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釣魚
第438章 釣魚
大廳里徹底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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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看著那個負手而立、笑容燦爛的王靜淵,神色複雜。他方才說的那些話,不少精通儒學的人也細細思忖,但是卻發現王靜淵說得句句在理。
一個被稱作「玉面淫魔」的人,居然把當世大儒辯到吐血,何其荒唐?今日之後,整個士林恐怕都要震動。
王靜淵也懶得再做停留,轉身大步走出廳堂,徐子陵連忙跟上。
月光灑在青石板路上,照得整條街道亮如白晝。王靜淵翻身上馬,頭也不回地離開。
徐子陵騎在馬上跟著,對於王靜淵剛才的表現他沒有任何的疑問。
因為在他看來王靜淵本身就是個謎,他無論是拿出什麼,還是做出什麼,都是完全可能發生的。這個人,就不可以常理度之。徐子陵只知道,自家老爹對他恩重如山,是除了寇仲之外他最親近的人就行了。
馬蹄聲嗒嗒地響起,兩人策馬消失在夜色中。
大廳內,王通被門生們七手八腳地抬到偏廳。有人掐人中,有人灌參湯,有人急得團團轉。所幸王通只是一時氣急攻心,吐了口淤血便幽幽醒轉。
「文中子醒了!」一個門生驚喜地喊道。
眾人圍上來,七嘴八舌地安慰。王通靠在椅背上,面色蒼白如紙,嘴唇還在微微顫抖。他沒有理會那些安慰的話,只是喃喃地重複著同一個問題:「為什麼偏偏是他?」
大家聽見他的問題,都有些能理解他。畢竟臨近晚年,自己一身所有學說都被人駁倒不說,對方還是個以喪心病狂、荒淫無度聞名的人。這換了誰都無法接受。
另一側,單婉晶靠在柱子旁,目光複雜地望著門口那片月光。尚明站在她身旁,面色陰沉如鐵。
「婉晶,那王靜淵————」
「閉嘴。」單婉晶打斷他,聲音冰冷:「他是東溟派的貴客————」
尚明咬了咬牙,最終還是閉上了嘴。但他心裡清楚,王靜淵和東溟派的關係,哪裡會只是貴客這麼簡單。但是單美仙自王靜淵離去後,再也沒有提過這人,與歷陽之間的生意往來,也都是按照約定辦事。
他們東溟派的其他人,還能怎麼辦?只能當貴客處理嘍。
主位上,石青璇猶豫了一會兒,站起身。
她朝身旁的侍從微微頷首:「替青璇向王公告辭,就說今日多謝款待,改日再登門致謝。」侍從連忙去通報。石青璇也不等回話,抱起簫,飄然走向門口。此時眾人的注意力都被王通所吸引,她飄然離去,也沒有幾人注意到。
出得大門,身後王通府邸燈火通明,人聲嘈雜。石青璇沒有回頭,沿著青石板路緩緩前行,一雙眼睛正透過夜色,不緊不慢地跟著她。
王靜淵騎在馬上,遠遠地吊著石青璇的身影。月光下,那一個明晃晃的姓名板,加上王靜淵留下的追蹤手段,想跟丟都難。
徐子陵跟在他身旁,忍不住低聲問:「爹,咱們這是————跟蹤石大家?」
「不是跟蹤,是釣魚。這石青璇一直以來都是深居簡出,鮮有人知道她居住在哪裡。
這次王通請她赴宴,也只能將消息通過各種渠道傳播出去,期望她能聽見。
她難得露面,我都知道乘此機會來堵她。那四個蛋散,又怎麼會放過這種機會?」
「釣魚?石大家是餌?」
「這可不一定。」
「可你不是在她身上留了追蹤的手段嗎?咱們可以先回去,等那四個人現身了再趕過來。」
「趕過來?」王靜淵瞥了他一眼:「你當那四個人是什么正人君子啊?多少綠文,都是因為主角不能及時出現才造成的慘劇,你這種一看就像是主角的人可不能不防。」
徐子陵張了張嘴,最終還是閉上了。他永遠說不過老爹。
