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8章 順手救人
第768章 順手救人
這位曾經富甲天下、連朝廷大員都要給三分面子的大乾首富,此刻的模樣悽慘得讓人幾乎認不出來。
他穿著一身髒污的白色囚衣,上面滿是污漬和血跡。
頭髮散亂,髮絲被汗水黏在臉上、額頭上。臉上有傷,左眼淤青,嘴角破裂,顯然在獄中受過刑。
可即便如此狼狽,沈萬石依然挺直著背。
他站在囚車裡,雙手抓著欄杆,目光平靜地掃過街道兩側圍觀的人群。
那眼神里沒有哀求,沒有恐懼,甚至沒有怨恨。
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和一種認命般的坦然。
梁進靜靜地看著。
他看著囚車緩緩駛過麵攤前,看著沈萬石的目光無意間掃過自己所在的方向,看著那雙疲憊的眼睛裡,忽然閃過一絲極細微的波動—
最新小說章節盡在sto9.c🎇om
那是驚訝,是疑惑,隨即又迅速歸於沉寂。
沈萬石認出了他。
可沈萬石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做。
他只是微微移開視線,繼續望向街道前方,仿佛剛才那一瞬的對視從未發生。
囚車緩緩駛過,在官差的押送下,朝著城西縣衙的方向而去。
這麼多人的隊伍,今天必然是要在城中停頓修整一日,並且補充物資了。
圍觀的百姓們議論聲、感嘆聲、唏噓聲混成一片。有人感嘆世態炎涼,有人幸災樂禍,更多的人只是看完了熱鬧,心滿意足地回家,準備把今天的見聞添油加醋地講給家人聽。
麵攤前,梁進緩緩收回目光。
他心中也不由得微微感慨,猶記得第一次見沈萬石的時候,沈萬石風光無限。
更想不到的是,再相逢時,竟是這般光景。
真是世事無常。
他清楚沈萬石的倒台,自己脫不了干係。
當初沈萬石在朝廷推行改稻為桑的派系的授意之下,攜重金前往長州圈地,那筆巨額銀兩全數被梁進劫走。
就連他重金聘請的保鏢「霹靂手」岑睿峰,也在戰爭中成了宴山寨的階下囚。
朝廷的謀劃落空,總要有人背鍋。
沈萬石這個明面上的執行者,自然成了最好的替罪羊。
而梁進在西漠的分身,同沈萬石也有淵源。
還是沈萬石送給西漠分身的劍碑,才讓梁進從中獲得了玉劍。
一飲一啄,因果糾纏。
「我們搶了沈行首這麼多銀子,今日既然撞見他落難,便順手幫一把吧。」
梁進對著雷震和肖六說道。
雷震和肖六聞言,眼中同時閃過精光。
兩人沒有多問,只是鄭重點頭—大哥說要幫,那便幫。
這時。
麵攤上食客們的議論聲再度響起,比之前更加激烈,仿佛沈萬石的囚車是一把鑰匙,打開了人們心中壓抑已久的閘門。
「你們知道沈萬石到底為啥被抓嗎?」
一個書生模樣的中年人壓低聲音,卻故意讓周圍人都能聽見:「明面上的罪名是行賄官員、參與貪腐大案一狗屁!這大乾上下,只要是戴烏紗帽的,哪個不收銀子?區別只在於收多收少,有沒有被人逮住罷了!」
旁邊一個商人打扮的老者連連點頭,鬍子都氣得翹起來:「何止是收!有些權貴直接安排自家子弟、門生故吏去經商,明搶暗奪!青州首富楊經業還記得嗎?前兩年被滅門的那個!他楊家表面上是富商,實際上就是前國丈韓家的錢袋子!先帝駕崩,韓國丈的案子才被抖出來。可依我看啊,那韓國丈賺太多錢,又失去了靠山,自然得被當肥豬宰。。」
這話引起了更多共鳴。
「說到底,不就是錢」字鬧的!」
一個挑夫模樣的漢子把碗重重一放,粗聲粗氣地說:「皇上和朝廷缺錢了!這些年又是北邊打仗,又是南方叛亂,北邊旱災,東邊海寇,哪一處不要銀子?可國庫早就空了,加稅加到老百姓活不下去,我們村整個都成了縣男貴族的佃戶,為啥?就為了掛個佃農」的名頭,能逃稅!」
一個瘦削的中年人冷笑,眼中滿是看透世事的譏諷:「所以就得找肥羊宰啊。」
「皇上和朝廷得要臉面,不能明搶,就得羅織罪名。沈萬石這種首富,樹大招風,不宰他宰誰?要怪就怪他自己賺那麼多錢幹什麼?不知道錢多了燙手嗎?」
議論聲越來越響,言辭也越來越尖銳。
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憤懣,每個人的聲音里都憋著一股氣。
那是被苛稅壓垮的怒氣,是被權貴欺凌的怨氣,是對這世道不公的戾氣。
在這燥熱的午後,在這簡陋的麵攤上,這些平日裡謹小慎微的百姓,借著談論一個落難富豪的機會,終於把心中的不滿傾瀉出來。
老錢聽得臉色發白。
他握著漏勺的手在抖,煮麵的動作都變形了。
三十年的市井經驗告訴他,這種話不能說,尤其不能在大庭廣眾之下說。
