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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1章 紅皇帝來到了他忠誠的霍爾登(求月票)

  第670章 紅皇帝來到了他忠誠的霍爾登(求月票)

  凜冬寒意仍然繚繞在萊恩高原上空,沒有散去。

  龍庭的大廳本可以容納諸多侍衛與臣屬,此刻卻只有一龍一人。

  前者盤踞於巨大的王座之上,前爪搭在邊緣,偉岸崢嶸;後者跪在冰冷的台階之下,白髮垂落在臉前,脊背佝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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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紅鐵龍垂眸望著那個跪伏的身影。

  這位曾經意氣風發的帝國之主,現在如此卑微地跪在這裡,跪在自己的赤色王座之下,為他帝國的子民搖尾乞憐。

  他是一位合格的君主嗎?

  從現在的眼光,以法夫威爾曾做出的決定來看,顯然,他犯下過不少錯誤。

  霍爾登的現狀和他脫不了干係。

  但如今帝國危難,堂堂一位帝國之主,卻又願意為了他的子民們放下所有尊嚴,以最卑微的姿態,為曾經站在對立面的另一位皇帝祈求憐憫。

  「站起來。」

  低沉的聲音從巨龍口中響起,在四壁之間迴蕩。

  聞言,法夫威爾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不確定,他仍然沒有動,仿佛擔心這只是一句試探,一旦自己真的起身,一切懇求便會落空。

  紅鐵龍的目光平靜如深潭,再度開口,聲音不急不緩:「你終究是一國之主。」

  「在龍庭之中,在我的王座之前,即便霍爾登已經到了末路,即便你此刻有求於我,我依然會給予你最基本的尊重。」

  「不因你的姿態而增,也不因你的姿態而減。」

  他微微頓了一下,利爪輕叩王座邊緣,發出沉悶的迴響。

  「況且,你是否下跪,不會動搖我的決定一絲一毫。」

  「如果你的請求對奧拉有利,你不跪我也會答應;如果不利,你把膝蓋跪碎在這裡也無濟於事。」

  「所以,站起來說話。」

  話音落下,殿中沉寂了幾息。

  法夫威爾緩緩抬起頭,望向紅鐵龍的雙目。

  他試圖從中讀出些什麼。

  嘲弄?

  輕蔑?

  抑或是勝利者面對失敗者時慣有的倨傲?

  但他什麼也讀不到。

  赤色巨龍的豎瞳里既不存鄙夷,也不見憐憫。

  法夫威爾沉默,終於還是沒有再說什麼。


  他用手撐住膝蓋,緩緩站起身,動作很慢,和普通老人一樣遲緩與僵硬,等站定之後,他稍稍整理了一下衣袍,讓自己至少看起來不像剛才那樣狼狽。

  「我剛才的行為,不是為了博取同情,也不是自輕自賤。」

  他的聲音依然沙啞,說道:「我這麼做,只是為了最大程度地表達自己的誠心,讓陛下您能夠清楚看見,因為我不知道還有什麼別的辦法,能向您傳達我的懇切。」

  「我一生中從未對任何人下跪。」

  「但現在,我願意用這種方式告訴您,我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隨即,他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

  「霍爾登帝國,不止一次地與神聖奧拉作對。」

  「從陛下開始崛起,從奧拉展露鋒芒的時候,霍爾登就在敵視你們、阻撓你們、試圖壓制你們。」

  「這是高層的錯誤決定,是我們的愚蠢,我們的傲慢。」

  「包括我在內,我們這些坐在最高位置上的人,被過去的輝煌蒙住了眼睛,拒絕正視一個新時代的到來,我們以為霍爾登的霸主地位永遠不會動搖,以為巨龍不可能真正建立起一個能與我們抗衡的帝國。」

  「我們錯得離譜。」

  他抬起頭,目光迎上紅鐵龍,言辭愈發懇切:「但是,霍爾登的子民不同。」

  「他們從未憎恨過神聖奧拉,從未對紅皇帝有過敵意,相反,他們尊重強者,覺得您是力量的象徵,強大的化身。」

  「您去過雲霄之城,親眼見過他們的態度,應該知道我所言不假。」

  紅鐵龍沒有接話,只是靜靜的望著他。

  法夫威爾再次垂下頭,白髮從額前滑落,遮住了他溝壑縱橫的臉,他說道:「陛下,我再次請求,願您的仁慈能勝過您的怒火,希望您能給霍爾登子民一個機會。」

  殿堂重歸寂靜。

  紅鐵龍沉默著,沒有立刻回應,靜靜地審視著階下這個渺小的人類,眼中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過了幾個呼吸,他緩緩開口。

