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3章 暗星與晨曦,帝國風雲
第663章 暗星與晨曦,帝國風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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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爾登,雲霄之城。
這座懸浮於萬仞之上的鋼鐵巨構,終年置身於層雲的簇擁之中。
陽光從雲層的縫隙間傾瀉而下,灑在巨城邊緣的符文陣列上,激起層層疊疊的光暈。
遠遠望去,整座城市像一塊懸浮在空中的巨大水晶。
流光溢彩,氣度雍容。
而在雲霄之城的腹地深處,有一個被層層銘文結界封鎖的次元空間,遠離喧囂,安靜得仿佛與世隔絕。
法夫威爾站在高台上。
放眼望去,穹頂高得幾乎望不到盡頭。
牆壁和地板上密布著繁複的符文迴路,線條粗重精密,彼此交織,沉重肅穆,空氣里瀰漫著一股金屬和能量混合的氣味,乾燥微涼。
他正凝重地望向前方。
視野正中,是一尊機械。
一尊如山巒般宏偉的造物。
它的主體結構呈現出一種介於鋼鐵與骨骼之間的質感,白金色的裝甲層層疊疊,結構層次分明,拼接處嚴絲合縫,幾乎看不出縫隙。
它佇立在整個次元空間的最中心。
頭部微微低垂,面甲上嵌著兩道暗色的觀察槽,裡面沒有任何光亮。
安靜、厚重、沉默。
它像是沉睡的巨獸將身軀蜷縮在陰影里,只等一聲號令便會舒展開來,將整片天空都遮蔽。
霍爾登重器。
鎮國機神,白金之星。
這是霍爾登帝國付出無數心血,一代又一代人共同鑄造的終極兵器,是帝國工業與鍊金術的巔峰結晶。
數不清的小型鍊金機械圍繞著它飛舞。
它們只有拳頭大小,周身覆蓋著薄薄的銀灰色外殼,腹部懸掛著各種精密工具,正在白金之星的裝甲內外往復穿梭。
法夫威爾凝視著眼前這尊宏偉造物,目光一點一點地收緊。
在白金之星的裝甲表面上,有一些不自然的紋路正在閃爍。
淡紫色。
像是淤血,又宛如某種寄生藤蔓的根系。
它們以最核心的引擎為中線,在巨構內外蔓延出扭曲的脈絡,深深嵌入白金之星的結構之中,讓這尊原本只有宏偉威嚴的戰爭機器,平添了許多妖冶而危險的氣息。
但比起百年前,這些紋路的顏色已經淡了很多。
那時候,這些紋路還是深紫色,幾乎發黑,像是血管暴起在皮膚表面,遍布裝甲的每一寸,猙獰而驚心。
如今那些顏色褪去了很多,只剩下淺淺的淡紫色條紋附在表面。
這些顏色,意味著深淵侵蝕。
白金之星的運轉需要海量的能量。
初期,霍爾登的深淵開發計劃得到了豐厚的回報,帝國憑藉從深淵中汲取的能量構造出了更多懸空城,國力一度達到鼎盛。
白金之星的引擎也進行了數次疊代升級,功率節節攀升。
然而,這也帶來了致命的隱患。
當深淵之危初現端倪,法夫威爾立即意識到,白金之星或許也出了問題。
果不其然,這個巨構同樣被侵蝕了。
從深淵中汲取的能量並非純淨無害,它們攜帶著看不見的侵蝕之力,一點一點滲透進引擎的結構之中,再從引擎蔓延到整座巨構。
這就是深淵的可怕之處。
不知不覺中,它能夠侵蝕一切,哪怕是沒有生命的構裝體也不例外,金屬、符文、能量迴路,所有看似堅固的東西在深淵面前都像沙堡一樣經不起沖刷。
霍爾登嚴重低估了深淵的代價。
好在,帝國的反應足夠迅速。
他們第一時間隔離了白金之星,小心翼翼地對其進行日以繼夜的維修,一點一點祛除深淵侵蝕。
法夫威爾轉頭望向右側,低聲開口:「這些代表深淵的顏色,已經淡了很多。」
右側,站著一個人。
他的發色極淺,介於銀白與淡金之間,面容年輕而平靜,一雙眼睛裡沉澱著只有活過漫長歲月才能積累下來的淡然與從容,讓人無法忽視。
諾西恩。
霍爾登的晨曦,帝國的不朽者,也是法夫威爾的祖先,血脈的源頭之一。
諾西恩同樣望著白金之星。
他自光微眯,端詳著裝甲表面那些淺紫色的紋路,像是在測量它們的深淺和密度。
「白金之星的狀況,看起來正在逐漸好轉。」
