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感情,哪有自由重要
「我不僅要把母親的牌位從陸家帶出來,送到報國寺的佛塔里供奉,」陸青鳶語氣篤定,「我還要,給母親,遷墳。」
此時,霍雁行正巧從廊下走過,聽到這句話,他為之一震。
「遷墳?!」松煙大驚失色,「夫人,這是為何?」
陸青鳶不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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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這是前世發生的事情,賢王叛亂後,各地難民進京,結夥盜墓求生,尤其是富貴人家的墓穴。
母親的墓穴就是那個時候被翻出來的,而陸青鳶遠在西南,很久之後才收到消息。
再說了,母親本來就沒有多留戀京城,回到故土遼東,可能才是她想要的。
「沒什麼,就是不想讓母親的魂魄留在京城了,反正父親死後又不會同她合葬,」陸青鳶無所謂地輕笑一聲,「感情,哪有自由重要。」
她倒是很清醒。
霍雁行如此想,又覺得偷聽非大丈夫所為,就先離去了。
松煙再問:「那夫人縫製舊衣,又讓匠人做玉佩是……」
「活人的話,父親不會聽,但是,死人的話呢?」陸青鳶對著銅鏡梳妝,「我外祖父常說,我長得很像我的母親。」
「夫人是要扮作亡故的大夫人!」松煙捂住了嘴,聲音放低,「可老爺他會相信嗎?」
「好戲開場之前,我確實需要一個好幫手,」陸青鳶對著鏡子眨了眨眼睛,「我相信她會幫我的。」
翌日,西市陂頭巷。
雀兒拎著大包小包走進巷子裡。
烈日將青石板烤得腳底板發燙,兩三個賣菜的老婆子蜷縮在褪色的油布傘下打瞌睡,像極了她們攤子上蔫頭耷腦的菜葉子。
屠夫的攤位沒人,案板上只剩下一塊黑乎乎的肉,人走近了,才發現那是蠕動的綠頭蒼蠅。
雀兒從旁邊過,蒼蠅轟然四散,露出一塊灰青色的腐肉來。
陸青鳶給了她兩日假,讓她好好想清楚。
她昨日呆在屋裡想了一日,沒想明白,今日索性早早起來,去東市的寶豐齋買了果子糕點,回家一趟看看。
雀兒本家姓王,原本不住在這裡,陸家有專門給下人居住的房間,但後來爹說弟弟阿寶要上私塾,就搬到了離私塾最近的陂頭巷,租金便宜,就是髒亂差。
她還沒進門,就聽見裡面人在說話。
先是王二的聲音。
「阿寶,你在私塾可要好好念書。要是將來能給三少爺當個書童,說不定哪天三少爺開恩,求了老爺讓你脫了奴籍去科考,咱老王家就有出頭之日了。」
弟弟阿寶抱怨道:「爹啊,三少爺的書童哪兒是這麼好當的,府里多少雙眼睛盯著呢!阿文、小虎、石頭他們想去,他們爹娘可是給主母院裡送了孝敬的!」
「當家的,這可咋辦?」母親阿魚聲音高了起來,「咱們辛辛苦苦攢錢送阿寶上學堂,不就是為了將來能給三少爺當書童嗎?現在哪裡還有餘錢。」
王二嘆了一口氣:「……嘖,要不把那丫頭許給最西頭的劉瘸子吧,他說了,不在乎長相,能生兒子就行,禮金要他個十貫不過分吧。」
咚——
糕點落在地上。
「誰啊?」門開了,王二看到是雀兒,眉頭皺成了川字:「你咋回來了?不會是闖禍了吧?」
「寶豐齋的糕點!」阿寶眼尖,衝過來推開雀兒,撿起地上的糕點,撕開紙袋,大口大口吃起來。
雀兒被推得一個趔趄,扶著旁邊的牆站穩了,才道:「我沒闖禍……晚些時候我就回侯府了。」
王二繼續擺弄著手邊的一盆蘭花:「雖說你現在人在侯府,但可別忘了,你是給二姑娘辦事的,天底下哪有這麼好的事情,打一份工,有兩份工錢。」
「咱們一家子的營生可都依仗著陸家,你要是得罪了二小姐,看老子不打死你!」王二冷哼一聲,揚了揚手中的花鏟。
母親阿魚徑直上前,毫不留情地摘下雀兒身上的首飾,嘴裡嘟囔著:「就你這滿臉雀斑,又瘦又小的模樣,戴啥好看的首飾,穿啥新衣服,都是癩蛤蟆穿繡袍——糟蹋綾羅!快脫下來!」
雀兒默默脫下身上的新衣服。
一旁的弟弟捂著臉,嫌棄地說:「看著你這張臉我就噁心,我咋就沒個漂亮阿姐!你看阿文的大姐素琴,就在二姑娘身邊當一等丫鬟,不僅月例銀子拿的多,還跟著二姑娘吃香的喝辣的,上回還拿了一套榮寶齋的文房四寶回來給阿文呢!」
「當真?」王二聞言露出了羨慕的眼神,隨後看到妻子剛從雀兒身上扒拉下來的首飾衣服,一把奪了去,「明日拿這些去當鋪,也給阿寶換一套榮寶齋的文房四寶!」
「謝謝爹!」阿寶炫耀般地瞥了雀兒一眼。
王二拍拍阿寶的腦袋:「別人家有的,咱阿寶也得有,你等爹爹把這盆金邊墨蘭養好了,獻給老爺,沒準還能給你討得幾本好書回來!」
雀兒環顧四周,屋子本就逼仄,周圍放著的不是父親精心種植的花,就是母親醃製的臘腸和鹹魚,還有阿寶的各種小物件。
顯得她有些格格不入。
「爹,娘,阿寶,我回去了。」
沒有人回答她。
雀兒緊咬嘴唇,向外走去。
「轟隆——」
打雷了,雀兒轉身想拿把傘。
王二見狀,一把攔住她,啐了她一口:「還真當自己是公主娘娘了?打什麼傘啊?你跑快點就到侯府了。」
出巷子口的時候,雨已經落下了。
雀兒深吸一口氣,衝進雨幕中,銅錢般大雨點砸在她的臉上,生疼。
突然,她一腳踩進爛泥地里,摔了個跟頭,渾身沾滿了泥水。
路過的行人紛紛駐足。
「姑娘,你沒事吧?」
「姑娘,你去哪兒,我帶傘了,捎你一段。」
雀兒狼狽地爬起來,搖搖頭,繼續在雨中踉蹌前行。
回到侯府的時候,她渾身已經濕透。
松濤院裡,松煙和珠霞正在廊下吃茶看雨。
松煙看到她這副模樣,驚呼一聲:「雀兒,你怎麼弄成這樣!」
「我的天爺啊,你掉進潲水桶了嗎?」珠霞捏著鼻子躲得老遠。
松煙吩咐小丫鬟去燒熱水,又拿了面巾給雀兒擦拭身上的泥水。
「松煙姐姐……我,我自己來就好。」雀兒接過面巾,進了淨房。
珠霞撇嘴:「松煙,她就是個細作,你幹嘛對她這麼好?」
松煙擰了珠霞的胳膊一下,珠霞跺了跺腳,轉身走了。
等雀兒洗了熱水澡,換好衣服出來。
「快喝吧。」珠霞走進來,往她屋子裡放了一碗熱乎乎的薑湯,沒好氣道,「省得病倒了,過了病氣給夫人。」
雀兒喝了薑湯,身體漸漸暖和過來。
她想起那日,夫人對她說的話。
片刻後,她深吸一口氣,走進陸青鳶的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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