  「法夫威爾。」

  巨龍直呼其名,說道:「你是否想過一件事?」

  法夫威爾抬起眼睛,眼神中浮出疑問。

  紅鐵龍微微調整了盤踞的姿勢,前爪換了一個更舒適的位置,說道:「你跪在這裡請求我,這件事本身就已經說明了一個問題。」

  「即便我壓制深淵裂隙,維持諸國穩定,在你們潰敗後替你們收拾殘局,扼制混亂蔓延,即便我為了亞特蘭的秩序付出諸多心血與時間————」


  他話鋒一轉。

  「可你,以及你身後的霍爾登,潛意識裡依然將我當作冷血的惡龍。」

  法夫威爾的臉色驟變。

  他猛地搖頭,白髮在空中散開,嘴角的皺紋深深陷了下去,說道:「不,不是這樣的,您誤..

  」

  「先聽我說完。」

  紅鐵龍抬了抬右爪,直接打斷了他。

  法夫威爾張著嘴,幾秒後又緩緩閉上了。

  紅鐵龍望著他,語調平穩,說道:「你跪在這裡,把身段放到最低,把姿態擺到最卑微,只請求我的仁慈。」

  「因為在你心中,我是一個需要被安撫、需要用眼淚和哀求來軟化的冷酷惡龍。」

  「你覺得,如果不做到這一步,我隨時可能因為一時喜怒而拒絕你,甚至反過來毀滅你所珍視的一切。」

  「在你的想像中,理性的談判只會激怒我,卑躬屈膝的哀求者才可能讓我愉悅。」

  法夫威爾的面色微微發白,但沒有出聲。

  他不知道該如何否認。

  最終,紅鐵龍淡淡說道:「無需緊張,我並非在責怪你。」

  「事實上,我不在乎你怎麼想。」

  「你是怎麼看待我的,不會改變霍爾登子民應得的結局,也不會改變我將要做出的判斷,我的決定不會因此偏移分毫。」

  他微側了一下腦袋,不緊不慢地接著說:「至於你的請求,我需要一點時間思考。」

  「在此期間,保持安靜。」

  法夫威爾無聲地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殿堂之中,一龍一人,一高一低,就這樣被寂靜籠罩。

  一分。

  兩分。

  三分。

  時間在沉默中流淌而過。

  不長,卻度日如年,足以讓法夫威爾把一生中最清晰的記憶都重新經歷一遍。

  他想起自己年輕時第一次站在懸空城的空港,迎面而來的風吹起他的衣擺。

  那一刻,他覺得整個世界都在腳下,覺得自己可以做到任何事。

  他想起在閱兵台上高舉右拳的時刻,無數將士的歡呼如山呼海嘯。

  旌旗招展,戰鼓震天,鋼鐵洪流從檢閱台前滾滾而過。

  那一刻,他覺得霍爾登可以戰勝深淵,戰勝一切敵人,走向更輝煌的世界。


  他想起收到潰敗消息的深夜,窗外懸空城的光芒一盞接一盞熄滅,像整個帝國正在被黑暗吞噬。

  那一刻,他覺得自己一無是處,辜負了所有信任。

  但緊接著,他意識到自己或許還有點用。

  那就是,在帝國即將覆滅之際,不惜任何尊嚴與代價,儘量為霍爾登的子民們尋一條活路。

  這是他唯一還能做的事,也是他必須做的事。

  如果他做不到,那他的存在就真的沒有任何意義了。

  法夫威爾默然佇立,翻湧的思緒逐漸收攏,他靜靜站著,脊背微躬,雙手垂在身側,像一個等待審判的囚徒。

  又是三分鐘之後。

  巨龍豎瞳微眯,重新鎖定了台階下的人。

  法夫威爾幾乎在同一瞬間察覺到了這道目光,他抬起頭,嘴唇抿成一條線,望向王座之上的赤色巨龍,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

