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2章 劈開風暴,撕碎烏雲
第671章 劈開風暴,撕碎烏雲
「法夫威爾死了?」
「嗯,我知道了,從安置區里推選一位新的代表出來,接替他的位置。」
」
「」
海水卷著浪花,前赴後繼地湧上沙灘,沒過巨龍的爪踝,伽羅斯在這裡駐足片刻,結束了心靈銜接。
身側,赤銀龍黛博拉偏過頭來,問道:「是奧拉那邊的事情?」
紅鐵龍點了點巨大的頭顱:「剛剛傳來的消息,霍爾登曾經的皇帝,法夫威爾,死在了他們的安置區里。」
聞言,黛博拉微微側首。
霍爾登的皇帝,過去可是一位妥妥的大人物。
這個稱號曾經幾乎站在整個貝爾納多最上層的頂峰,俯瞰著大地上的億萬生靈,舉手投足間便能決定無數人的生死與命運走向。
「如果是以前,整個貝爾納多都會為此震動。」
赤銀龍說道,聲音裡帶著幾分感慨。
如果霍爾登的帝國依然高高在上,如果那些懸空城還漂浮在雲霄之上,如果皇帝的權威仍然像過去那樣籠罩著每一座城池..
那麼,法夫威爾的死將會是另一種場面。
整個霍爾登將在一夜之間褪去所有色彩。
從雲霄王都到最偏遠的懸空城,黑綢會如沉默的洪水般漫過每一扇窗、每一盞街燈,覆蓋每一面牆壁、每一根立柱。
肅穆莊嚴的喪鐘將在黎明敲響。
一聲接一聲,傳遍雲海之上每一座漂浮的城池。
然後,皇帝會被安放在鎏金大理石砌成的靈台上,身披錦緞織就的袍衣,十根手指戴滿象徵榮耀的戒指。
火炬將燃起,七日七夜不熄,將夜空燒成暗紅,映照著無數垂首默哀的身影。
最終,他的棺槨由三十二匹純色戰馬牽引,穿過撒滿鳶尾花瓣的御道。
隨葬的不僅有黃金器皿、寶石佩劍,還有諸多殉葬的近臣與侍從,他們服下秘藥後靜靜躺下,面容安詳。
這是霍爾登古老的傳統。
他們將在另一個世界繼續侍奉他們的君王,如同生前一樣忠心耿耿。
再然後,他的血脈,他選擇的繼承人,會在萬眾跪拜中接過沉重的王冠,新皇登基的宣禮聲與舊皇入土的輓歌交疊在一起,構成帝國生生不息的迴響。
仿佛,一切榮光都會這樣延續下去,永不枯竭。
但是現實沒有如果。
法夫威爾的死,如今難以在這片大地上掀起任何波瀾。
至於他是否選擇了某個繼承自己意志的人,是否在臨終前留下了什麼囑託,或者安排了什麼後手————
伽羅斯不清楚,也不感興趣。
現在的霍爾登雖然還保留了一些舊時的高傲,有諸多桀驁不馴之人,念叨著過去的好時光,但生活在大地上的他們,終將褪去昔日的頑固。
無非就是時間的早晚。
「這位皇帝,生前可能想像過無數次自己落幕的場景。」
黛博拉眨了下眼睛,說道:「盛大的葬禮,萬民的悲泣,史官的筆墨,後世的追思————他大概為自己準備了最隆重的那種告別方式。」
「但恐怕當時的他怎麼也預想不到,現實會是這樣,」
「死了就是死了。」
紅鐵龍的表情倒沒有多少變化,說道:「隆重也好,孤寂也罷,對一個死去的人而言,都沒什麼意義。」
「蛆蟲不在乎屍體的身份,泥土也不會因為亡者是皇帝就更鬆軟幾分。」
說完,伽羅斯望著眼前浩瀚無垠的汪洋。
沉默持續了一會兒。
「伽羅斯,你覺得這個人會後悔嗎?」
黛博拉忽然問。
「會的。」
伽羅斯微微抬起下頜,說道:「他大抵會有許多後悔。」
「後悔不該將賭注全部押在反攻深淵上,後悔對暗夜之星的懷疑和打壓,後悔那些本可以避免的錯誤————」
他的聲音頓住,然後話鋒微轉。
「但至少,這些後悔在他最後的時間裡已經被磨得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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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臨死之前,他大約已經接受了所有的結果。」