他說道。
法夫威爾點了點頭,目光依然落在白金之星上:「是的。」
「修復工作推進得比預期順利。」
「核心引擎已經成功更換了,外圍的侵蝕區也在逐層剝離,根據最新的檢測數據,侵蝕程度比上一次檢測時又消退了不少。」
他頓了頓,如釋重負:「照這個速度,再過不久,或許就能完全祛除了。」
這個鍊金巨構一旦恢復如初,帝國面臨的局面將截然不同。
它是最堅固的盾牌,也是最鋒利的矛,足以讓任何敵人付出應有的代價。
諾西恩的目光幽深,聲音平緩:「從白金之星被深淵侵蝕的那一天起,帝國就開始了漫長的退讓,我們在深淵前線付出了數不清的慘痛代價,失去了太多優秀的戰士,也失去了太多珍貴的資源。」
他微微偏過頭,自光從白金之星移到法夫威爾身上:「我們的榮耀,遭到了玷污。」
「白金之星復原之時,就是帝國反攻深淵、徹底清理這顆頑疾的時候。」
聽到這番話,法夫威爾皺了下眉。
他的嘴唇微微抿緊,沉默了幾息,才遲疑著開口:「反攻深淵————是不是有些冒險了?」
「先祖,之前我們對深淵的低估,已經讓帝國付出了太多代價。」
他垂下眼帘,聲音沉了下去:「況且,帝國還有內憂外患沒有解決,在這種時候貿然發動反攻,會不會太過急躁了?」
諾西恩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法夫威爾的表情逐漸嚴肅,聲音也壓得更低:「我始終懷疑,深淵能在不知不覺中將帝國侵蝕得如此之深,是因為我們之間出了叛徒。」
不朽者的表情毫無波瀾:「你覺得是誰?」
法夫威爾低聲說道:「先祖,我的猜測,在之前就和您說過了。」
「我懷疑是————暗星。」
他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說道:「您常年靜修,不太過問帝國日常的政務和決策,而他身為不朽者卻相當活躍,深淵開發計劃能夠落實,其中也有他的原因。」
「許多關鍵決策的背後,都有他的影子。」
諾西恩問道:「如果是他,他為什麼要這樣做?」
法夫威爾面色嚴肅,斟酌著說道:「很簡單,他不是我們王室血脈。」
「他靠著帝國的栽培成就不朽,但他卻不止一次地提議改革,想要廢除我們傳承了無數年的制度,想要削弱王室血脈在帝國決策中的影響。」
「當然,他也有可能是真心為了霍爾登好,想要嘗試不同的道路。」
他抬起頭,目光直視諾西恩:「但————我覺得他更多是出於私心,他想從內部瓦解我們的根基,削弱王室的力量,然後自己取而代之。」
「這是最符合他利益的道路。」
諾西恩沒有什麼表情變化,問道:「你眼中的外患,又是什麼?」
法夫威爾毫不猶豫地說道:「盤踞在亞特蘭地表的神聖奧拉帝國,或者更準確地說,是他們的帝國之主,那位赤帝蒼星。」
「這個帝國幾乎完全建立在他們的皇帝身上。」
「沒有紅皇帝,就沒有神聖奧拉。
說到這裡,他心中卻忍不住泛起一絲複雜的情緒。
就帝國的結構和底蘊而言,神聖奧拉其實還相當淺薄,完全依靠紅皇帝的強大。
在很多人看來,這是致命的弊端,是弱點。
一國之主一旦出事,整個帝國就會隨之崩塌,連喘息的機會都沒有。
但法夫威爾心中很清楚,這也可以稱之為優點。
就比如霍爾登。
明面上,帝國光鮮亮麗,子民們以霍爾登為榮,街道上永遠流淌著自豪的氣息。
但實際上,帝國內部卻充斥著洶湧的暗流。
各大派系彼此傾軋,宮廷里的每一次會議都是一場無形的交鋒,每個出席者都在盤算自己的利益。
人們爭權奪利,彼此提防,連不朽存在都並非完全一心。
有人盤算著更高的地位,有人凱覦著更深的權力,有人表面上擁護王室,背地裡卻在為自己的布局囤積籌碼。
即便是在深淵之危的當下,法夫威爾還要時刻考慮可能來自自己人的背叛和算計。
這種內耗讓他身心俱疲,也讓帝國的決策大打折扣。
「先不談這些問題。」
諾西恩微微抬了抬手,將話題拉了回來:「你覺得,接下來應該怎麼做?」
法夫威爾強振精神,目露思索之色。
「依靠白金之星,帝國完全可以先從這場危機中抽身止損。」
「我們應該先穩住陣腳,封鎖裂隙,鞏固防線,把損失控制在可接受的範圍內。」