禍從口出,這四個字是用無數血淋淋的人命寫成的。
「幾位爺!幾位爺!」
老錢終於忍不住了,他放下漏勺,朝著那幾桌說得最起勁的食客連連作揖,聲音都帶了哭腔:「咱這小攤做的是小本生意,求求幾位爺————莫再說這些了!求你們了!」
「剛才那些話,就當小老頭沒聽見,幾位爺也快忘了吧!這要是讓有心人聽去————那是要掉腦袋的禍事啊!」
老錢說得懇切,額頭上的汗珠大顆大顆往下滾。
一半是熱的,一半是嚇的。
可他話音未落。
一隻大手,突然從身後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手很大,很重,五指像鐵鉗一樣扣住了老錢的肩骨。
力道之大,讓老錢疼得悶哼一聲,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顫抖著,一點點回過頭。
當看清身後之人時,老錢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嘴唇哆嗦得說不出完整的話來,雙腿像麵條一樣軟了下去兩個身著褐色勁裝、頭戴圓頂黑帽的男人,正冷冷地盯著他。
緝事廠的番子。
左邊那個高瘦些的,一隻手還按在老錢肩上,此刻咧開嘴,露出滿口黃牙,獰笑道:「原來你這裡是妄議國政、污衊朝廷、不敬聖上、同情逆犯的窩點!」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毒蛇吐信般陰冷刺耳。
「老頭啊————」
右邊那個矮胖的番子慢悠悠開口,從懷中掏出一本深藍色封皮的小冊子,又摸出一支細毛筆,在舌尖舔了舔筆尖:「你惹上大事了。」
無常簿!
老錢看到這本小冊子,眼前一陣發黑。
他知道那本冊子—一緝事廠特製的記錄薄,專門記載官員百姓的「不良言行」。
凡是被記上去的人,輕則下獄拷問,重則滿門抄斬。
民間稱之為「無常簿」,意為見了這簿子,就等於見了索命無常。
剛才還議論紛紛的食客們,此刻全都變了臉色。
「嘩啦」
像是受驚的鳥群,十幾個人幾乎同時站起身。
有人碰翻了凳子,有人打碎了碗,可誰也顧不上了。
他們互相推搡著、擁擠著,像逃命一樣朝著街道兩頭狂奔。
誰都知曉,緝事廠乃是直隸於皇帝的特務機構,更是皇帝耳目,監察官員和民間。
若是落到緝事廠手中,就猶如被打入了十八層地獄。
民間老百姓畏懼這些番子,簡直畏之如虎!
短短几個呼吸間,剛才還坐得滿滿當當的麵攤,就只剩下樑進一桌四人,以及癱坐在地的老錢和他嚇傻了的小孫子。
老錢也想逃。
可他逃不了一肩上的那隻手像生了根,捏得他骨頭都在呻吟。
更關鍵的是,狗娃還在這裡。
他可以把命丟了,但不能把孫子丟下。
「大人————大人明鑑啊!」
老錢用盡全身力氣,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滾燙的泥土上:「小民————小民只是個賣面的!剛才那些話都是旁人說的,小民還勸過他們不要胡說————小民冤枉!冤枉啊!」
他磕得又急又重,額頭上很快就見了血。
泥土混合著血,糊了一臉,看上去悽慘無比。
可兩個番子面無表情。
矮胖的那個甚至慢條斯理地翻開無常簿,用毛筆在上面寫了起來。
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在這死寂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興州荔平城,南街老錢麵攤。」
他一邊寫一邊念,聲音平淡得像在記流水帳:「攤主錢某,聚眾妄議朝政,誹謗聖上,同情逆犯沈萬石。言論涉及朝廷貪腐、加稅害民、宰殺富商等大逆不道之語。」
「經查,錢某系主謀,意圖煽動民變————」
老錢瘋了般撲上去,想要抓住那本無常薄:「不!不是!不是這樣的!」
高瘦番子一腳將他踹翻。
「是不是,你說了不算。」
他俯下身,臉幾乎貼到老錢面前,眼中閃著貓捉老鼠般的戲謔:「有什麼冤屈,跟咱們回詔獄慢慢說。那裡的刑具,會讓你說實話」的。」
番子們當然知道剛才說大不敬之話的另有其人,也自然知道這老錢是冤枉的。
可剛才說話的人那麼多,也全都跑了,想抓也抓不過來。
如今只抓老錢一個「惡首頭目」,不僅功勞最大,也最為省事。
對於這些番子們來說,辦冤假錯案根本不要緊,最要緊的是必須完成上頭交代的任務。
如今時局動盪,天下不敬朝廷不敬皇上之人越來越多,必須要以雷霆手段,讓這些刁民知道皇權不可侵犯的道理!