兩人就這麼遠遠地跟著,石青璇的武功雖然不算高,但耳目還算靈敏,可王靜淵吊得很遠,根本無法發現。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官道漸漸變成了山間小路。兩側是黑壓壓的樹林,風吹過時沙沙作響。石青璇的腳步依然不緊不慢,走到一處岔路口,拐進了左邊那條更窄的小路。
王靜淵勒住馬,翻身下來。
「小子,你跟我一起。不過待會兒打起來,你的任務不是幫忙,是保護石青璇。」
徐子陵一愣:「爹,是那四個麻煩?」
「那四個對我而言不是麻煩,但也不是你能對付的。」王靜淵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的外貌,她不會反感的。你的性格,也與她相和。你現在缺少的,只是與她相處的時間而已,現在,就是好機會。
記住了,一定要寸步不離地守在她身邊保護她。」
徐子陵無語,但還是點了點頭。
兩人將馬拴在路邊的樹林裡,無聲無息地跟了上去。王靜淵即便大步流星地走著,也沒有發出半點幾聲音,徐子陵跟在他身後,儘量放輕呼吸。
石青璇沿著小路走了約莫兩炷香的功夫,前方出現了一片開闊地。那是山間的一處小平原,四周被樹林環繞,月光毫無遮擋地灑下來,將地面照得一片銀白。
她停下腳步,忽然轉過身。
「出來吧。」
王靜淵從樹後走了出來,笑眯眯地拱手:「又見面了。」
石青璇看清來人,眸中閃過一絲意外,她只聽見了一個人的腳步聲,沒想到來的是兩個人。隨即恢復了平靜,想起了王靜淵此人武功奇高,自己無法察覺他的行蹤也是正常的。
「王經理,你跟蹤我?」
王靜淵攤攤手:「我說了要幫你解決那四個麻煩,總得說到做到。」
話音剛落,一陣陰冷的笑聲從四面八方傳來。
那笑聲尖銳刺耳,像是用指甲刮過鐵器,聽得人頭皮發麻。笑聲未落,四條黑影從樹林中飄然而出,落在開闊地的四角,將石青璇和王靜淵圍在中間。
石青璇的手微微一緊,握緊了懷中的簫。看來她無法察覺的,並不只有王靜淵一人而已。
「小姑娘,好久不見。」一個沙啞的聲音響起,說話的是一個個子矮小、面容猥瑣的老者,正是「倒行逆施」尤鳥倦。
「今夜月色正好,不如跟我們回去,好好敘敘舊?」另一個身材高大、面容陰鷙的中年人跟著開口,是「大帝」丁九重。
「少跟她廢話。」一個面色蠟黃、嘴唇發紫的老嫗怪笑道,「抓回去再說。」
「就是就是。」最後一個身材肥胖、滿臉橫肉的男人舔了舔嘴唇,「這細皮嫩肉的,抓回去先讓我嘗嘗。」
王靜淵邁步走到石青璇身前,側頭對徐子陵說:「這裡你插不上手,上一旁待著去。」
徐子陵心領神會,連忙走到石青璇身側,手按劍柄,低聲道:「石大家,請退至我身後,不要遠離。」
石青璇看了他一眼。這個年輕人一路上幾乎沒怎麼說話,她對他的印象僅限於「王靜淵的兒子」和「長得還算端正」。此刻他站在她身側,自光沉穩,沒有驚慌,也沒有逞能的意思,只是安安靜靜地履行著保護者的職責。
她微微點頭,退後了幾步。
石青璇注意到,他的呼吸很平穩。
尤鳥倦眯起眼睛,上下打量著王靜淵:「小子,你是誰?我勸你別多管閒事,免得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本人江湖人稱玉面爸爸。」王靜淵咧嘴一笑,「你隨便叫我一聲爸爸就行了。」
話音剛落,他的身影便從原地消失了。
不是輕功,不是身法,而是真真正正的消失,連殘影都沒有留下。
尤鳥倦瞳孔猛縮,還沒反應過來,就感覺胸口一涼。一隻修長白皙的手掌正貼在他的心口,五指微微彎曲。緊接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掌力從掌心噴薄而出。
