低矮的土房,雜亂地散落在山坡上。
但那些村子早已死寂,沒有人煙,沒有炊煙,連牲畜的影子都沒有。
徹底荒廢了。
失去村落,就意味著失去補給。
在這前不著村後不著鎮的荒山野嶺開一家店,要維持下去,成本會高得離譜。
尤其還是在這樣的大旱時節。
官道上行人稀少得可憐,梁進從高空俯瞰了這麼久,一個人影都沒看到。
沒有客人,哪來的生意?
沒有生意,哪來的錢買草料餵馬?哪來的糧食生火做飯?
這店,怎麼看會嚴重虧損,怎麼看都不該存在。
可它偏偏存在。
而且,還在營業。
小玉此時也注意到了梁進的視線,她拍了拍神鵰的脖頸,讓它飛得離梁進更近一些。
「爹————」
她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孩童特有的、模仿大人說秘密的語氣:「那地方————人很兇的。」
梁進轉過頭看她。
小玉抿了抿嘴唇,眼神有些閃爍,像是回憶起了什麼不好的事情:「以前我家裡面————好多狗,都被那裡的人殺了。狗都說,不能去那地方,去了就回不來了。」
「還有家裡面的那些死人————」
她指了指下方的天坑:「很多就是那裡的人,從斷崖上扔下來的。」
她又指向山脈深處一個荒廢的村落:「還有那邊那個村子,村子裡以前還有人,都幫著那裡的人————扔人下來。」
她頓了頓,抬起烏黑的眼睛,看著梁進:「我懷疑————我以前可能也是被扔下去的。只是我沒死,才跟狗們一起————活下來了。」
這話說得很平靜,但梁進聽出了底下洶湧的暗流。
一個可能:那是一家黑店,那個村子是一個黑村。
大災之年,殺人越貨,然後將屍體拖到斷崖邊,扔進天坑,毀屍滅跡。
另一個可能:這條官道上餓死的人太多了,屍體堆積如山,會引發瘟疫。
附近的村民不得不處理屍體,而天坑,就是最方便的「垃圾場」。
無論哪種可能,那家店,那個村子,都和這個堆滿屍骨的天坑,有著直接的聯繫。
「你說看到紅色魂玉的地方,就是在這個天坑裡面?」
梁進將話題拉回正事。
小玉用力點頭,手指指向天坑深處那片黑暗:「在裡面!一個很怪的地方!」
梁進沉默片刻,做出了決定。
「我們先去天坑裡面看看。」
他抬頭看了看天空中的神鵰,那巨大的身影太過顯眼。
也是現在神鵰身處高空,不容易被人察覺。若是飛低之後被人看到,立刻就能猜到是「及時雨」宋江來了。
「小玉,你跟我下去。神鵰————」
他看向那隻巨禽:「你自己去別處玩吧,別在這附近轉悠。找個隱蔽的地方休息,等我們出來。」
小玉當即從神鵰背上站起,深吸一口氣,然後縱身一躍跳入梁進懷中!
兩人如一片羽毛,緩緩飄向天坑深處。
而神鵰發出一聲長鳴,雙翼一振,朝著遠方的山巒飛去,很快消失在天際。
兩人很快墜入天坑。
起初還能看到陽光,還能看到崖壁上灰黑色的岩石,還能看到裂縫中頑強生長的枯草。
但很快,光線開始變暗。
只有頭頂那個圓形的坑口,還透進一點微弱的天光,像井口望著天空。
溫度也在急劇下降。
地面上的炙熱,在這裡變成了陰冷。
不是涼爽,而是那種深入骨髓的、帶著潮濕和腐敗氣息的陰冷。
然後,是氣味。
刺鼻的、令人作嘔的腐臭味,毫無徵兆地撲面而來。
腐肉、糞便、霉變、血腥、還有某種難以名狀的、像沼澤深處冒出的氣泡一樣的惡臭。
終於,他們落到了坑底。
這裡————猶如地獄。
天坑底部,鋪滿了層層疊疊的屍骸。
不是幾具,不是幾十具,而是————成百上千。
大部分已經化為白骨,白骨堆積成山,有些地方的白骨堆得比人還高。
最上層,甚至還有幾具相對「新鮮」的死屍,死亡時間不超過一個月,還能勉強看出人形。。
而在這些屍骸之間,有東西在活動。
野狗。
幾十條,也許上百條。
它們的體型比尋常野狗大得多,骨架粗壯,肋骨根根可見,皮毛骯髒打結,沾滿了暗紅的血痂和腐肉碎屑。
它們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著詭異的紅光那不是反射的光,而是某種病態的、食人野獸特有的凶光。
當梁進和小玉落下時,這些野狗同時轉過頭來。
不是警惕,不是恐懼。
而是————興奮。
它們齜牙咧嘴,露出沾著肉絲和血沫的獠牙,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威脅性的咆哮。
然後,開始緩緩圍攏過來。
不是試探性的包圍,而是捕獵式的、有組織的圍攏。
它們顯然不是第一次捕獵活人。
小玉從梁進懷中掙脫,跳到了屍骸堆上。
她張開嘴,喉嚨里發出一種奇特的、模仿野狗的吠叫聲:「嗚吼!汪汪汪!」
聲音在空曠的天坑底部迴蕩,帶著一種孩童的尖銳,和一種試圖溝通的急切。
那些野狗的動作停頓了一瞬。
它們眼中的紅光閃爍,腦袋歪了歪,像是在思考,像是在辨認。
但很快,這種猶豫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更兇殘的、更不加掩飾的食慾。
幾條最壯碩的野狗後腿一蹬,猛地撲了上來!
