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三章 脂水不融
石一清聞言趕緊走上前,與蘇九冬一起站在黑色棉布的下方抬頭一探究竟。只見陽光穿透棉布,使得棉布上顯露了密密麻麻的字跡。
蘇九冬看看被陽光穿透的棉布,又望向石一清,胸有成竹的問道:「石大人,您可有看出這棉布里究竟有什麼東西了?」
石一清努力辨認,竟然在棉布上看到了清晰的字跡,以及熟悉的萬隱當鋪記號,當即驚嘆出聲:「這!上面有筆跡!還有萬隱當鋪的標記…」
石一清忍不住上前湊得更近,雙眼微眯仔細辨別棉布上面的字跡,果然看到了票據的字樣,連典當的內容與人名都清清楚楚,驚訝道:「這應該是存銀票據上的字跡?!」
「不錯,確實是萬隱當鋪的標記與存銀收據的字跡。」蘇九冬也已經將那些清晰的自己看在了眼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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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棉布卻為何會有標記與字跡?」
石一清又驚又奇:「難不成書寫時著墨過濃,墨水直接印在墊在紙張下方的棉布上了?可這樣墨透紙張的濃度,紙張也早就被濃墨浸透而沒法再用了…」
溫以恆這時才走上前,接過蘇九冬手裡的棉布,迎著陽光高高舉過頭頂,抬目凝視,果然看到黑布上布滿了用油脂寫出來的字跡:「不是墨跡,而是油脂所為。」
剛才石一清冒著僭越的風險,向溫以恆披露了縣官貪污的實情,現在也輪到溫以恆來吐露棉布上為何存有字跡的原因:
「當時本相正苦於如何讓那些富戶吐出銀子了,蘇小姐便及時獻策。我們二人商量過後,最終定下了這個硯台棉布的計劃。」
「整個計劃里,看起來最顯眼的是那方端硯,然而最為至關重要的卻是這匹棉布。」
溫以恆將棉布折迭起來收好,一邊領著二人折返書房裡一邊與石一清解釋道:
「那方端硯確實是產自端州的上等硯台,與一般端硯無二,寫出來的字並沒有泡在水中不發散褪色的妙處。是以確實沒有蘇小姐以山秀道長的身份,向隱次歸吹噓的凝字功效。」
石一清還沒來得及重新入座,便急道:「既然那硯台磨出來的墨並無凝字的功效,可那隱次歸卻說他親眼所見,墨跡在遇水許久後依然凝固沒有發散,甚至顯現得更加清晰了。」
「這便另有隱情了。」溫以恆笑道:「至於為何後來會有凝字不散的效果,皆因蘇小姐她在硯台與棉布上做了一番手腳。有關這一點,還是請蘇小姐說與石大人聽吧。」
蘇九冬請石一清入座,將茶水推到石一清手邊,莞爾一笑,語調輕柔:「小女早前知曉油脂與水不相容,是以這次便打算用魚脂來為硯台做手腳。」
石一清殷勤發問:「為何不是普通的油脂,而是特意選了魚脂?」
油脂便宜,隨處可見,而魚脂則因需要人工剖取製作而比普通油脂昂貴許多。
蘇九冬眨眨眼睛:「石大人暫且不必著急,這個原因往後小女會提及,此時且先容小女賣個關子。」
石一清意識到自己過於好奇,急切想知曉全部原因與經過而在溫以恆及蘇九冬面前失態,繼而露出了無奈而愧疚的賠笑。
「小女將溫相命人找來的端硯,放置在魚脂中浸泡一個時辰以上,拿出來烘乾,而後再次浸泡,再拿出來烘乾。如此循環往復重複一共十次,才可達到讓魚脂滲入硯台的表面。」
說到次數,蘇九冬不禁想起溫以恆熬夜陪著他重複試驗多次,足足花了快兩天的時間,才最終得出浸泡烘乾十次才能達到效果的結論。
蘇九冬不由得深深望了溫以恆一眼,眼中滿是感激與謝意。而溫以恆回以蘇九冬的目光,則是盛滿濃情蜜意的愛意。
蘇九冬腦海里瞬間想起了當時二人的對話。
蘇九冬說道:「其實你不必陪我在這裡耗著,大可以先去休息。如今你體內餘毒未拔除,身上還要養護好箭傷不可復發,回京後估計又是一場惡戰,當務之急是要養好自己的身體。」
溫以恆回道:「你為了替城中百姓向隱次歸巧去捐款捐糧,與民同心。斷沒有我回房間呼呼大睡、徒留你一人徹夜實驗的道理。」
說完,溫以恆給蘇九冬來了個短暫而溫暖的擁抱:「你這次實驗是為了災民百姓,而我熬夜則純粹的為了陪著你,僅此而已。」
