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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6章 寧折

  朔風如刀,割裂鉛灰色的天穹。

  一座城池沉默地匍伏在永凍的荒原上,灰色巨岩壘砌而成的城牆外面,覆蓋著一層雪白的玄冰,反射著微弱的天光,蒼白而又冰冷。

  在寒風吹拂下,城中建築俱是厚牆平頂,狹小的窗戶擋住了寒氣的侵襲,也擋住了黯淡的陽光。

  街上的行人穿著厚厚的皮襖棉衣,臃腫的身形看起來頗為笨拙,但腳下卻是不慢。

  許多人扛著死去的野獸,從傷口處滲出的鮮血凝結成冰珠,凌亂地附著在皮毛上,竟有一種悽美之感。

  在這雪原之上,只有夏天的幾個月可以耕種,其他季節只能通過捕獵野獸,乃至是低階妖獸,城中的十幾萬凡人才能果腹。

  這片貧瘠的荒原原本無法養活這麼多人,但時常侵襲而來的獸潮,以及受妖獸驅使,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的兇猛野獸,反而成了城中凡人賴以生存的食物。

  在城池中心,一處庭院占地龐大,在這蒼茫雪原之中,卻似水鄉園林一般精巧雅致,假山秀水,亭台廊榭,一應俱全。

  