小玉急了。
她不再試圖溝通,而是像一隻真正的野獸那樣,四肢著地,喉嚨里發出更低沉的、充滿威脅的嘶吼。
她甚至嘗試用眼神、用姿勢、用各種辦法去威懾這些曾經的「同類」。
沒用。
野狗群已經撲近了!
就在那一瞬間—
梁進的手輕輕一揚。
一股無形的力量將小玉整個捲起,拉回到他身邊。
那些撲空的野狗摔在屍骸堆上,打了個滾,立刻翻身站起,更加兇狠地盯住了兩人。
小玉被梁進抱在懷裡,身體在微微發抖。
不是害怕野狗。
而是————別的什麼東西。
「爹————」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我身上氣味變了————它們都不認識我了————」
「那些跟我要好的狗————都不見了。許多狗我也不認識,可能是我走了之後————才出生的。」
她說著,目光掃過這片暗無天日、屍骸成山、野狗遍布的地獄景象。
然後,她的身體顫抖得更厲害了。
那不是冷的顫抖,也不是怕的顫抖。
而是一種————認知被徹底顛覆的、靈魂層面的震顫。
「爹————」
她抬起頭,烏黑的眼睛裡,此刻充滿了梁進從未見過的恐懼:「我害怕————」
話音未落,眼淚已經奪眶而出。
大顆大顆的眼淚,順著她髒兮兮的小臉滾落,在她臉頰上衝出兩道乾淨的痕跡。
以前,這裡是她的「家」。
是她睡覺的地方,是她吃飯的地方,是她和「家人」玩耍的地方。
那時候,她不覺得這裡可怕。
因為她是它們中的一員,因為這就是她的全部世界。
可現在————
當她離開這裡兩年,當她學會了說話,學會了認字,學會了穿乾淨的衣服,學會了吃煮熟的食物,學會了什麼是「人」、什麼是「文明」、什麼是「正常」————
當她再回到這裡。
她看到的,不是「家」。
是地獄。
是她曾經生活過的地獄。
這種衝擊,太強烈了。
強烈到她無法承受。
她無法想像,曾經的自己,是怎麼在這種地方活下來的。
她更無法面對,現在的自己,竟然是從這種地方爬出來的。
「嗚嗚————爹————我害怕————我真的害怕————」
小玉將臉埋在梁進胸口,放聲大哭。
哭得撕心裂肺。
哭得像是要把這兩年積累的所有恐懼、所有迷茫、所有自我懷疑,全部哭出來。
梁進沒有說話。
他只是緊緊抱著她,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動作緩慢而堅定。
他不需要說什麼。
此刻,任何語言都是蒼白的。
不知哭了多久,小玉的哭聲漸漸小了。
她從梁進懷中抬起頭。
臉上還掛著淚痕,眼睛紅腫,鼻子也紅紅的。
但她的眼神,變了。
不再是恐懼,不再是迷茫。
而是一種————近乎冷酷的堅定。
甚至,帶著一股狠厲。
「爹。」
她的聲音還帶著哭腔,但語氣已經完全不同:「它們不是我的同類。」
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慢,很用力:「它們是狗。」
「我是人。」
她指向那些還在齜牙咧嘴、蠢蠢欲動的野狗:「它們是躲在地底吃人的怪物!它們出去之後————只會危害人間!」
她轉過頭,看著梁進,烏黑的眼睛裡,此刻燃燒著某種梁進從未見過的火焰:「爹,我們————殺了它們好不好?」
「全部殺光。」
「一個不留。」
說到最後,她的聲音已經冷得像冰,眼底的殺意濃得化不開。
她不是開玩笑。
她是真的想殺光這些野狗。
全部。
梁進愣住了。
他其實早就想殺光這些野狗。
野狗一旦嘗過人肉的滋味,就絕對不能留。
它們已經不再是動物,而是會移動的瘟疫,是必須清除的禍害。
但他一直沒動手。
因為他在顧慮小玉。
這些野狗,畢竟曾經是她的「家人」,畢竟養大了她。
她是否會念及舊情?是否會不忍心?