「等積蓄了足夠的力量,摸清了深淵的底細,再做反攻的打算也不遲。
「這樣最穩妥,也最安全。」
「帝國不會再承受更多的損失,我們也有了喘息和調整的空間。」
不朽者的嘴角緩緩浮起一絲微笑。
他偏過頭,目光落在法夫威爾臉上,毫不掩飾自己的讚賞之意:「法夫威爾,歷代霍爾登之王中,我最欣賞的就是你。」
法夫威爾微微一怔。
「你為了帝國的利益,可以付出一切,包括你的驕傲,你的安逸,甚至你的名聲,這在霍爾登的王座上並不多見,很多君王更看重的是自己的體面和威儀,而你不同。」
「而更難能可貴的是,你還有著謹慎。」
諾西恩凝望著法夫威爾,目光深邃:「這不是懦弱,尤其是在坐在王座上的人身上,這是一種極為稀缺的品質。」
「衝動的君王會帶著帝國走向毀滅,而謹慎的君王能夠讓帝國在風暴中存活下來。」
法夫威爾垂下了頭:「先祖您過譽了,我只是————」
諾西恩輕輕抬手,打斷了他的自謙。
然後,他的話鋒一轉。
「但是,法夫威爾,你有沒有想過,等千百年後,帝國的歷史會怎樣評價你?」
法夫威爾抬起頭,眼睛裡閃過一絲困惑。
諾西恩雙手負於身後,不緊不慢地在高台上渡了半步。
「你執掌帝國、擔任帝國之主的時期,帝國在深淵戰場上遭遇了大敗,資源損耗不計其數,陣亡的戰士數不勝數。」
「這就是現狀。」
「無論怎麼粉飾,這些事實都會被刻進帝國的記錄,成為不可更改的篇章,如果在這個時候,你選擇抽身止損————」
他頓了頓,轉回身,凝望著法夫威爾的面容。
「霍爾登的史書會如何記載這一段歲月?」
「霍爾登的子民們,世世代代崇尚勝利、把尊嚴看得比性命更重的帝國子民,他們不會認為帝國失敗了。」
「他們會說,是你這位君王無能,懦弱,玷污了帝國的榮耀。」
「他們會把所有的失敗都歸咎於你一個人。
77
法夫威爾沉默了。
他當然知道這些。
他知道宮牆之外,街頭巷尾,人們已經在用怎樣的目光談論他們的皇帝,無需百年之後,就現在而言,他在子民之中的風評已經在越來越差。
關鍵是,他已經不再年輕。
和幾十年前相比,他臉上的皺紋更多了。
他的身體逐漸佝僂,需要花費一點力氣才能挺直身軀,歲月在他的肩背上壓了一層又一層的重量。
若是不改變點什麼————
他直到死亡,或許都無法改變子民們對自己的看法。
而帝國後世的人們談起他時,只會記得一個在深淵面前退縮的君王。
諾西恩直視著當代的霍爾登之王:「法夫威爾,我知道你為帝國付出了什麼。」
「你值得更好的結果。」
「如果在你的執政時期,帝國先是從雲端跌落谷底,然後又從谷底攀向更高的雲端————」
「那麼,人們會怎麼評價你?」
「他們會稱讚你的堅韌與智慧,會把你與歷代最偉大的霍爾登之王並列,他們會在史書中寫下,帝國最黑暗的時代,由最耀眼的君主終結。」
「當後世的孩子們在課堂上學習帝國歷史時,他們會記住你的名字。」
「你會被當成霍爾登精神的象徵。」
「到時候,你的一切失敗都會被重新定義。」
諾西恩轉過身,面朝法夫威爾,抬起一隻手,輕輕拍了拍後者的肩膀。
「帝國能發展存續到現在,得益於成熟的秩序與分工。」
「我負責以劍與甲守衛帝國的疆土,為她的榮耀而戰,直到我光芒燃盡的那一天;把握這艘巨艦航向的舵輪,思索她未來命運的重任,永遠是你的職責。」
他收回手,向後退了一步,目光沉靜如水。
「法夫威爾,我將這兩條岔路的盡頭,呈現在你的眼前。」
「你是霍爾登的君王,選擇哪一條,終究由你的心與你的王冠,共同定奪。」
說完這句話,不朽者的身影開始變淡,消散在高台的空氣之中。
諸多鍊金機械依舊在白金之星周圍穿梭,發出細碎的機械音,空曠的大廳里,除了那些沒有生命的金屬造物之外,只剩下法夫威爾一個人。
他抬起頭,仰望向雄偉高大的白金之星。
它巨大的頭部微微低垂,金屬面甲朝著他的方向,像是也在看他。
法夫威爾立於原地,眉宇間的溝壑愈發深邃。
白金之星不是誰的私有物。
它有著嚴謹的啟動協議,連不朽者都無法單獨驅使。
只有得到帝國中樞的集體授權,以及他這位皇帝的個人意志,才能讓它的引擎重新燃起烈焰。
他的意志,是這台巨構甦醒的最後一道開關。
反攻深淵?