  正堂之內,陳淵端坐在主位之上,神情中透出幾分森然。

  在他對面,一名衣著錦袍,略顯富態的中年修士束手而立,身軀輕輕顫抖,面色慘白,神情惶恐,冷汗涔涔。

  陳淵淡淡道:「霜烈熊一族再問起人族之事,你可知應該如何應對?」

  富態修士連忙說道:「在下自然是敷衍塞責,絕不會再傳遞任何消息……」

  陳淵眉頭一皺:「若如此做,豈不是不打自招,你已經擺脫了血絲蠱的控制?」

  富態修士一怔,立刻改口:「還請道友指教,在下應該如何應對?」

  陳淵淡淡道:「一切照舊,不要露出破綻。」

  富態修士當即應下:「在下明白,絕不會讓霜烈熊一族起疑。」

  陳淵微微頷首,話鋒一轉:「那四人的下落,道友仔細留意,若有消息,便立刻觸動火蓮印記,但切不可大張旗鼓,鬧得滿城風雨。」

  富態修士道:「在下這就名吩咐城中的可靠修士,私下尋找這四位道友的蹤跡,並通過霜烈熊一族打探消息。」

  陳淵又問道:「霜烈熊一族曾在數年之前,追殺一名人族修士,此事你可知曉?」

  富態修士搖了搖頭:「在下只知霜烈熊一族突然戒備森嚴,但不知詳情,也不敢擅自打探。」

  陳淵道:「除了打探那四人蹤跡,也要探查此事原委,但不可露出破綻。」

  富態修士恭聲應下,陳淵神情稍緩,站起身來,淡淡道:「你雖然誤入歧途,但念在你未曾深陷其中,今日只是略施小懲,日後切勿再犯。」


  富態修士肥胖的身軀顫抖了一下,目中閃過一絲懼意,苦笑道:「在下已經知錯,當初被種下血絲蠱,也是被逼無奈,現在道友又種下了那火蓮印記,在下如何敢有異心。」

  他便是這座城池的城主,元嬰中期的修為,在人族之中也是位列前十。

  除去那五名大修士,以及另外三名手段高強的元嬰修士外,再無對手。

  而他以元嬰中期的修為,卻在這荒涼的雪原上建立城池,乃是因為在城池地下,有一條中型靈脈,以及一條中型靈石礦脈。

  對八大王族來說,區區一條中型靈石礦脈,自然算不了什麼。

  但對於修煉資源貧瘠的人族修士來說,這條礦脈足以吸引一名元嬰中期修士,在此處建立城池。

  更別說這條礦脈還是極為少見的富礦,能夠產出寶貴的極品靈石,價值還要遠勝尋常的中型靈石礦脈。

  富態修士偶然間發現了這條礦脈,便立刻在此建城,潛心修煉。

  但好景不長,這條靈石礦脈的消息還是不脛而走,引來了霜烈熊一族的高階妖將。

  富態修士錯愕不已,這片雪原位於萬妖洲西北,霜烈熊、魘鴉兩族交界之處,極為荒涼,一向無人問津。

  就算有一條中型靈脈和一條中型靈石富礦,但也不至於讓霜烈熊一族的高階妖將親臨。

  面對高階妖將,富態修士如何是對手,城池被龐大的獸潮攻破,城中之人死傷慘重,他也被高階妖將擒下。

  但就在富態修士已經做好赴死的準備時,那霜烈熊一族的高階妖將卻開口勸降,還拿出了一瓶元嬰中期丹藥。

  幾百年苦修的艱辛從心底浮現而出,在洞府中打坐十年的枯燥,妖獸利爪掠過咽喉的驚險……

  富態修士和妖獸廝殺了幾百年,本以為自己早已道心堅定,不懼死亡,但事到臨頭,還是生出了一絲恐懼,一絲不舍和留戀。

  他捨不得這一身修為,更捨不得還剩三百年的壽元。

  他還有機會衝擊大修士,而那一瓶元嬰中期丹藥,讓他徹底放棄了過去幾百年的堅持,投靠霜烈熊一族,被種下了血絲蠱。

  他已經做好了獻出靈脈礦脈,甚至將好友故人作為投名狀的準備,只求換取更多修煉丹藥,提升修為。

  他已經沒有了退路,連性命都在妖族的掌控之中,自然不敢有絲毫保留。

  但出乎意料的是,霜烈熊一族對城池下方的靈脈和靈石礦脈並不感興趣。

  甚至沒有對付人族元嬰修士的意思,只是讓他提供有關人族的消息,以及對付魘鴉一族的妖將。


  將近兩百年的時間裡,他只是殺了兩名得罪了霜烈熊一族的元嬰初期修士。

  而從霜烈熊一族得到的丹藥和寶物,卻讓他的修為穩步增長,已經無限接近元嬰中期巔峰,距離他夢寐以求的大修士,越來越近。

  而且由於投靠了霜烈熊一族,獸潮比過去減弱了許多。

  他又在霜烈熊一族相助下,殺了兩名依附於魘鴉一族的中階妖將,越發受人族修士敬仰。

  就在富態修士認為,這種左右逢源的日子可以一直持續下去的時候,眼前自稱星火真人的白衣修士突然出現,以雷霆之勢將他擒住。

  並御使一種詭異的白色靈火,將他體內的血絲蠱抹去,留下了一朵火蓮印記。

  那白色靈火灼燒神魂的痛苦,已經深深刻在了他的心裡,永遠也不可能忘記。

  只是短短十息時間,他的神魂就明顯變得稀薄了一些,至少需要幾個月的溫養,才能恢復。

  富態修士從未聽說過,血絲蠱竟然能被抹去。

  而那神出鬼沒,突然出現在他神魂空間中的白色火焰,更是讓他一個元嬰中期修士,幾乎嚇破了膽。

  雖然他從未聽說過星火真人的名號,但卻不敢有半分異心,更不敢拿性命去試驗那火蓮印記是否靈驗。

  連血絲蠱都抵擋不住的詭異靈火,又豈是他能夠抗衡的?