可誰能想到————
最想殺光它們的,反而是小玉。
梁進看著小玉的眼睛,看著那雙烏黑眸子裡翻湧的複雜情緒有憎恨,有恐懼,有決絕,還有一種近乎自毀的衝動。
他似乎明白了。
小玉不是在殺「野狗」。
她是在殺「過去」。
殺那個曾經和野狗為伍的自己。
殺那段不堪回首的記憶。
殺那個可能永遠無法擺脫的、屬於「野獸」的烙印。
她要用這些野狗的血,來徹底了斷過去。
用它們的死亡,來埋葬那段經歷。
用這種極端的方式,來證明—
她是人。
不是野獸。
梁進知道小玉平時夠狠、夠兇殘—在戰場上,她殺人從不手軟。
但在日常生活中,在他面前,她一直很乖,很聽話,像個正常的孩子。
此刻看到她如此決絕、如此冷酷地要殺光這些曾經的「家人」,梁進還是感到了意外。
以及—————絲不易察覺的寒意。
「這是你的事。」
梁進沉默良久,終於開口,聲音很平靜:「如何了結,你自己做主。」
他鬆開了抱著小玉的手。
讓小玉落回到了屍骸堆上。
將舞台,交給她。
也想要看看————
她是否真的,下得去手。
小玉站在屍骸堆上,嬌小的身影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單薄。
她低下頭,從後腰的皮鞘中,抽出了那柄匕首。
匕首很短,不過七寸,通體黝黑,只有刃口一線寒光。
她握住刀柄。
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然後,她抬起頭。
雙目之中,已經是一片冰冷的、毫無感情的、仿佛結冰湖面般的平靜。
「汪—!!!」
一條野狗率先撲了上來。
小玉動了。
不是躲避,不是後退。
而是迎了上去!
嬌小的身影在黑暗中化作一道模糊的殘影,匕首在空中劃出一道寒光。
「噗!」
利刃入肉的聲音。
那條野狗慘叫著摔在地上,腹部被劃開一道長長的口子,腸子流了一地。
它掙扎著想站起來,但小玉已經一腳踩在了它的脖子上。
「咔嚓。」
頸骨斷裂的聲音。
乾脆利落。
沒有猶豫。
沒有憐憫。
其他的野狗被激怒了,或者被血腥味刺激了,同時撲了上來!
七八條野狗,從不同方向撲向小玉。
小玉身形再動。
她太了解這些野狗了,它們的撲擊習慣,它們的攻擊節奏,它們的弱點。
而如今的小玉,已經是一名七品巔峰的武者。
她的速度,力量,反應,遠不是這些野狗能比的。
只見她在野狗群中靈活地穿梭、騰挪、翻滾。
每一次移動,都恰到好處地避開撕咬;每一次出手,都精準地命中要害。
不是喉嚨,就是眼睛,就是腹部。
最脆弱的地方。
「噗!噗!噗!」
匕首刺入肉體的聲音,連綿不絕。
野狗的慘叫聲,在天坑底部迴蕩,混合著屍骸被踩碎的「咔嚓」聲,混合著小玉粗重的喘息聲。
一條野狗從側面撲來,小玉側身避開,匕首順勢向上撩起,劃開了它的下顎。
另一條從背後偷襲,小玉頭也不回,反手一刀,刺穿了它的眼眶。
第三條正面撲擊,小玉矮身躲過,匕首向上刺入它的胸腔,手腕一轉,攪碎了心臟。
鮮血飛濺。
染紅了她的衣服,染紅了她的臉,染紅了她握刀的手。
但她毫不在意。
她的眼神,始終冰冷。
動作,始終精準。
就像一台精心設計的殺戮機器。
高效。
無情。
野狗們悍不畏死或者說,它們已經被血腥味刺激得失去了理智。
它們前仆後繼地撲上來。
然後,一個接一個地倒下。
屍體在屍骸堆上堆積。
鮮血在腐肉間流淌。
小玉的動作開始變慢。
不是體力不支,七品武者的耐力,遠不止這點程度。
而是————心理上的疲憊。
每殺一條野狗,她的眼神就冰冷一分。
每濺一滴鮮血,她的臉色就蒼白一分。
但她沒有停。
終於,當第四十三條野狗倒在她腳下時,剩下的野狗————怕了。
它們開始後退。
眼中的凶光,變成了恐懼。
喉嚨里的咆哮,變成了嗚咽。
然後,轉身就逃!
