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遮遮掩掩
喧華的京城,並沒有影響謝銘月的情緒。
偶然候聽不見,其實也是好的,至少她的天下很恬靜。
吃罷晚飯,她便去了魏崢的棲霞閣。
正如魏崢所說,那是一處好所在,小樓很高,可極目眺望都門城的夜色。雖是眼下是相軍交戰的狀態,但遠遠看去,底下這一片屋舍樓閣,或是繁華絢爛。尤其是皇城的方向,那一片欄杆畫棟的宮殿樓台,在如許一個分外的夜晚裡,更顯冷靜莊肅。
看著那些諳習的處所,謝銘月懶洋洋半闔著眼,感傷萬千。
「早知你這兒這麼好,我早就來了。」
魏崢瞟她一眼,聽著樓下街面上來來去去的守御叫喊聲,淡淡一笑。
「現在也不晚。很精彩的也沒有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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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一聲,謝銘月也不知瞥見他的話沒有,看了一會遠處,又悄然地看向天際,看著逐漸亮堂的月亮,撫了撫臉,側身拿過椅子上搭著的外袍披在了身上,似笑非笑地搖頭道,「觀月食也是遭罪的,今兒的天氣詭譎得很,燕日辣麼大的太陽,這會兒卻冷得鑽心。」
有辣麼冷麼?魏崢質疑地蹙了蹙眉,看著她身上厚厚的衣裳。
「你越發怕冷了?」
「是啊。我越發怕冷了。」謝銘月吸著鼻子攏了攏身上的外袍,雙手來回搓了搓,像是還冷得很,又把手探到嘴邊呵氣,「自打懷了這個孩子,我這身子一日比一日怕冷。」她輕笑著,又玩笑地瞄了一眼魏崢單薄的秋裳,「或是三公子帥氣逼人,風度翩翩。不像我,穿得像一隻熊。」
「不是穿得像熊,而是你的樣子就像熊。」
魏崢笑看她臃腫的身子,戲謔著,耳邊再次響過齊刷刷的腳步聲。
都門的守御過去了一批又一批,他們都在往城門趕。
可如許緊張逼仄的空氣,謝銘月卻完全感應不到。她微側著頭,晶瑩的眼珠抬起,在悄然調查雪燕的月亮。
魏崢看著她半隱在火光中的臉,蹙了蹙眉頭,叫如風去拿了個火盆來放在她身邊,又看了她許久,她剛剛回過神來,轉頭驚奇地看了一眼火盆,笑得眉眼彎彎,極是悅目。
「這個天兒都生火了啊?」
魏崢笑著看她,「你不是冷麼?」
「好吧,多謝三公子美意了。」謝銘月把手放到火盆上烤了烤,見他或是那般笑容淺淺地注視著自己,不由挑高眉頭,笑嗔過去,「新鮮了,這般看我做甚?難不可我又變帥了?」
魏崢逐步牽開唇,輕輕笑道,「燕有望徹夜便會攻城,他的帝王夢,就要完成了。」頓了頓,他又道,「叨教皇后娘娘,您開不雀躍呢?」
開不雀躍呢?謝銘月鼻子有些酸。
那種辛酸很新鮮,不是痛苦,也不是痛苦,更不是雀躍。就像是一件經營許久的工作,在千辛萬苦以後終於要撥開雲霧,到達事前設定的盡頭時,那種釋然與緊張,另有感傷。
考慮一瞬,她突地笑問,「魏崢,你說做皇帝好欠好呢?」
魏崢沉吟少焉,抬眉望她,緩緩笑開,「有許多好處。至少他可以給你想要的名分。」
「名分……」謝銘月低低念叨了一句,面有夷由之色,「帝王的情愛,自古便不可以恆久。他會是例外嗎?」
魏崢目光巡查著她的嘴臉,宛若並不太打聽她的情緒由何而來,但他卻曉得,帝王的後宮千百年來都奼紫嫣紅,美人兒那樣的多,她會有緊張與焦慮也是正常的。他的身份太玄妙了,有些話便欠好出口。說得太嚴肅了,怕她往內心去,有了疙瘩。說得太輕鬆了,又怕她今後碰到事兒會怪他。想了想,他只得玩笑,「無論帝王的情愛能持續多久,但你如果是做了皇后,至少可以為他把關,他要納的妃子,務必經你之手。你如果是不肯,再美的人兒也挨不上他的邊即是了。這還欠好嗎?」
這很好嗎?謝銘月一怔,不由「呵呵」笑了起來。
可以親身為夫婿選女人,在他們眼裡,也是一種極大的榮寵。
魏崢看她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不由蹙眉,「你在笑什麼?我的話有辣麼可笑嗎?」
「沒,沒笑什麼。這個……你不清楚。」謝銘月揉了揉笑得酸澀的臉頰,微微眯了眯眼,看著月色下魏崢更為妖嬈的俊顏,不由獵奇心大盛,揚眉輕問,「魏崢,我問你,等你的病好了,回了兀良汗,會受室生子嗎?」
魏崢看著她,考慮良久方道,「會。」
謝銘月笑了笑,又問,「你也是大汗之尊,會為了綿延子嗣,納許多姬妾嗎?」
魏崢眸中微光一閃,也笑,「會。」
謝銘月想著魏崢這曠世妖孽被眾美環抱的樣子,唇角未免微微抽搐一下,突地又斂住了端倪,收起笑容,往前探了探頭,嚴肅地看著他問,「那你會由於與她們有了肌膚之親,她們又為你生了孩兒,從此便愛上她們嗎?」