紅鐵龍聲音低緩道:「至少,他不是抱著滿腔憤懣與不甘而死的,還算平靜。」
黛博拉目露思索之色。
安靜了半晌,她忽然又抬起頭來。
「你說,法夫威爾死後,他的子民會怎麼看待他?」
伽羅斯偏過頭,豎瞳轉向身側的赤銀龍。
他沒有立即回答,認真地思考著這個問題,目光在海面上游移。
十多秒後,他才開口。
「未來說不準,等塵埃落定,或許會有人記起他的好,記起他是怎樣用最後的尊嚴換了一條活路給他們,記起他在絕境中的掙扎與妥協。」
「但現在呢?」
「現在,大概會拍手稱快。」
黛博拉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瞬,豎瞳里閃過一絲困惑。
「拍手稱快?」
「為什麼會這樣?這位皇帝不是為了他的子民不惜代價尋了一條活路嗎?要不然,那些懸空城上的人現在還在雲端等死。」
「他做了這些事,他的子民反倒會對他拍手稱快?」
「成王敗寇。」
紅鐵龍緩緩搖頭,吐出這四個字。
「無論他付出了什麼,他最後的想法是什麼,他做那些決定的時候內心經歷了怎樣的煎熬,曾有多少個夜晚輾轉難眠————人們只會記得一件事。」
「他失敗了。」
「霍爾登在他的手中,從雲端跌向了深谷,曾經驕傲不可一世的帝國,在他手裡不復存在了,曾經高高在上的榮耀、顯赫、尊嚴,統統化作了泡影。」
巨龍從鼻孔中噴出一縷熱氣,說道:「至於他是否努力過,掙扎過,是否在絕境中為所有人爭取到了最好的結局,沒有人在乎。」
「而且,恨他可比原諒他更簡單。」
「前者還能讓霍爾登人保留最後一點舊日榮耀的幻覺,」
「但原諒他?承認他是個好君主,就等於承認帝國的失敗與毀滅是咎由自取,他們寧願相信是因為皇帝昏庸無能才導致帝國覆滅。」
黛博拉默然。
在兩龍的腳下,海浪不知疲倦地湧上來又退下去,每一次都在沙灘上留下不同的紋路,又在下一次湧來時將其抹去,仿佛從未存在過。
所有的榮辱悲歡,最終都會歸於平寂。
隨即,黛博拉抬起了頭。
「時間會證明一切。」
「也許過個幾十年、幾百年,後世的霍爾登人會重新去審視歷史。」
她說道。
伽羅斯點了點頭,贊同赤銀龍的說法,但也沒多說什麼。
隨即,赤銀龍換了個話題:「霍爾登人你準備怎麼處理?」
「他們的知識水平不低,在整個貝爾納多也屬前列,即便現在跌落谷底,假以時日,未必沒有重新崛起的機會,底子還在那裡擺著。」
「而且他們畢竟曾經是一個帝國的臣民,骨子裡有傲氣,不會甘心永遠寄人籬下。」
「你是打算將他們慢慢吸納進神聖奧拉,還是有什麼別的安排?」
伽羅斯不緊不慢地邁著步子。
「沒有這個必要。」
他說道:「在接受過一些必要的奧拉式教育之後,安置區以後能發展到什麼程度,全看他們自己。」」
「他們若是能重建王國,重新站起來,我不介意摩下再多一個附庸國。
「亞特蘭很大,容得下他們。」
「但如果以後有人妄圖叛亂————」
紅鐵龍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粗壯的獠牙:「如果真有那麼一天,奧拉的巨龍和戰士們會喜聞樂見。」
「他們絕對不會介意拿霍爾登人磨一磨爪牙。」
放在以前,霍爾登這個帝國曾經猶如懸在伽羅斯頭頂的利劍,隨時可能落下來。
他為此深深地忌憚過。
但事到如今,他是真的不太在意霍爾登以後如何了。
別說安置區里那些完全需要仰仗奧拉眼色的霍爾登人。
哪怕是那些帶著火種登上了方舟的霍爾登精英,那些承載著帝國最後希望的種子,他也不在乎他們是否有重新崛起、是否與奧拉為敵的可能。