朝著天坑邊緣的岩壁逃,朝著那些黑暗的地洞逃。
小玉喘著粗氣,看著那些逃跑的背影。
她沒有追。
而是緩緩地、緩緩地————跪了下來。
不是累得跪倒。
而是像完成了某種儀式,像耗盡了一切力氣,像————終於可以放鬆了。
她跪在屍骸堆上,周圍是野狗的屍體,是流淌的鮮血,是腐臭的氣息。
她垂著頭。
長發散落,遮住了臉。
只能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顫抖。
梁進站在不遠處,靜靜地看著。
他沒有上前。
他在等。
等她自己————站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
可能是一分鐘,可能是十分鐘。
小玉終於抬起頭。
她的臉被血染紅了一半,另一半蒼白如紙。
血和淚混在一起,在她臉上形成一道道詭異的紋路。
她看著梁進。
然後,嘴角慢慢、慢慢地————扯出一個笑容。
一個討好的、小心翼翼的、帶著濃濃不安的笑容。
「爹————」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我把這些————噁心的怪物————都殺了。」
她指了指周圍的野狗屍體:「雖然逃掉了一些————但我早晚————會把它們都殺光的。」
她頓了頓,看著梁進的眼睛,小心翼翼地問:「我跟它們————不一樣,也不是一夥的。」
「我以前什麼都不懂————是被它們給害了。」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爹————你不會————嫌棄我吧?」
「我————我還能是————你的女兒吧?」
最後一個問題,她幾乎是哭著問出來的。
梁進沉默了。
他原本以為,自己已經足夠了解小玉。
了解她的過去,了解她的現在,了解她的性格,了解她的忠誠。
可現在看來————
人心,遠比想像中複雜。
野狗養大了她,是事實。
她想回歸人類社會,也沒有錯。
野狗害人,該殺,也沒有錯。
可她親手殺光這些曾經養大她的野狗————
這就讓一切,變得對錯難分。
變得————道義有虧。
梁進看著小玉那雙充滿不安、充滿乞求的眼睛。
他在想一個問題:
如果有一天,養大她的是人,而不是狗。
如果有一天,她想要「回歸」另一個群體。
她會不會————也用同樣的方式,來「了斷」過去?
這個問題,沒有答案。
不到最後一刻,永遠不會有答案。
人心,是最複雜的東西。
也是最難以用簡單標準衡量的東西。
小玉跟著他這兩年,一直忠心耿耿。
為他殺過人,為他做過無數危險的事。
功勞有,苦勞更有,從未有過背叛之舉。
更何況————
她叫了他這麼久的「爹」。
那一聲聲「爹」,不是假的。
那依賴的眼神,不是假的。
那撲進他懷裡的溫暖,不是假的。
梁進不會因為一個缺乏依據的猜測,就拋棄她。
不會因為一個可能永遠不會發生的「如果」,就否定現在的一切。
他緩緩走上前。
伸出手。
落在小玉的頭上。
輕輕揉了揉。
「當然。」
他微微一笑,笑容很溫和,眼神很堅定:「你永遠是我的女兒。」
小玉愣住了。
然後一「哇!!!」
她放聲大哭。
不是之前那種恐懼的哭,不是那種迷茫的哭。
而是————釋然的哭,安心的哭,喜極而泣的哭。
她從地上跳起來,撲進梁進懷裡,緊緊抱住他,哭得像個真正的、受了委屈的孩子。
梁進抱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
等她哭夠了,哭累了,他才輕聲說:「好了。」
「先帶我去————你說見過紅色魂玉的那個地方。」
小玉用力點頭,用袖子胡亂擦了擦臉,然後拉著梁進的手,朝著天坑的一個方向走去。
那個方向,岩壁上有許多洞。
大大小小,密密麻麻,像蜂窩一樣。
有些洞很寬,可以容人彎腰通過。
但大部分洞都很低矮、狹窄、逼仄,只能容野狗或者小孩鑽入。
有些洞口有空氣流通,顯然通向外界,那些野狗大概率就是通過這些洞進出天坑的。