這意味著將帝國最後的底牌押上賭桌,賭上白金之星,賭上帝國多年積攢的全部家底,也賭上霍爾登的未來。
若是贏了.
擊敗炎獄領主,得到一整個深淵層面,帝國將迎來一次大飛躍,達到前所未有的輝煌,他的名字也將被銘記,被讚頌,得到前所未有的榮耀。
如果失敗,後果將難以想像。
不僅白金之星可能受損,整個帝國都可能被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抽身止損?
這意味著承認帝國的失敗,把已經付出的代價當作沉沒成本,把犧牲者的名字放在身後,轉身走向相對安全的道路。
但霍爾登的子民無法接受失敗。
在他們的骨子裡,勝利是唯一的答案,撤退和妥協永遠是可恥的。
到時候,在歷史的審判席上,他這位霍爾登之王將被視作帝國恥辱。
難以抉擇。
法夫威爾立於原地,久久無法下定決心。
萊恩高原,夜幕低垂。
群山如同沉睡的巨獸脊背,在天際線上勾勒出雄渾而柔和的輪廓,星河從蒼穹的一端傾瀉至另一端,無數星辰在深藍色的天鵝絨上靜靜燃燒。
高原腹地,一座大湖靜臥其間。
湖面平整如鏡,完整地倒映著頭頂浩瀚的星海。
伽羅斯剛剛從深空白矮星的鍛鍊中歸來,將整個身體沉入湖水之中,只露出半個頭顱,鼻孔和眼瞼恰好浮在水面上。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
咕嚕咕嚕....
水泡從鼻孔翻湧而出,一串串升上水面,在接觸空氣的瞬間破裂,發出細碎的聲響。
紅鐵龍愜意地眯起了眼睛。
「真希望這樣的平靜能一直持續下去。」
他心想著,同時再次吹了口氣,水泡從龍吻下湧出,沿著鼻樑兩側升起,匯入湖面微不可察的波紋里。
伽羅斯知道,這種平靜不會永遠持續。
但正因知道,才格外珍惜。
這樣的休憩對他而言,已經很奢侈了。
就這樣,時間逐漸流逝而過。
高原的夜風輕輕拂過湖面,帶起一圈圈細密的漣漪。一切都安寧得像是畫中景象。
但沒過多久,天色突然凝住了。
伽羅斯皺起額間的鱗。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從慵懶的柔和變得銳利如刀,掃過周圍的景色。
視線所及,所有景物都在變得模糊。
湖對岸的蘆葦叢、遠處的山脊線、甚至包括頭頂的星辰,全部像被投入水中的墨漬般扭曲、擴散、失去邊界,呈現出一種不真實的模糊感。
像是,被某種陰影籠罩了。
伽羅斯的目光瞬間從慵懶轉為銳利,視線穿透扭曲的空氣,落在右側的湖面上。
不知何時,這裡多了一個人影。
類人的體型和模樣,模糊不清。
一層厚重的陰影纏繞在他的身軀上,面容、衣著,乃至所有可供辨識的特徵,全部都被遮蔽了,沒有露出一絲一毫。
仿佛只是一道被剪裁下來的剪影,又或者是由純粹暗影拼湊而成的虛像。
他站在水面上,如履平地,聲音幽幽地傳來。
「久聞神聖奧拉之主的名號。」
「今夜特地前來拜訪,希望能與陛下談一談。」
水聲響起。
紅鐵龍從湖中露出了身軀,挺直了脊背,湖水從寬闊的胸膛、緊收的腰腹以及隆起的脊線傾瀉而下,如同瀑布般砸回湖面,激起一圈圈向外擴散的巨浪。
「我不和藏頭露尾的人談。」
巨龍俯視著人影,說道:「一個連面目都隱藏在陰影里的人,誰能相信他帶著誠意而來?」
陰影中的身影微微一頓。
隨即,籠罩在他周身的陰影開始收縮、消退。
「是我疏忽了。」