  唯一讓他感到慶幸的是,他行事足夠小心,無人知曉那兩名元嬰初期修士是被他所殺。

  只要他繼續小心下去,霜烈熊一族應該不會察覺到血絲蠱已經被抹去。

  他依舊能左右逢源,說不定能更早衝擊元嬰後期。

  ……

  陳淵悄然離開這座荒涼雪原上的城池後,辨明方向,遁光一卷,往東邊飛去。

  自從與九元上人分開之後,他便按圖索驥,用了半年時間,走遍了人族幾乎所有城池,暗中探查那些元嬰修士,是否被種下了血絲蠱。

  讓他欣慰的是,人族抵抗妖族幾萬年,能夠堅持下來的元嬰修士,大多都是心性堅韌之輩。

  如沈既白一般的貪生怕死之輩,只是少數。

  加上富態修士,一共也只有三人體內被種下了血絲蠱,分別暗中投靠了霜烈熊、血瞳靈蛇、鯤鵬三大王族。

  不過這三人都是元嬰中期修為,看來元嬰初期修士,還沒有被妖族放在眼中。

  這三人體內的血絲蠱全部被陳淵抹去,種下了火蓮印記,命其繼續與妖族虛與委蛇,並尋機打探秦無涯四人的蹤跡。

  其中那投靠血瞳靈蛇一族之人,還奉命尋找陳淵蹤跡,但並沒有收穫。


  在平樂城中,除了張懸蒼、白髮老者和石長老之外,陳淵並未與其他修士往來,隨後就悄然前往龍神城,行蹤飄渺難覓。

  他來到星渚城後,也沒有大張旗鼓,血瞳靈蛇一族並不知道他的下落。

  而且被他所殺的的佘墨,終究只是一名低階妖將。

  幾年過去,此事已經慢慢淡化,不再被血瞳靈蛇一族重視。

  其他元嬰修士,體內都並未被種下血絲蠱,但陳淵並未在他們面前表明身份,甚至並未露面。

  他隱藏得越深,出手對付妖帥時,便越出其不意。

  但這些城主之中,有一位極為特殊,便是身具蛟龍血脈的金鱗城城主,元嬰中期修士敖鋒。

  他是妖將之子,金蛟血脈極為精純,法體雙修,肉身強橫的同時,一身金行神通也是鋒銳難當,在八大妖族中名聲不小。

  但晉階中階妖將之後,敖鋒忽然叛出蛟龍一族,遠赴萬妖洲極西之地,在沙海中建立金鱗城,收攏人族,震驚萬妖洲。

  蛟龍一族也曾派遣妖將追殺,但敖鋒憑藉一己之力,數次擊退蛟龍一族,並力斬兩名中階妖將,威名遠揚。

  原本將信將疑的人族修士,這才相信他是真正叛出了蛟龍一族。

  五名大修士一齊出手,還有其他王族從中作梗,蛟龍一族無奈之下,只好偃旗息鼓。

  從那之後,敖鋒之名便響徹整個萬妖洲。

  但蛟龍一族豈會善罷甘休,雖然沒有親自出手,但距離金鱗城最近的煞虎一族,卻不斷派遣獸潮和妖將,衝擊金鱗城。

  陳淵從典籍中看到了有關敖鋒的記載,又從張懸蒼、醉雲真人和九元上人口中聽到了更加詳細的介紹,對此並無疑慮。

  畢竟蛟龍一族再是強盛,也不可能付出兩名中階妖將的性命,只為了讓敖鋒贏得人族修士的信任。

  但陳淵卻頗為好奇,為何一名身具精純血脈的蛟龍妖將,會悍然叛出強盛無比的蛟龍一族,轉投朝不保夕的人族。

  據九元上人所言,敖鋒生母乃是一名人族女修。

  受其母影響,他自認為是人族修士,才會叛出蛟龍一族。

  陳淵對此卻是有些懷疑,敖鋒體內的金蛟血脈極為精純,一個妖將的姬妾,真有機會向他灌輸這種想法麼?