  「如你所願,我會給霍爾登的人民一條活路。」

  巨龍低沉的聲音響起。

  法夫威爾微微一怔,隨後臉上的溝壑似乎都淺了幾分。

  他深深躬身,說道:「陛下,感謝您的仁慈。」

  「霍爾登的子民普遍接受過優良的教育,他們懂得工程、鍊金、魔法、管理,他們不會成為奧拉的負擔。」

  「他們會為神聖奧拉的發展添磚加瓦,我向您保證。

  巨龍半闔眼臉,漫不經心地說道:「優良的教育?這點並不重要。」

  「在我眼裡,霍爾登人很倔強,甚至可以說,是頑固到了骨子裡,而且,這不是一兩人的問題,這是你們整個民族的性格。」

  法夫威爾沒有否認,苦笑了一下。

  「您說的沒錯,而且,讓您見笑了,有很多時候,連我自己都會為帝國子民的頑固感到頭疼,被氣到說不出話來。」

  法夫威爾深愛著霍爾登的倔強和驕傲。

  這種民族底色,讓霍爾登一步步披荊斬棘,讓他們的祖先在荒蕪的高原上建起了文明,在最嚴酷的環境中站穩腳跟,最終登上了帝國霸主之位。

  然而,很多東西都是雙刃劍,並非只有好的一面。

  也正是這種倔強與驕傲,讓他們在錯誤的方向上死不回頭,將他們帶到了今天的絕境。

  「法夫威爾,以你們霍爾登人的性格,想要被神聖奧拉接納,想要在亞特蘭的土地上繼續生存下去,接受一個龍之帝國的統治,不是換一面旗幟那麼簡單。」


  「他們必然需要經過一番嚴厲的教育。」

  紅鐵龍的豎瞳中閃過一絲銳色,「他們需要被重新塑造,重塑認知,重塑忠誠,重塑看待世界的方式,而這個過程絕對不會溫和,也談不上體面,會有人不滿,會有人反抗。」

  法夫威爾沒有絲毫遲疑。

  他立刻說道:「這是必然的,陛下,請不要對他們有任何寬容。」

  他的聲音微頓,隨即又補充道:「我會全力配合。」

  「所有懸空城的交接,所有人員的安撫與管理,所有可能出現的抵抗和反彈,我會親自處理,親自壓制,親自解決,儘量不讓神聖奧拉多浪費一絲時間,多消耗一兵一卒。」

  伽羅斯望著他。

  眼前的這個人類,也是貝爾納多最有權勢的君主之一。

  如今他站在這裡,主動請求對自己的子民施加嚴厲的改造,語氣里沒有任何猶豫和保留。

  但是,他不是在出賣自己的人民。

  法夫威爾在為他們爭取一個活下去的機會,哪怕這個機會伴隨著鐵與血。

  緊接著,巨大的龍頭緩緩垂下,做出一個幾不可察的頷首。

  「回去準備吧,神聖奧拉的軍團將接管所有懸空城。」

  「在此之前,你還有時間處理你該處理的事,我說的是所有需要處理的事。」

  他說道。

  法夫威爾再次深深躬身,行了一個更莊重的禮:「我會儘快完成所有準備,願神聖奧拉永存,您的光輝永在。」

  他直起身,轉身向殿外走去。

  重返懸空城之後,法夫威爾不再有任何顧忌。

  他給霍爾登的剩餘臣民尋了一條活路,這件事已經塵埃落定,現在,他可以把全部心力投入到另一件事上。

  方舟計劃。

  正常情況下,在帝國覆滅之際出現一個能去往新世界、重新開始的方舟,各大權貴必然會為之瘋狂,不惜代價也要碾碎所有障礙,試圖登上去。

  謊言、陰謀、暗殺,所有能用的手段都會被搬上檯面。

  即便是霍爾登之王,也無法阻止這種求生本能。

  不過這也好解決。

  方舟的存在本就隱秘至極,無人知曉。

  況且,法夫威爾之前已經遊說了一整年,帝國權貴們也逐漸接受了臣服於神聖奧拉的決策,不再抱有其他僥倖心理。

  他們的注意力集中在如何在新秩序下保全自己的利益。


  比如,如何保住家產,如何在奧拉的統治體系中謀一個位置,如何讓自己的家族不至於在新舊交替中被碾得粉碎....