「保持這副模樣太久,以至於忘了該有的禮儀。」
話音落下,陰影同時散盡。
露出的,是一張很平庸的臉。
中等的五官,中等的輪廓,中等的膚色,談不上丑,和俊美也不沾邊,沒有任何一項特徵能讓人留下深刻印象。
如果把他放在人群之中,一轉眼就會消失在人海里。
不會有人多看他第二眼。
「自我介紹一下,我名為瑞安·斯坦貝克。」
他微微欠身,說道:「但這個名字已經很少使用了,更多人將我稱為————暗夜之星。」
紅鐵龍沒有感到意外。
這個人出現的時候,他已經知道是誰了。
畢竟,這樣的人屈指可數。
不朽者,站在凡俗之上的存在。
整個星球上能叫得出名字的也就那麼幾位,他即便沒有見過,也會提前收集一些信息。
「哦,原來是霍爾登的暗星來了。
39
巨龍說道,同時向前邁出步伐。
湖水翻湧。
巨大的身軀接近而來,投下的陰影將人類完全籠罩,抬頭望去,無法再看到天空,只能看到一對在夜色中微微發亮的豎瞳。
不朽者沒有退避。
他微微仰頭,迎上俯視的雙瞳:「暗星————你也可以這麼稱呼我。」
紅鐵龍垂眸望著面前的人類,直接說道:「我早已說過,一塊大陸不能有兩個太陽,神聖奧拉與霍爾登可不是友好鄰居,作為霍爾登的不朽者,你深夜潛入我的領地,總不會只是為了給我一句問候吧?」
暗星站在水面上。
他沒有急著回答,視線先越過紅鐵龍的肩背,望向被扭曲的夜空,像是在確認什麼。
隨後,他才重新將視線收回,落在伽羅斯的面甲上。
「我知道陛下你不喜歡彎彎繞繞。」
「所以,我就直說了,我希望與你達成合作。」
聞言,巨龍的豎瞳半眯起來,眼瞼遮住了一半的瞳孔。
「合作?」
「你深夜獨自前來,用暗影覆蓋天空,扭曲空間隔絕外界————這樣的做派,可不像是來談一筆能擺在明面上的合作。」
他玩味地說道。
暗夜之星的表情沒有多少變化,說道:「也不怕陛下見笑。」
「我們霍爾登帝國,居於雲端之上,俯瞰大地眾生,看上去高高在上,光鮮亮麗,但扒開那層光鮮的外殼,裡面和尋常的國度沒什麼兩樣。」
「同樣藏污納垢,同樣充斥著見不得光的勾當。」
這又不是什麼秘密。
聽到這番話,紅鐵龍的內心毫無波動,甚至有點想笑。
暗夜之星的聲音多了一點起伏,繼續說道:「帝國的制度極其腐朽、僵化。」
「王室與貴族們為了一己私利,為了所謂的榮耀,甚至敢於開發危險的深淵,將帝國和無數子民的命運押上賭桌,以至於引起災禍。」
「他們沉溺於帝國的輝煌,拒絕任何改變,將每一次改革的嘗試都視為對傳統的褻瀆。」
「長此以往,帝國毀滅是必然的。」
「即便沒有深淵,也會有別的什麼東西。」
說著,瑞安的目光變得幽深,目中泛起鋒芒。
那張平庸普通的臉上,終於有了能讓人記住的特徵。
「我從微末中崛起,一路上見過了太多醜惡與不公,彼時,我心想,當我站在高位,必然可以通過我的想法,去影響霍爾登。」
「但事實證明,我錯了。」
「唯有大刀闊斧的改革,割去所有腐肉,才能讓這台老舊的巨構重新運轉,獲得新生,然而,我的每一次提議、每一次嘗試,都遭到重重阻礙。」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更銳利了。
「我如今甚至懷疑,霍爾登之王法夫威爾,以及我們帝國之中被譽為晨曦的不朽者諾西恩————這兩者,包括諸多天命和中樞大臣,都已經被深淵侵蝕而不自知。」
紅鐵龍的目光微微一凝。
不朽者和皇帝都被侵蝕?