石一清並沒有注意到溫以恆與蘇九冬二人之間的眉來眼去,只認真思索著蘇九冬一番操作的可能性,興致勃勃的自言自語道:
「難怪那方棉布上存有存銀票據的字跡,應該就是魚脂不溶於水的結果罷。」
蘇九冬收起與溫以恆在人前暗送秋波的逗趣心緒,當即回復鎮靜淡然的模樣,回答道:「沒錯,魚脂不溶於水,用浸滿了魚脂的硯台磨出的墨水寫出來的字跡自然會帶有油脂。」
「除了在硯台上下了功夫以外,小女也對棉布做了手腳。只需將一塊普通的棉布放在火上炙烤,使棉布本身的水分蒸發,靜置等待棉布變得格外乾燥即可。」
石一清不禁回想隱次歸向他描述情況時的話語:「記得隱次歸確實說過,他摸過那匹棉布,確實是普通的棉布,就是比平常棉布乾燥晦澀一些。如今看來,卻是存了門道在裡面。」
蘇九冬點點頭:「正是由於這塊棉布的乾燥,才能將油脂留下,並牢牢鎖住不發散。」
「當人書寫時力透紙背,油脂透過紙張滲入墊在紙張下方的棉布上,墨的水分被予以往常乾燥的棉布吸收,只有油脂殘留了下來,如此才能更好讓油脂棉布上留下痕跡。」
「等小半個時辰後墨水干透,即便再放入冷水中浸泡,墨跡也不會發散。這就是那日小女為隱次歸演示水中凝字時,紙張上墨跡不散不褪色,反而愈加清晰的原因。」
聽完蘇九冬說明了字跡凝結不發散的真正原因,石一清只覺猶如醍醐灌頂,深感蘇九冬的奇思妙想。
「這天下原不會存在真正能凝字不散的硯台與墨水,一切皆是人為,蘇小姐竟能想到從中做文章,設下巧計使隱次歸上鉤,實在是聰慧過人!下官深感佩服!」
蘇九冬聞言輕笑:「這還只是引誘隱次歸上鉤的誘因而已。」
石一清頻頻點頭:「是,是,有了這樣的誘因,蘇小姐能否再詳細說說,您為何能篤定隱次歸一定會使用這方硯台與棉布嗎?」
「不過是以己度人而已。」蘇九冬解釋道:「原先小女家人開過藥膳館,也算是經商之人。偶有客人吃飯時沒帶現銀而賒帳打白條的做法,是以立下字據為憑。」
「身為當家掌柜,要以字據向客人索取飯資,自然希望字跡不退不散。只要字跡不發散不褪色,能長久保存,無論過了多久,依舊能找食客拿回飯資。」
石一清恍然大悟的點頭,目光牢牢盯緊蘇九冬的嘴唇,生怕錯過任何關鍵的要點。
蘇九冬補充道:「再有,小女注意到,溫相每日批覆摺子,每當批覆完畢後得放置在一旁等候墨跡風乾,才可合起來。」
「一是長久保持字跡不發散,二是風乾,是以小女才定下了魚脂之策,小女料定隱次歸在看到用這方硯台與棉布配合,磨墨寫出來的墨跡不發散不褪色後,定會使用這方硯台。」
蘇九冬轉到書桌後,打算為石一清來個當場演示。只見蘇九冬徑直提筆寫字,筆走龍蛇,在空白的紙張上寫下大大的「萬隱」二字。下筆收手後,紙張上墨跡果然未乾,只能靜待。
蘇九冬一指那未乾的墨跡處,繼續為石一清解惑道:
「當鋪典當的票據何其多,每逢開具票據時,肯定會有等票據上墨跡曬乾風乾的苦惱。因此小女斷定隱次歸肯定會使用這方硯台與棉布,將以往的存銀票據重新謄抄一遍。」
蘇九冬對石一清莞爾一笑,語氣高深道:「剛才石大人不是詢問為何使用魚脂做引麼?接下來就是解開謎底的時刻。」
「當時小女在典當後,私下曾特意向隱次歸叮囑過,待寫完字據後將紙張放在陽光下曝曬,方可使墨跡凝字的效果更好。」這一點是隱次歸未曾向石一清提及的要點。
「殊不知只等隱次歸將那用此硯台與棉布寫過紙張,放在太陽下暴曬時,紙張上沾有魚脂的墨跡會揮發出味道,繼而將城中餓了肚子已久的野貓全都吸引過來。」
石一清已然明白了其中的緣由,一邊聽蘇九冬陳述一邊化身毫無感情的點頭機器:「原來如此這魚脂就是為了最後吸引野貓而預先設下的手段。」
蘇九冬從容淡笑:「沒錯,這正是結合當前城中旱情設想出來的手段,如今西受降城旱情已久,百姓都要忍飢挨餓,小動物們亦缺乏吃食,肯定會外出尋找食物果腹。」
「以往靠『小偷小摸』吃得飽腹的野貓們因此次旱情空腹許久,乍一聞到魚腥味,就會湊上來誤將紙張當食物給撕扯吃食了。」
說完,蘇九冬將那紙張撕碎,「萬隱」二字頓時化作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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