小玉帶著梁進,來到其中一個特別小的洞前。
洞口只有一尺見方,邊緣有被長期摩擦形成的光滑痕跡,顯然是野狗進出的通道。
小玉一彎腰,熟練地鑽了進去。
動作流暢得.————像是做過無數次。
梁進站在洞口外。
這樣的洞,成年人顯然很難鑽進去。
若是尋常人下來,沒有工具,沒有幫手,還真的難以深入探究。
可梁進————不尋常人。
他伸出手,掌心對準洞口。
真氣湧出。
不是狂暴的轟擊,而是精細的、可控的、如同無數把無形刻刀般的真氣。
「唰—唰—唰—
」
洞壁的岩石和泥土,被一層層削下。
削下的土石,被另一股真氣裹挾著,推向後方,堆積在洞外的空地上。
洞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大。
一尺。
兩尺。
三尺。
直到足夠一個成年人彎腰通過。
梁進這才收回手,彎腰鑽了進去。
小洞很深,很曲折。
但小玉對這裡的每一個轉彎、每一個起伏,都了如指掌。
她在前面帶路,梁進跟在後面。
兩人就這樣,在黑暗中前進了大約十丈。
最後—
豁然開朗。
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個巨大的洞窟。
洞窟的面積,差不多有一個籃球場大小。
穹頂很高,至少有一丈,洞窟的地面很平整,顯然是天然形成的。
但地上,卻散落著幾具野狗的屍骸。
這些野狗屍骸顯然死了很長時間,只剩沒爛完的皮和骨頭。
而且,這些屍骸骨頭上,大多有傷。
小玉站在洞窟中央,指著洞窟深處一處已經坍塌的地方:「爹,那地方第一次出現————就是在這裡。」
「當時,就是通過這裡進去的。」
她所說的「那地方」,顯然就是她口中「會跑」的怪異之地。
「許多狗進去之後,就沒能出來。」
「只有幾條狗逃出來的,也重傷死掉了。」
她走到一具野狗屍骸旁,指著它斷裂的骨頭:「就像這樣。」
「我進去之後————走了一段路,就害怕得再也不敢向前,就跑回來了。
19
她抬起頭,看著梁進,眼中還有後怕:「要是我再往前走一點————恐怕我早就死了。」
「後來那地方「跑」了,然後這裡就塌了。」
「但狗對這裡都害怕,沒有狗再敢來這裡了。」
看得出,語言匱乏的小玉,已經在盡力描述那個怪異的地方。
梁進走到坍塌處前。
那是一塊巨大的岩石,堵住了原本可能存在的通道。
岩石周圍,散落著許多碎石和泥土。
梁進伸出手。
掌心對準岩石。
真氣湧出。
這一次,不是精細的切削,而是————搬運。
巨大的岩石,被無形的力量抬起,緩緩移向一旁。
碎石和泥土,被捲起,堆積在洞窟角落。
很快,坍塌處被清理乾淨。
露出了後面的————空間。
那是一個深深凹進去的、大約三丈深的凹陷。
裡面什麼都沒有。
只有土。
只有石頭。
空蕩蕩的。
梁進皺起眉頭,有些懷疑地看向小玉。
他倒不是懷疑小玉騙他,而是懷疑————小玉的記憶出了錯,或者她當初看到的,只是某種幻象。
小玉急了。
「爹,我沒有騙你!」
她跑到洞窟的另一側,在一具野狗屍骸旁蹲下,伸手在厚厚的狗毛和污漬中摸索。
「當時還有狗從裡面叼出東西來!」
她摸了一會兒,終於摸到了什麼,用力一拽—
「你看!」
她站起身,手裡拿著一個東西,跑到梁進面前,雙手奉上:「這就是從那個地方————叼出來的東西!」
梁進接過那東西。
入手很沉。
表面沾滿了污漬—乾涸的血跡、腐肉碎屑、狗毛、泥土————厚厚的一層,幾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樣。
梁進掌心真氣一吐。
「嗡」
一股柔和的氣流旋轉著包裹住那東西,像無數把細小的刷子,開始清理表面的污漬。
一層層污漬被剝離、吹散。
等那東西露出真實面貌之後,梁進也不由得大吃一驚,心中掀起軒然大波:「這裡————怎麼會有這種東西?
」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