  沒有誰還有餘裕去想像,還有一艘方舟存在。

  於是。

  在他的運作下,一位又一位年輕人從各大懸空城中神秘消失,登上了位於隱秘次元內的暗星方舟。

  他們被秘密徵召,在夜間被帶走,名字從戶籍中被悄然抹去。

  以霍爾登如今的狀況,無人在意這極少數人的消失,在帝國崩塌的轟鳴聲中,這些年輕人的去向,就像幾滴水消失在大海里,無聲無息。

  不久之後,暗影空間之內,一切即將準備就緒。

  這是一個被暗星親自開闢的次元夾層,不算廣闊,但足夠隱蔽,連同為不朽者的日曜晨曦都沒能發現它的存在。

  此地並不壯麗。

  沒有懸空城流光溢彩的符文環帶,只有深沉的暗影,以及懸浮在暗影正中央的一艘船,一艘方舟。

  法夫威爾站在方舟之下,仰頭望著它。

  方舟不像霍爾登的戰爭堡壘般威嚴雄偉,也不像飛梭艦艇流線優雅、銀光閃閃。

  它的輪廓更接近被遺忘已久的古老造船工藝。

  船首微微上翹,船身寬闊而敦實,兩側的舷窗排列得整整齊齊,外殼是深灰色的,沒有任何裝飾,沒有徽記,沒有任何能表明它來自霍爾登的標記。

  乍一看,完全不像是承載著一個帝國最後火種的方舟。

  它太樸素了,和暗星一樣看起來平庸普通到極點,平平無奇。

  但是法夫威爾知道這裡面是什麼。

  希望。

  新霍爾登的希望,一個可以從頭開始的新事物。

  這時,一個年輕人從登船舷梯上走下來,來到法夫威爾面前。

  他身形挺拔,肩膀寬闊,輪廓分明的面孔上嵌著一雙銳利的灰色眼睛,是被挑選出的復興種子之一。

  法夫威爾記得他。

  愛迪斯坦,二十七歲,在鍊金工程學領域展露出過人的天賦,他設計的幾套能源傳導方案曾經在帝國工程學院引起過不小的震動。

  暗星生前曾經親自指導過他,對他寄予厚望。

  更重要的是,他來自平民階級卻不畏懼權威,對新事物保持著開放胸懷。

  「愛迪斯坦,登船準備完成了?」

  法夫威爾問道。

  「已經全部就緒,物資裝載完畢,引擎檢測正常,空間坐標已鎖定......我們隨時可以出發。」


  年輕人回答,語氣利落,每一條信息都報得清清楚楚。

  緊接著,他的目光越過法夫威爾望向身後的方舟,又收回來,落在老皇帝溝壑縱橫的臉上,猶豫了一下,欲言又止。

  法夫威爾看出了他的猶豫,說道:「有什麼話,直說,時間不多了,現在不是講究禮數的時候。」

  愛迪斯坦深吸一口氣,向前邁了半步。

  「陛下,還有最後一點時間,空間之門一旦完全開啟,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

  「您為什麼不和我們一起走?」

  「新世界不是亞特蘭,我們可以重新開始,在全新的土地上重建霍爾登。」

  「但無論什麼樣的土地,什麼樣的人民,都需要一位領袖。」

  「您很清楚,方舟上的人大部分在二三十歲之間,我們都不曾真正統治過一個國家,到了陌生的世界,沒有經驗,沒有指引,我們可能會犯下比舊霍爾登更多的錯誤。」

  法夫威爾靜靜地聽他說完,渾濁的眼睛裡浮出一絲極淡的笑意。

  「愛迪斯坦。」

  「新世界不需要一個老人,你說你們可能犯錯誤,這句話沒錯,你們會犯的,但是這不是大問題。」

  「未來是你們的,是你,是名單上所有年輕人的。」

  「我會的東西很多,但大部分屬於舊時代,如何平衡各大家族的利益,如何揣測鄰國的意圖,如何在貴族與皇室之間周旋.......這些手段,以前是必須的。」

  「但是,新世界不需要。」

  「新的霍爾登只需要你們,需要你們的頭腦,你們對未來的想像,你們不被舊規則束縛的勇氣。」

  「我登上方舟,只會把舊世界的腐朽帶過去,而我甚至不一定能察覺自己在這麼做。」

  「遇到麻煩,我大概會途徑依賴,忍不住用老辦法解決問題,按照舊霍爾登的模式來塑造新霍爾登。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變低:「我已經毀掉了一個霍爾登,不能再毀掉第二個。」