而大街上的百姓聽聞這裡竟然出現了番子,並且還牽扯到了謀逆大案,哪裡還敢看熱鬧,一個個慌忙逃竄,雞飛狗跳。
這世人誰不知曉,緝事廠辦案,寧坑殺錯不肯放過。
尤其是謀逆大案,那更是牽連甚廣,哪一次不是有眾多無辜者被下獄問斬?
普通百姓們,可根本不敢沾染上半點。
於是短短時間內,剛才還熱鬧一片的大街,竟然變得空無一人。
甚至就連街上的民舍,也都門窗緊閉。
老錢癱在地上,渾身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他忽然想到了什麼,手忙腳亂地在懷裡摸索,掏出一把銅錢—一零零散散,大概二十幾文,是他今天全部的收入。
「大人————大人笑納!一點心意,不成敬意!」
老錢雙手捧著那些銅錢,像捧著救命稻草,顫抖著遞向番子:「求大人高抬貴手————放小民一條生路!小民————小民還有孫子要養啊!」
兩個番子瞥了一眼那幾文錢。
然後,高瘦的那個笑了。
那是極度輕蔑、極度惱怒的笑。
「媽的。」
他罵了一句,抬腳就踹。
這一腳結結實實蹬在老錢胸口。
老錢悶哼一聲,整個人向後倒飛出去,撞翻了一張方桌,碗筷稀里嘩啦碎了一地。
他蜷縮在地上,痛苦地咳嗽,嘴角滲出血絲。
「就這幾文錢?」
矮胖番子也惱了,從腰間解下一條烏黑的鐵鏈:「打發要飯的呢?你這顆腦袋,可比這幾文錢值錢多了!」
鐵鏈嘩啦作響,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線,朝著老錢的脖子套去。
老錢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他不是不想多給—是真的沒有。
今天賺的錢,早上剛被稅吏收走大半,剩下的就這些。
卻沒想到,正是因為錢少,反而激怒了這些瘟神。
「不許抓我爺爺!」
一個稚嫩卻尖銳的聲音響起。
狗娃不知哪來的勇氣,像一頭小獸般沖了過來,張開瘦小的雙臂擋在老錢身前。
他臉上還掛著淚,眼睛哭得紅腫,可此刻卻死死瞪著兩個番子,渾身都在抖,卻一步不退。
矮胖番子愣了一下,隨即眼中閃過戾氣。
「小雜種,找死!」
他伸手揪住狗娃的頭髮,用力朝著地上按去。
「砰!」
狗娃的腦袋磕在堅硬的地面上,發出令人牙酸的悶響。
鮮血立刻從額角湧出,順著稚嫩的臉頰流下,混合著泥土和淚水。
狗娃痛苦慘叫不停,可是卻根本掙不脫那鐵箍一樣的手。
「娃啊—!!!」
老錢發出撕心裂肺的哀嚎。
他掙扎著想爬起來,可胸口疼得喘不過氣,只能眼睜睜看著孫子被按在地上,鮮血染紅了那一小片土地。
「大人!大人我求求你們!抓我!抓我就好!」
「放了我孫子!他什麼都不懂!他才八歲啊!」
老錢用額頭拼命磕地,一下又一下,血和泥混在一起:「我這條老命你們拿去!拿去啊!只求放了我孫子!」
兩個番子卻不為所動。
高瘦的那個甚至笑了起來:「老子看你祖孫情深,那就一起去詔獄作伴吧。黃泉路上,也好有個照應。」
鐵鏈再次揚起,這次對準了狗娃細嫩的脖子。
老錢眼前一黑,幾乎昏死過去。
就在這時——
一隻粗陶碗,突然從斜刺里飛了過來。
那碗飛得不算快,軌跡清晰可見。
可偏偏兩個番子都沒反應過來一或者說,他們根本沒想到,在這種時候,居然還有人敢動手。
「嘭!」
瓷碗精準地砸在矮胖番子的後腦勺上,應聲而碎。
滾燙的麵湯順著他的脖子流進衣領,麵條掛了一頭。
隨即,鮮血也從被碎瓷片劃破的頭皮滲出,和麵湯混在一起,滴滴答答往下淌。
矮胖番子整個人僵住了。
他慢慢轉過頭,臉上還掛著難以置信的表情。