如果真是這樣,那霍爾登的問題遠比外界猜測的嚴重得多,不過,眼前這人的話雖然聽起來慷慨激昂,但也不能全信。
伽羅斯沒有急著表態,只是靜靜地聽著,瞳中看不出喜怒。
「他們的決策越來越激進,越來越不計後果。」
「法夫威爾正式向帝國中樞提議,妄圖等白金之星復原後反攻深淵,這簡直是自殺,而諾西恩————那位我的同僚、我的前輩,他最近的行為也變得難以捉摸。」
「本來喜歡清淨的他,竟然完全贊同法夫威爾的提議。」
暗夜之星的話,信息量巨大。
紅鐵龍目露沉思之色,但依然沒有多說什麼。
這時,暗星瑞安輕嘆一聲,說道:「這不是正常的霍爾登,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內部腐蝕它,而我————無法獨自阻止。」
霍爾登帝國這些年多數時候都是沉默的,關起門來處理自己惹出的爛攤子。
之前雖然也希望得到支援,但是並未請求或者訴苦。
伽羅斯本以為它應對的不錯。
但現在看來,他的現狀不容樂觀。
「這些,都是你們霍爾登的私事。」
「你們的王位傳承、派系傾軋,你們有沒有人掉進深淵的泥沼里————我不感興趣,也不在乎。」
「先說吧,你口中的合作,具體是指什麼?」
紅鐵龍巨大的頭顱低垂,說道。
瑞安·斯坦貝克深吸了一口氣。
一瞬間,平庸的臉上,所有的猶豫都在此刻被剝去。
他抬起頭,望向沉雄崢嶸的紅鐵龍:「我要進行一場徹底的改革。」
「推翻現有的帝國中樞,終結王室血脈的世襲壟斷,打破桎梏,從人民中選擇更合適的領袖,而非讓某一個血脈家族永遠把持帝國的命運。」
「我想要的合作,是邀你一起參與這場改革。」
「我可以為你遮蔽所有的氣息,避過雲霄之城中層層疊疊的監察法陣,帶你直接進入霍爾登的心臟中樞。」
「你,我,還有一些我的心腹。」
「我們裡應外合,能在短時間內將中樞拿下。」
一個不朽者,跨越了兩個帝國之間的界限,潛入他的領地,然後對他說,想請他幫忙推翻自己的帝國。
這聽起來荒謬至極。
紅鐵龍舒展了一下雙翼,認真審視著面前的這個人類。
這傢伙看起來其貌不揚,但這膽子與決心可不小,邀請自己參與,真不怕引狼入室。
「人類,你難道不怕我趁著混亂,將霍爾登整個吞掉嗎?」
他問道。
暗夜之星搖了搖頭。
他說道:「神聖奧拉與霍爾登勢同水火,這一點我不否認。」
「但是,即便如此,在霍爾登之中也並無多少對陛下你的惡評,連最驕傲的霍爾登子民,都認為你是一位信守諾言、值得敬重的龍中君王。」
伽羅斯啞然。
一直以來,他的風評都很好。
他不喜歡背信棄義,也從不屑於玩弄陰謀詭計。
某種程度上來說,這種行事風格在敵人眼中,反而成了一種可以信賴的品質。
除了青銅龍王這樣完全不可理喻的少數存在,即便是對手,對他也沒有什麼厭惡怨憤,無非就是立場陣營不同罷了。
「如果我答應,我能得到什麼?」
伽羅斯問道。
暗夜之星顯然早就想過了,立即說道:「事成之後————亞特蘭的天空與大地,都將完全屬於神聖奧拉。」
「我們的所有技術、積攢無數年的知識庫,包括深淵研究的相關記錄。」
「這些,都將成為你的囊中之物。」
「而我————」
他停頓了一下,平庸的臉上浮現出一種難以名狀的神情。
「我會帶領霍爾登的子民搬遷到其他的物質界,遠遠離開亞特蘭,離開貝爾納多,放棄所有我們曾經占據的一切。」
「一切從頭開始,在新的世界建立一個新的帝國篇章。」
「建立一個沒有桎梏、真正屬於人民的————新的霍爾登。」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