  愛迪斯坦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找不到反駁的話。

  最終,他低聲道:「您太苛責自己了,陛下。」

  「有些失敗是整個時代的洪流,不是您一個人能扭轉的,歷史上那些被稱為偉大的皇帝,面對您所面對的局面,也未必能做得更好。」

  法夫威爾輕輕搖頭。

  「作為君王,失敗就是失敗。」

  「政策是我批准的,戰爭是我鼓動的,我不能在享受了君王權力之後,又把失敗的責任推給時運,藉口沒有意義。」


  他伸出手,拍了拍愛迪斯坦的肩頭:「我看到你的迷茫,這很正常,面對未知的未來,我同樣會迷茫。」

  「我年輕時接手霍爾登的時候,也曾整夜整夜地睡不著覺,翻來覆去地想著明天要面對的那些問題,覺得自己隨時會把一切搞砸。」

  「但是,不要畏懼。」

  「無論過程坦途還是泥濘,你們終將找到屬於自己的出路,我相信這一點。」

  愛迪斯坦沉默著點頭,後退一步,向法夫威爾深深鞠了一躬,然後才直起身,轉身向方舟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法夫威爾對他揮了揮手,像在送一個出遠門的晚輩,甚至擠出了一絲微笑。

  年輕人終於不再回頭。

  他大步走向登船舷梯,直到消失在方舟艙門內。

  法夫威爾收回目光,重新望向方舟。

  隨著時間的流逝,所有人員已就位了。

  不久之後,能量管線的光芒從幽暗轉為閃耀,傳來一陣陣低沉的嗡鳴,像一頭巨獸從沉睡中甦醒,正在伸展蜷縮的筋骨。

  引擎預熱完成,方舟開始移動。

  它的速度並不快,在虛空中平移時帶著一種莊嚴的遲鈍感,在它前方,暗影空間的帷幕開始扭曲,一道通往新世界的空間之門逐漸張開。

  方舟向著這扇門行駛而去。

  法夫威爾站在原地,仰著頭,自光緊跟著方舟的每一寸移動。

  他看著它的首部沒入裂隙,然後是身體,最終是尾部。

  方舟一寸一寸地駛入空間之門,完全沒入其中,然後,門戶合攏,光芒倏然熄滅,暗影空間重歸黑暗。

  沒有任何意外和戲劇性的波折。

  方舟就這樣平靜地駛向了新世界,一切就這樣平靜地結束了。

  黑暗覆蓋了法夫威爾的視野。

  他仍然沒有移開目光,過了很久才緩緩閉上眼睛,低聲呢喃:「他————真的是完全不在乎。」

  在方舟計劃從啟動到執行的整個過程中,法夫威爾最擔心的事情不是引擎故障,或者世界坐標出現錯誤,亦或者新世界可能存在的未知危險。

  他擔心的是紅皇帝。

  他害怕那頭巨龍的仁慈只是表象。

  萬一,那雙豎瞳的平靜只是貓捉老鼠的戲謔?

  給予希望,然後在最以為能逃出生天的瞬間,伸出利爪將希望捏得粉碎。

  比如,方舟即將駛入裂隙的最後一刻,暗影空間會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從外部撕開一道裂口,一隻赤紅色的龍爪從中探入,扣住船身,在最後一秒將方舟從裂隙中硬生生拽回來。


  船體會在龍爪中發出金屬破碎的聲音,引擎過載爆炸,那些年輕人的面孔會凝固在恐懼之中。

  然後,巨龍低沉的嗓音會在黑暗中響起,說:

  愚蠢的蟲子,你真以為我會放過你們?

  法夫威爾不止一次地設想過這個場景。

  但是,什麼都沒有發生。

  他的恐懼完全多餘。

  法夫威爾睜開眼,抬起乾瘦的手掌,在凹陷的臉頰上不輕不重地拍了兩下,儘量讓自己保持清醒。

  「是我小人之心了。」

  他低聲自語:「他完全看穿了我的內心,在我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情況下,我依然在情不自禁地將他當作冷血惡龍看待。」

  「但是,他卻沒有為此流露任何怒火。」

  設身處地的想一想,法夫威爾覺得自己不會那麼平靜。

  如果換成是他,面對一個在心底里始終把自己當成惡龍的乞求者,他至少會讓對方感受到一些難堪。

  一時間,他有些明白這頭巨龍為何能在短短數百年間就立起一個龍之帝國了。

  力量,智慧,胸襟————

  紅皇帝應有盡有。

  即便是站在對立面的敵人,除了少數極端固執的瘋子,凡是正常一點的智慧生靈,只要真正感受過他的威儀,就會忍不住為他的氣度折服。

  和這位巨龍皇帝相比,自己的境界太低了。

  他曾經以為自己是一個不錯的君主,但直到面對紅鐵龍,他才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胸懷和遠見,不過是及格線以下的表現。