疼痛後知後覺地傳來,讓他整張臉都扭曲起來。
「誰—?!!」
暴怒的咆哮響徹街道。
兩個番子同時扭頭,凶戾的目光掃視四周。
然後,他們愣住了。
麵攤靠里的那張方桌旁,居然還坐著四個人—一三個漢子,一個小女孩。
三個漢子還在慢條斯理地吃著面,仿佛剛才發生的一切都與他們無關。
只有那個小女孩面前的桌上是空的。
而此刻,小女孩正拍案而起。
「你姑奶奶我!」
小玉這一巴掌拍得極重,桌子猛地一跳。
正在吃麵的雷震和肖六猝不及防,麵湯濺了一臉。
兩人苦笑著放下筷子,用袖子擦了擦臉,卻沒有絲毫惱怒,反而眼中閃過一絲笑意。
小玉既然出手了,那他們自然也就不用出手。
有他們在,起碼可以保證不會讓老錢和狗娃有性命之憂。
兩個番子徹底懵了。
他們辦案多年,見過哭嚎求饒的,見過拼命反抗的,甚至見過試圖行賄的。
可從沒見過一個十二三歲的小丫頭,敢用碗砸緝事廠番子的頭,還敢自稱「姑奶奶」。
「小————小雜種!」
矮胖番子終於反應過來,氣得渾身發抖:「你家裡大人沒教過你規矩嗎?老子今天非得」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他看清了小玉身上的首飾!
發間的碧玉簪,腕上的金絲鐲,頸間的寶石長命鎖。
這些首飾的樣式、做工、用料,他太熟悉了—一那是只有皇室宗親才有資格佩戴的規制!
可眼前這個小女孩,一身江湖打扮,坐在路邊攤吃麵,身邊三個漢子也都衣著普通————他們絕不是宗室!
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冒了出來。
「這些首飾————」
矮胖番子的眼睛越睜越大,聲音都變了調:「是宗室之物!你————你是從哪偷來的?!」
這話一出,兩個番子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狂喜。
辦冤假錯案雖然省事,但終究是虛功。
如果能辦一個實打實的大案,比如「盜竊皇室宗親財物」,那可是貨真價實的大功勞!
升官發財,指日可待!
小玉聽到這話,卻氣得臉都歪了。
「偷?」
她提高聲音,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姑奶奶這輩子,只搶,不偷!」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道:「這些東西,是姑奶奶殺了人搶來的!」
「偷你姥姥!」
話音未落,她雙手齊出—
左手抓起雷震面前還剩半碗的面,右手抓起肖六面前剛吃幾口的面,雙臂一甩,兩隻粗陶碗化作兩道灰影,朝著兩個番子劈頭蓋臉砸去!
這一次,兩個番子有了防備。
他們幾乎同時做出反應。
矮胖的那個側身閃避,高瘦的那個抬手格擋。
可詭異的是,明明看清了碗的軌跡,他們的動作卻慢了半拍。
「嘭!嘭!」
兩聲悶響,幾乎同時響起。
滾燙的麵湯潑了兩人滿頭滿臉,碎瓷片在臉上劃出細密的血口。
更讓他們心驚的是,這兩碗砸來的力道大得驚人。
矮胖番子被砸得踉蹌後退,高瘦番子格擋的手臂一陣劇痛,竟是骨頭都像是要被震裂了!
「不好!」
高瘦番子捂著臉慘叫:「這死丫頭————是高手!」
直到此刻,他們才真正意識到—一剛才第一次被砸,不是僥倖,不是意外。
眼前這個小女孩,根本就是個練家子!
而且看這力道、這準頭,恐怕修為不淺!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