尤鳥倦慘叫一聲,倒飛出去,撞在一棵大樹上,口吐鮮血,卻沒有昏死過去。他掙扎著爬起來,眼中滿是驚駭。
丁九重大喝一聲,雙掌齊出,兩道陰寒的掌力如毒蛇般朝王靜淵襲來。
王靜淵隨手一揮,一道雷光射出。但他故意偏了半寸,雷光擦著丁九重的肩膀飛過,將他身後的樹木炸得木屑紛飛。丁九重被餘波震得踉蹌後退,卻沒有受到致命傷。
周老嘆和金環真對視一眼,同時從兩側撲了上來。周老嘆雙掌如爪,指甲泛著藍光,淬了劇毒。金環真從袖中甩出一條軟鞭,鞭梢帶著尖嘯聲抽向王靜淵的脖頸。
王靜淵不慌不忙,一層淡淡的金光從身上亮起。周老嘆的毒爪抓在金光上,指甲斷裂,鮮血直流。金環真的軟鞭抽在金光上,發出一聲脆響,反彈回去。
但就在這一瞬間,王靜淵露出了一個破綻,他的左側身位空了出來。
尤鳥倦雖然受了傷,但眼力還在。他捕捉到了那一閃而逝的破綻,猛地從地上彈起,拼盡餘力繞過王靜淵,直撲石青璇。
「小丫頭,跟老子走!」
他的速度極快,枯瘦的五指如鐵鉤般抓向石青璇的肩頭。
石青璇面色微變,舉起簫想要抵擋,但尤鳥倦的武功遠在她之上,這一抓又快又狠,她根本來不及反應。
就在此時,一道人影擋在了她身前。
徐子陵。
他沒有退,沒有躲,甚至沒有猶豫。長劍出鞘,化作三道寒光,一道直刺尤鳥倦的掌心,兩道封死了他可能的退路。
「奕劍術?」尤鳥倦看出了一些名堂,不過如此粗淺的《奕劍術》可沒什麼用。
尤鳥倦冷哼一聲,五指一收,竟徒手抓住了劍鋒。精鋼長劍在他手中像是紙糊的,發出刺耳的嘎吱聲。他猛地一擰,長劍斷為兩截,半截劍刃飛出去,擦著徐子陵的臉頰划過,帶起一串血珠。
徐子陵沒有鬆手。
他握著半截斷劍,不退反進,朝尤鳥倦的咽喉刺去。這一劍沒有章法,沒有後招,完全是兩敗俱傷的打法。畢竟久經戰陣的洗禮,徐子陵見慣了生死,也不是什麼初哥了。
尤鳥倦眉頭一皺,不得不出掌格擋。一掌拍在斷劍上,將徐子陵震得後退三步,虎口崩裂,鮮血順著斷劍往下淌。
但徐子陵又衝上來了。
他扔掉斷劍,從腰間拔出短刀,劈頭蓋臉地朝尤鳥倦砍去。刀法粗糙,破綻百出,但每一刀都帶著一股不要命的狠勁。
尤鳥倦被纏得心煩意亂,一掌拍在徐子陵的肩頭。徐子陵悶哼一聲,肩胛骨傳來一聲脆響,整個人向後跟蹌,嘴角溢出一絲鮮血。
但他還是沒有倒。
他單膝跪地,用短刀撐住身體,抬起頭,死死地盯著尤鳥倦。月光下,他的臉上全是血,眼神卻亮得驚人。不過些許皮外傷,這才哪兒到哪兒?而且,還有爹在————
石青璇站在他身後,看著這個渾身是血的年輕人,眸中閃過一絲震動。
尤鳥倦大怒,舉掌就要再拍。這一掌若是拍實了,徐子陵不死也殘。
但那一掌終究沒有落下來。
一隻手從背後伸過來,捏住了尤鳥倦的手腕。
「當著我的面打我的兒子,你這是在打我的臉啊。」
王靜淵的聲音懶洋洋地在尤鳥倦身後響起。尤鳥倦渾身一僵,還沒來得及反應,就感覺手腕傳來一陣劇痛。不是折斷,而是一股詭異的氣勁鑽入了經脈,沿著手臂一路蔓延到全身,像是萬千螞蟻在啃噬他的骨頭。
「啊!!!」尤鳥倦發出悽厲的慘叫,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軟倒在地,渾身抽搐,卻怎麼也昏不過去。
王靜淵鬆開手,看了一眼徐子陵。
「還行,沒死。」
徐子陵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血牙:「爹,我擋了三招。」
「三招就被人打成這樣,回去加練。」王靜淵嘴裡說著,手上卻沒閒著。他轉身看向剩下的三人,活動了一下筋骨。
「好了,熱身結束,現在該動真格的了。」
丁九重、周老嘆、金環真三人面色大變。他們剛才已經使出了渾身解數,卻連這人的衣角都沒碰到。現在他說「熱身」?