這一回,魏崢許久沒有回覆。
與她的視野在月光中交叉著,貳心跳得其實很快。
宛若守候了良久的一個世紀,才瞥見他展顏笑開了。
「阿楚,男子的愛很少。」
「很少?是何意?」謝銘月挑眉。
魏崢道:「男子不會等閒愛上一個女人,如果是他說愛……」
遲疑許久,他沒有繼續說下去,只是舉止了下假肢,玩弄一笑。
可謝銘月卻似懂了。她曾聽人說過,男子為什麼要對女人說愛?其實並非他真的愛上了女人。說「愛」的原因許多,大多是為了泡她,為了與她上床,大約為了增長調和度,獻媚女同事。但現實上,在男子的心底,那種與女人一樣觀感的戀愛並不存在。他們的愛與欲幾乎難分,大多只是稀飯,大約在稀飯的基礎上,日積月聚下來的情份。
吐了口濁氣,她不冷不熱的笑了笑,正想怒斥男子的無情,魏崢卻湊近過來,看著她的眼睛,笑著說了一句,「但阿楚,男子一旦真正愛上,就不會等閒轉變。」
他的眸,比夜空的星子更亮。
亮得讓謝銘月無法質疑他話里的著實性。
輕呵一聲,她似笑非笑,「女人感性,等閒愛上,也很等閒摒棄愛。男子感性,愛上了,便很難轉移,你想說的,是這個好處安?」
默了一瞬,魏崢點頭,「是。阿楚,其實我……真的愛你。」
他的聲音很低,很沉,飽含著情感,在這一瞬,謝銘月的視野卻看向了從他背地急忙上來的拉古拉。看著他滿腦門兒的盜汗,她不由緊張地捂住了小腹,趕在魏崢以前扣問作聲。
「拉古拉大哥,是發生什麼大事了?」
拉古拉斜睨一眼魏崢僵化的嘴臉,總以為哪裡過失。
但他沒有夷由便點了頭,「剛獲得消息,說燕綿澤綁了泰王妃在城門上,與泰王談前提……」
泰王妃?謝銘月狐疑地看著她,目有鬱氣,「哪裡來的泰王妃?」
拉古拉眉頭再次皺起,瞄她的臉,「……據說是您。」
謝銘月內心「咯噔」一響。
這幾個月來,她沒有與燕有望接洽過,他也不曉得她懷孕的事兒。
如果是燕綿澤真的讓人假扮成她,在那黑燈瞎火的處所,隔得又辣麼遠,燕有望難保會不被騙。
「丫的,燕綿澤賤人。」
她低低罵咧著,雙眼通紅地起家,提著裙擺就往樓下走。
他不太斷定的扣問聲,聽得陳大牛「嘿嘿」一笑。他雙下雙臂,撣了撣身上的塵土,又把腦殼上的頭盔取下來,拍了拍復又戴回去,剛剛望著元祐的方向,咧開了嘴。
「小公爺!」
「公你娘的頭啊!」元祐幾乎是火燒眉毛的飛身下馬,小跑過去摟住了陳大牛,那種與兄弟久別重逢的喜悅、激動,另有在戰鬥中的緊迫感與期待感,讓貳心情極是煩瑣,把陳大牛抱得緊緊的,「你他娘的……小爺還以為你死了呢!半點消息都無。」
陳大牛被他強行勒在懷裡,齜牙咧嘴地笑。
「放手放手,俺又不是老娘們兒,你摟辣麼緊幹嗎?」
「你如果是娘們兒,小爺還可憐摟你呢。」諷刺一聲,元祐鬆開胳膊,笑著在他結實的胸膛上揍了一拳,又挑高眉頭,戲謔道,「看來這些年駙馬爺做著,好吃好喝的養著,也沒忘了演練,身子骨還硬朗得很。」
又是「嘿嘿」一笑,陳大牛道,「那是,老子哪都硬得很。」
元祐看著他,怔一瞬,終是笑了出來。
南下之路,幾年的燕雲蒼狗,歷經大大小小數十仗,元祐還能在世到達都門,還能看到陳大牛那張黑臉和憨傻的笑容,另有時機破城去見貳心儀的姑娘,他以為很不等閒,也以為這日子,咋就他娘的這麼美?
「得了,大牛,該你小子撒歡!小爺可沒這福澤了。」
陳大牛看著他笑道,「你也甭傾慕,俺曉得你們在外頭遭罪了,專門給你們備了幾何牛鞭,鹿鞭,虎鞭,另有鹿茸等等滋補之物,有你的,另有王軍的,即是小爺你這幾年掏空了身子,也不打緊。」
元祐正在感傷著與他的相見,卻被他想了千里之遠,面色耷拉下來,重重咳嗽,「你他娘的,小爺是如許的人麼?」
陳大牛黑著臉瞪他,「你不是,誰是?」
「說啥呢?小爺生龍活虎,用得著這些玩意?」元祐痛心疾首地看著陳大牛,罵咧了兩句,突地發現四四周滿了戰士,正懵懂的看著他們。這些人中,有幾何是南下以後才收入營中的新兵,大無數都不識得陳大牛,茫然也情有可願。
可笑的搖了搖頭,他反饋過來,這會不是與陳大牛話舊的時候。沖他說了一句「回頭小爺再找你算帳」,他便拉拽著陳大牛的胳膊,走到邊上。
「說說,你怎會從這狗竇里爬出來?」
「狗竇?他奶奶的,你懂不懂,殿下管俺這叫地道。」
得了如花酒肆地道的開導,陳大牛與韓郭這幾年下來,並沒有像燕綿澤以為的那樣老老實實的混天過日,他們曉得,燕有望南下只在早晚,肯定有一天要與燕綿澤撕破臉的,因而便早早想好了退路。因此,這一條從京城裡挖出來的地道,遮掩蔽掩的,用了他們幾年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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