他更想知道的是,新霍爾登是否能真的擺脫桎梏,實現暗星所夢想的由人民進行真正的統治。
或許。
在遙遠的未來,神聖奧拉進行著大遠征的時候,在某個世界再次遭遇一個名為霍爾登」的國度,他會重新提起興趣,親自過去看一看。
至於現在,伽羅斯已經將他們拋之腦後了。
黛博拉微微頷首,說道:「也是,霍爾登最如日中天的時候,傾全國之力,有兩位不朽者坐鎮,有白金之星那樣的終極兵器,但也沒拿奧拉怎麼樣,最後還是自己先垮了。」
「如今的他們與奧拉的差距只會越來越大。」
「他們不足為慮。」
伽羅斯的自光微眯,望向海天相接的那條線,眼神變得深遠起來。
「實際上,在我天命之後就沒有多重視霍爾登了。」
「深淵才是真正的危險,我分得清主次。」
天上陰雲堆積,海平線上有隱約的雷光閃爍,像是在醞釀著一場規模驚人的風暴,海風也變急了,嗚嗚地掠過沙灘,捲起細碎的沙粒打在巨龍的鱗甲上。
黛博拉抬頭望了一眼天空,雨水開始零星地落下來。
「深淵什麼時候會再次入侵呢?」
她說道:「從霍爾登潰敗到現在,已經好幾年了,但深淵卻沒有任何動靜,一切風平浪靜,連一點徵兆都沒有————但是,這種暴風雨前的平靜反而令我更覺得壓抑。」
伽羅斯緩緩搖頭。
「不,深淵已經在入侵了。」
赤銀龍微微一怔,而後靜待下文。
伽羅斯的眼睛微微眯起,瞳孔縮成一條細窄的豎縫。
「當初拿下懸空城,本意是為了能夠順利摧毀它們,摧毀深淵在物質界的錨點,藉此推遲或者削弱他們的入侵,至少為我們爭取更多準備的時間。」
「但是,事與願違。」
聲音微頓,然後再次響起。
「接管懸空城之後,奧拉的術士與研究學者們拿到了懸空城的核心資料,並且與霍爾登的學者進行了詳細的交接,雙方花了大量時間,最後得出一個結論。」
「什麼結論?」
「霍爾登潰敗之後,深淵的侵蝕程度隨之急劇暴漲,幾乎是一夜之間就突破了原本的界線。」
「哪怕是提前把懸空城全部變成天上的塵埃,深淵裂隙也會照常出現。」
「它的腐化已經通過引擎與所在空間點緊密錨定在一起了,牢不可破。」
伽羅斯微微側過身,直面黛博拉:「換句話說,不管是否摧毀懸空城,都無法影響深淵入侵。」
以前,深淵裂隙需要依託於地表載體才能正常誕生。
所以無論霍爾登還是奧拉,都在避免懸空城墜落。
但是今時不同往日。
如今,汲淵之根完全失守,落在了惡魔手裡,他們能夠以更小的代價開闢出更穩定的深淵裂隙,無需再依靠大地。
情況更糟糕了。
「提前摧毀懸空城,不僅不會阻止深淵入侵,反而會把入侵的時間點提前,等於把原本還算充裕的緩衝期一下子砍掉大半。」
「等於————親手替惡魔打開了大門。」
黛博拉喃喃說道,聲音低沉:「這意味著,深淵入侵,已經是完全無法避免的事情了?」
伽羅斯點了點頭:「是的,避無可避。」
「唯一的區別,只是早一些還是晚一些。」
說著,他目露思索之色,說道:「我不知道炎獄領主為什麼直到現在還沒有開始入侵,它到底在等什麼,或者有什麼顧慮。」
「但我覺得,我更需要時間,沒必要逼它們現在就來。」
「既然它們想晚一點,那就晚一點,敵人不急,我更不急。」
擺在伽羅斯面前的,有兩個選擇。
一是現在就摧毀懸空城,與炎獄領主在短時間內兵戎相見,把所有事情都擺到檯面上來;二是順其自然,不管炎獄領主有什麼計劃,讓自己在更長的時間裡變得更強。
伽羅斯選擇第二種。
原因也很簡單。
他常年在白矮星上鍛鍊,身體在超重環境的影響下不斷進行著刺激與適應,如今產生了某些變化,而且這種變化還在持續,每一天都在累積。
炎獄領主也許在等什麼契機,或者計劃著什麼。
但是,對伽羅斯而言,這時間是越久越好。
他一點也不著急。