丁九重最先反應過來,轉身就跑。但他的身形剛動,一道雷光便從身後追了上來,正中他的後背。雷光沒有貫穿,而是炸開,化作無數細小的電弧,在他全身遊走。丁九重慘叫一聲,摔倒在地,渾身焦黑,抽搐不止。
周老嘆和金環真見狀,不約而同地朝兩個方向逃竄。
王靜淵左手一揮,一枚紙人無聲無息地飛出,貼在周老嘆的後心。周老嘆的身體猛地一僵,像是被什麼東西定住了,七竅流血,緩緩軟倒。
同時,他的右手屈指一彈,一道劍氣裹挾著陰風與灼氣射向金環真的膝蓋。金環真慘叫一聲,膝蓋碎裂,撲倒在地,再也爬不起來。
從出手到結束,不過幾個呼吸的時間。
月光下,開闊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四個人,個個重傷,卻都沒有死。他們有的在抽搐,有的在呻吟,有的已經昏死過去,但呼吸都還在。
石青璇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幕,面紗後的眸子裡滿是震驚。
她知道王靜淵武功高強,卻沒想到高到這種程度。那四個人雖然不是宗師級的高手,但也是成名多年的魔道巨擘。可在王靜淵面前,從頭到尾都沒有任何還手之力。
「王經理————」石青璇的聲音有些發澀,「你————」
「我這人說話算話吧?」王靜淵拍了拍手,走到那幾個人身邊,蹲下身翻了翻,摸出幾本冊子和一些瓶瓶罐罐,隨手塞進懷裡:「你看我辛辛苦苦打了這麼一場,對手還是四個高手,能不能請你明日賞臉與我兒子午後飲茶呢?」
「可是他————」石青璇看向了衣服都被血浸透的徐子陵。
他站起身,看向徐子陵。徐子陵正靠在樹上,用撕下的衣襟包紮手臂上的傷口。他的左肩腫起老高,臉上被劍刃劃出的傷口還在滲血,但精神還好:「明天能出門吧?」
徐子陵拍了拍胸脯:「明日早課照舊。」
王靜淵點點頭,從懷裡掏出一顆藥丸扔給他。徐子陵接過藥丸,問也沒問,一口吞下。老爹拿出來的,一定都是好東西。
石青璇沉默了片刻,終究是輕輕點了點頭。
月光下,三人緩緩前行。
兩個古代人所不知道的是,在一千多年以後的1974年,著名的心理學家亞瑟·埃倫在卡皮拉諾吊橋上做過一個經典的現場實驗。
當人們經歷恐懼或興奮等強烈的情緒狀態時,身體會產生包括心跳加速、血壓升高等生理反應。這種生理激動的狀態可以被個體誤解為對當前陪伴人物的吸引,由此對對方產生情愫。
這種效應,因為是用吊橋坐的實驗,所以被命名為「吊橋效應」。是一切英雄救美可行性的真實依據。
所以只要約會時,一方提出去看恐怖片、去鬼屋、坐過山車、去蹦極之類的環節,那就一定沒安什麼好心思,指望著利用「吊橋效應」走捷徑。
好孩子千萬不要學習這種邪道方法。
當然這種現象,只要當事人心裡能夠明白,再在刻意的一段時間內不去見對方,這虛假的情愫就會慢慢消失,生活回到正軌。
可是,這「吊橋」本就是王靜淵那個缺德吊毛用力搖起來的,他又怎麼不把握機會,趁熱打鐵?
真當那四個蛋散有能力突破他的防守啊?
王靜淵確實是在釣魚,但卻是用那四個蛋散為餌,去釣石青璇這條胖頭魚。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