  但他並未前往金鱗城去見敖鋒,一名突然出現的大修士,只會引起敖鋒的戒備。

  還是日後和其他大修士一同前往,更加妥當。

  陳淵一路往東邊飛遁,接連經過嘯月銀狼、血瞳靈蛇兩族的部分疆域。


  順手斬殺了沿途遇到的三名低階妖將,收穫了幾種妖獸材料,以及三顆八級妖丹。

  可惜的是,其中並無王族妖將。

  三天之後,他便跨越四十餘萬里,回到鐵嵐山脈中。

  將附近幾座城池中的元嬰修士,也暗中探查了一遍,皆無所獲,方才返回星渚城。

  醉雲真人和張懸蒼在城中修煉,見到陳淵歸來,立刻前來拜訪。

  張懸蒼恭敬有加,而醉雲真人還不知道陳淵真正身份,見狀頗為詫異。

  張懸蒼並未解釋,陳淵也沒有自揭身份,只是如往常一般,與兩人交流了一番修煉心得。

  兩人告辭離去,陳淵來到修煉室,將三顆八級妖丹煉成丹藥,交給他們各自一瓶。

  兩人都是大喜過望,張懸蒼已經知道陳淵是化神修士,一瓶元嬰初期丹藥,對他來說不算什麼,但也是稱謝不已。

  陳淵送出丹藥的十天後,距離上一次星光灌體,恰好過去了一年。

  深夜時分,他拿出玉珏,引周天星辰之力,淬鍊肉身,隨後便返回洞府中打坐修煉,恢復真元。

  但第二天上午,元霆真人突然登門拜訪,身邊還跟隨著一名中年修士。

  此人氣質儒雅,與張懸蒼頗為相似,正是人族之中,修為最為深厚的大修士崔玉衡。

  他氣機內斂,但卻逃不過陳淵的神識探查,元嬰後期巔峰的修為清晰可見,距離化神境界,也只有一步之遙。

  而且此人氣機清正凝練,可見其真元精純渾厚,根基定然極為牢固。

  若得大型靈脈之助,並有衝擊化神的秘法,未必沒有希望化神成功。

  元霆真人被種下火蓮印記後,不敢透露陳淵身份。

  故而崔玉衡見到陳淵後,眼神中透出幾分審視之意,顯然對這位突然出現的大修士,仍有幾分疑慮。

  而陳淵暗中激發朱厭真火,並未在他體內發現血絲蠱的蹤跡。

  人族五名大修士,竟然只有沈既白一人貪生怕死,暗中投靠嘯月銀狼一族,讓陳淵頗為意外。

  兩名大修士來到星渚城,醉雲真人自然在旁相陪,張懸蒼也一起來到陳淵洞府。

  幾人寒暄過後,張懸蒼藉故告辭離開,醉雲真人會意,起身離去。

  洞府中只剩陳淵、元霆真人、崔玉衡三人,元霆真人對陳淵說道:「晚……在下運氣不錯,只是等了半年,便見到了崔道友,特將他請來星渚城,與星火道友一會。」

  還不待陳淵作答,崔玉衡便開門見山:「敢問星火道友過去在何處清修?」


  陳淵微笑道:「在下來歷,暫且不便相告,還請崔道友見諒。」

  崔玉衡雙目微眯,閃過一絲冷意:「崔某看在元霆道友面上,不遠萬里趕來星渚城,道友卻連出身來歷都不願相告,未免有失待客之道。」

  陳淵道:「非是在下不願明言,只是在下來歷牽扯頗廣,所知之人越少越好。」

  元霆真人打圓場道:「崔道友信不過星火道友,莫非還信不過在下?」

  「九元道友、沈道友的信簡,道友也看過了,我三人都願為星火道友擔保,他絕非妖族奸細,崔道友還有什麼可擔心的?」

  崔玉衡的眼神依舊有些疑慮,陳淵又道:「在下本可杜撰一番出身來歷,但不願欺騙道友,足見誠意,還望道友勿慮。」

  崔玉衡看了一眼元霆真人,又看了一眼陳淵,語氣和緩下來:「三位道友之言,崔某自然信得過。」

  「不知星火道友讓元霆道友出面,請崔某來到這星渚城,有何要事?」

  陳淵道:「在下想藉助崔道友的威望,尋找四位道友的下落。」

  說罷,他拿出一枚玉簡,遞了過去。

  「四位道友?」崔玉衡目露訝色,接過玉簡,神識入內查看。

  片刻之後,他便收回神識,目中閃過一絲異色,抬眼看向陳淵:「這四人為何只有畫像,卻無修為姓名?」

  陳淵道:「這四人都是元嬰修士,與在下有幾分淵源,只是下落不明。」

  「崔道友修為深厚,乃是我人族的中流砥柱,備受敬重。」

  「能否請道友說動我人族的元嬰修士,尋找這四人下落?」

  人族五名大修士中,元霆真人、九元上人、沈既白和祝仙子皆是威望不低,能夠說動十之七八的人族元嬰修士,尋找秦無涯四人下落。

  但威望最高之人,卻非崔玉衡莫屬,剩下兩成,唯有他才能說動。

  崔玉衡眉頭緊皺:「人族的元嬰修士,鮮有崔某不識之人,何時平白多出了四人?」

  他轉頭看向元霆真人:「元霆道友可曾見過這四位道友?」

  元霆真人一時語塞,他不能說出實情,但又不想欺騙這位相識多年的好友,卻是陷入了兩難之中。

  崔玉衡見狀,將玉簡交還給陳淵,冷冷道:「道友請崔某尋人,卻又不肯將實情說出,請恕崔某無能為力。」

  元霆真人心中一沉,擔心崔玉衡得罪了這位化神前輩,連忙開口勸說:「崔道友……」

  「道友不必多言。」崔玉衡斬釘截鐵道,「此事太過蹊蹺,這位星火道友過去籍籍無名,但念在他斬殺了三名妖將、一名妖教長老的份上,崔某姑且不問。」


  「但這四人崔某也從未聽說過,就連那些避世苦修之人中,也沒有這四位道友的面孔,仿佛從天而降一般。」

  「我人族修士結嬰,何時變得這麼容易了?」

  「就算有三位道友作保,崔某也需要一個解釋,否則恕難從命!」

  元霆真人面露難色,他不願看到崔玉衡得罪陳淵,但卻深知這位好友看似儒雅,實則性情剛烈,寧折不彎。

  他絕不會接受體內種下那火蓮印記,生死為他人掌控。

  元霆真人一咬牙,轉頭看向陳淵,深深一拜:「前輩,崔道友乃是我人族砥柱,絕不會與妖族有關聯,懇請前輩明言!」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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