海浪又一次湧上來,這一次比之前更高,白沫漫過了巨龍的爪踝,一直衝到腿部的鱗甲縫隙間。
風暴要來了。
一場由季風裹挾而來的深海風暴正在海平線上成型,閃電的枝權在雲層中瘋長,雷聲滾滾。
紅鐵龍站在風浪之中,不為所動。
「風暴將至。」
「我現在要做的,是在它真正降臨之前,令自己每一日都比昨日更強大,然後,劈開風暴,撕裂烏雲。」
驚雷響起。
暴雨傾盆而下,將天地籠罩在白茫茫的雨幕之中,海面被砸出無數細密的水花,視野中的一切都模糊成了混沌一片。
半小時後。
深空之中,白矮星上。
這顆早已死去的恆星懸浮在太空之中,寂靜而沉默,周圍沒有任何星體的陪伴。
紅鐵龍四足一落地,就踩出了深淺不一的凹痕。
白矮星的每一寸土地都極其堅硬,密度高得難以想像。
但是,伽羅斯已不是剛來的時候了。
他的體重,超過了這顆星體表面所能承受的極限,若是不刻意約束,每一次邁步,都會在地表踩出痕跡。
不過這些痕跡不會存在太久。
隨著時間的流逝,以這裡的極端超重環境,這些裂痕會慢慢彌合,讓整個星球的狀態保持不變,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紅鐵龍向前走去。
步伐不急不緩,每一步都踩出新的裂紋,身後留下一串深深的足跡,數百步之後,他停了下來。
面前是一個大洞。
深不見底。
像是什麼東西從這裡硬生生擠了進去,將緻密的物質結構撐開、壓碎、碾成粉末,洞□的直徑足以容納紅鐵龍的身軀通過。
這不是天然形成的。
這是伽羅斯在無數個日夜中,用身體一次又一次撞擊、用利爪一寸又一寸挖掘出來的,耗費了漫長時間和難以計數的體力。
他站在邊緣,垂眸凝望。
白矮星的物質緻密到了不可思議的程度,而且越往下密度越高,呈飛躍式增長,每向下一段距離,壓力就會瘋狂地攀升。
到了伽羅斯挖掘的極限深度之後,即便是對他而言也算不上安全。
一不小心,就會令自己鱗甲皸裂,筋斷骨折。
但這正是他現在最需要的。
只要無法立即整死他,那麼這環境就越極端越好。
紅鐵龍低下頭,審視著自己的身體。
體型小了一大圈。
雄偉的身軀,如今縮到了冠位時期的規模,如果只看輪廓,甚至會讓人以為這頭巨龍的力量衰退了,正在從巔峰滑落。
但這只是一種錯覺。
體型變小的同時,紅鐵龍的體重噸位再次猛漲,身體密度達到了一個嶄新的層次,每一寸血肉都比以前沉重了數倍。
肌肉纖維被壓縮到了極限,緊密排列。
骨骼結構在超重環境中經歷了無數次微斷裂與重塑,變得比最堅硬的合金還要密實。
每一寸鱗甲都承載著比以往多數倍的物質,疊壓在一起,如同千層鋼。
這種密度上的提升,比單純的體型增長更可怕。
同時,伽羅斯抬起一隻前爪,翻轉過來,審視著上面的鱗片。
龍鱗變得光滑鋥亮。
任何一個經受過風雨的巨龍,鱗甲表面都是比較粗糲的,遍布諸多痕跡,伽羅斯也是這樣,滿身都是歷戰紋。
現在,他的鱗甲卻呈現出接近鏡面的光澤,鱗片之間的縫隙變得越來越細密。
遠距離乍一看,幾乎像是渾然一體的金屬鍍層。
這種質感,有點像是剛出生的雛龍,尚未經歷過任何戰鬥的打磨,鱗甲上覆蓋著一層光滑如瓷的釉質層。
新鮮、完整、無瑕。
但是,如果有誰以為這意味著防禦力的下降,那就大錯特錯了。
紅鐵龍收回目光,重新望向洞口。
深不見底的黑暗等待著他。
「阿薩利亞。」
「我不知道你在等待什麼,但如果我是你,我會即刻開始進攻。」
「時間.....可不站在你這裡。」
紅鐵龍在心底默默想道。
緊接著,他收斂了背後的雙翼,將寬闊的翼膜緊貼身軀兩側,縱身躍下,向著白矮星的更深之地墜去,身影迅速被那無盡的黑暗吞沒。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