  可惜,自己以前仗著位高權重,從未清晰地認識到這一點。

  權位是一道高牆,站在牆內的人看不到牆外的世界。

  現在意識到,卻已經有些遲了。

  法夫威爾搖了搖頭,嘆息一聲,將紛亂的思緒收斂。

  「火種已經送走,接下來,該讓懸空城的子民們平安落地了,這是我作為一個失敗的君王,能為他們做的最後一件事。」

  他的目光逐漸堅決起來。

  法夫威爾返回中樞後,發布了霍爾登最後一份帝國通告。

  自即日起,霍爾登將無條件臣服於神聖奧拉,所有懸空城全權交由奧拉軍團接管,全體霍爾登子民須完全聽從神聖奧拉的安排與調度。

  消息一出,懸空城中掀起了軒然大波。

  憤怒的質疑聲如同怒濤翻湧,人們痛斥這是亡國之舉,高呼寧為玉碎不為瓦全,試圖組織武裝抵抗,甚至有一些激進分子暗中策劃炸毀懸空城的引擎,寧願讓城市墜毀.


  然而,帝國中樞沒有做出任何妥協。

  法夫威爾以鐵腕手段執行既定決策,命令尚存的近衛軍團配合奧拉派出的先遣部隊,對一切反抗進行毫不留情的鎮壓。

  試圖炸毀引擎的密謀者在行動前夜被全部逮捕。

  試圖組織武裝抵抗的軍官被就地解除指揮權,關押下去。

  流血事件不止一起,但每一輪反抗都在最短時間內被碾碎。

  然後,龍來了。

  神聖奧拉的龍翼劃破了雲端。

  一頭頭巨龍的身影在懸空城上空掠過,龍翼投下的陰影遮蔽了霍爾登的天空。

  奧拉軍團的運輸飛輪緊隨其後,在空港依次停泊,一位位全副武裝的奧拉戰士踏上懸空城的廊橋與空港,強壯魁梧,如同鋼澆鐵鑄。

  在最短時間內,懸空城被逐一接管。

  白金的旗幟被降下,取而代之的是神聖奧拉的赤色龍旗,一面接一面地升起,在高空的強風中獵獵作響。

  然後,霍爾登人開始從雲端墜落。

  無論是否願意,一批又一批霍爾登子民被組織撤離,在奧拉士兵的監督下登上運輸飛艇,排成長隊走過空港的廊橋,回頭看著自己的家園越來越遠。

  最終,離開他們世代居住的天空之城,被帶往地面。

  亞特蘭中土,一塊領土等待著他們。

  這是一個廣闊但有些荒蕪的平原,曾經是無人區,如今被劃定為霍爾登安置區。

  通過鍊金科技、魔法技術以及一些掘地巨獸的共同築造,這個規模巨大的聚集地在極短的時間內拔地而起。

  也因為在短時間內築造,聚集地相當粗糙簡陋。

  房屋緊密排列,街道還殘留著泥土的痕跡,只能滿足最基礎的生活,完全無法給予霍爾登人之前的日子。

  悠閒地喝著茶水、俯瞰大地的日子?

  一去不復返了。

  他們將在這裡,學習怎麼在大地上生存,學習如何在龍之帝國的規矩下生活。

  而他們的頭頂,那些曾經屬於他們的懸空城沉默地懸浮在高空,提醒著他們所有人,霍爾登的時代已經徹底結束,另一個時代正在鐵與火中冉冉升起。

  整個過程中,法夫威爾一直站在最前線。

  他晝夜不休,周旋於奧拉之龍、霍爾登貴族與平民代表之間,每一次騷亂他都親自到場,每一批人員的調度他都親自過目...

  他不再是一位皇帝。


  現在的法夫威爾更像一個老管家,為即將入土的帝國處理後事。

  而這樣的高強度工作,令他本就蒼老衰弱的身體再也無法承受。

  直至兩年後。

  新曆七五一年,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夏夜。

  法夫威爾伏案而眠,再也沒有醒來。

  PS:求下月票,向前十衝鋒!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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