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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4章 攻其必救,宗廟之重

  第744章 攻其必救,宗廟之重

  十二月三日,招討使行轅。

  「夏軍騎兵深夜襲擊了兵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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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北顧看著文書,深深地蹙起了眉。

  「是,這股夏軍騎兵明顯是精銳,不僅攜帶了用於破門的撞木,撤退時更是絲毫不拖泥帶水......我軍前去支援兵站的騎兵是正好從前線撤回後方休整的,看到煙花時距離不過十幾里,很快就趕到了,即便如此也沒能逮到。」

  在無定河畔,雖然一路上都有宋軍的小型寨堡、兵站等據點,但據點跟據點之間是有距離的,所以並不能完全保證運糧隊的安全。

  運糧隊遇到襲擊的匯報,招討使司行轅幾乎每天都能收到,區別只在於頻次多少而已,但直接進攻兵站的匯報最近卻明顯增多了,這也意味著夏軍的襲擾力度在增強。

  畢竟,在野外襲擊,跟直接進攻宋軍小型據點,性質是皆然不同的。

  「把人都叫過來。」

  「是。」

  焦寅去喚行轅的參謀們了,陸北顧則站在沙盤前沉思。

  行轅正堂的沙盤上,橫山東段的標示旗已換了大半。

  赤色的宋軍小旗從兀囉城一路向西北,沿無定河插到銀州,但更西北的方向,銀州、石州兩座大城依舊插著黑旗。

  東集群這邊,跟十一月末相比,已經有了新的進展。

  王君萬統率的京城禁軍已經完全控制了洪州,正在進攻宥州,他們是從保安軍出塞的,糧道已經拉長了近百里,補給也有點吃力了。

  不過京城禁軍的情況並沒有鄜延路和麟府路這兩路宋軍糟糕,這兩路人馬是共用一條無定河糧道的,哪怕從最近的糧倉也就是綏德城算起,從糧倉運糧抵達前線的距離也已經超過了兩百餘里。

  在這種冰天雪地的環境裡,運糧隊如果遇到大風或暴雪,一天可能只能走三十里,光是走到前線就要七天。

  而這些民夫本身也是要吃糧的,像此前張使臣要求他們不得動糧食,指的是出發前三天需要吃自己攜帶的乾糧,而過了第三天,如果沒有糧食,那就得吃兵站儲存的糧食乃至他們運輸的軍糧了。

  這就意味著,名義上有一百石糧食從綏德城起運,可能最終運到銀州的,只剩下五十石,而繼續向前運到石州前線,則只有十石了。

  糧食才是制約大軍前進最重要的因素。

  而圍繞糧道產生的護糧與襲擾,已經成為了此時宋夏兩軍交鋒的重點。

  參謀們很快就到齊了。

  「麟府軍的糧,還能支應幾日?」陸北顧問。

  焦寅站在沙盤另一側,聞言翻開手邊一份譽錄的文書。

  文書上面列著麟府路一萬五千戰兵以及相應輔兵隨軍攜帶糧秣與每日消耗的數目。

  他沒有照著念,只說了結論:「郭恩那邊,扣掉民夫口食,戰兵輔兵之糧只夠九日食用,折家自備的牛羊不算在內,但折克柔匯報過,冬天牛羊掉膘掉得厲害,宰殺之後吃肉也撐不了太久。」

  因為取得了濁輪川以東的土地,折家這些年放牧的牛羊數目隨之大增,此次出征為表誠意,折家軍不僅精銳盡出,而且還驅趕了不少牛羊隨軍,以備不時之需。

  這一點其實是很有遠見的。

  因為打仗就是如此,誰也不能保證糧道不會被斷,一旦斷糧了,這些牛羊就是賴以活命的應急食物。

  「鄜延軍呢?」

  「種諤那邊人更多,前線現有的糧食只夠撐七日。」

  這些數字讓人很有緊迫感,但實際上並沒有到危險臨界值,因為後方是在持續運糧的,而即便斷糧,現存糧食也足夠大軍後撤回綏德軍。

  招討使司參謀們顧慮的其實是另一件事,那就是隨著戰線繼續向前推進,每日補充的糧食將開始僅僅略高於消耗,這就意味著大軍的存糧將會不可避免地緊張起來。

  「夠嗎?」

  沈括懂陸北顧在問什麼,但他沒有馬上回答。

  他手裡拿著一疊紙,紙上畫滿了縱橫交錯的線,線旁密密麻麻標著數字。

  思忖再三後,沈括給出了一個篤定的答案:「我反覆核算過了,如果進攻石州順利,繼續推進到夏州以後,前線的存糧只能維持在三到四天,一旦戰敗,是不夠正常撤回石州的。」

  這話並未引得陸北顧不悅。

  為將者,未慮勝先慮敗。

  有句話說的好,最能體現將領能力的,不在進攻而在撤退,一旦戰事不利,把軍隊完完整整地撤回來才是真本事。

  而撤退也是需要有足夠糧食的。

  畢竟人哪怕待著不動都需要吃飯,行軍更需要體力,如果糧食不夠,機動能力將大幅下降。

  「東線若要繼續向北打,須得先解決無定河兩岸的夏軍游騎,否則是沒辦法頂著襲擾加大運糧力度的。」

  鄜延路和麟府路這兩路宋軍加起來共有五萬五千戰兵,其中騎兵數量,共有七千三百餘騎。

  如果按照比例估算的話,在西北宋軍里,這其實已經算數一數二的了,但算帳不是跟自己人比,而是要跟敵人比。


  梁永能在十一月初,就帶了三千輕騎加上一千重騎來東線支援,無定河激戰之後雖然有所損失,但後面興慶府又派過來了四千輕騎。

  祥佑軍司原有三千餘輕騎,左廂神勇軍司則原有兩千餘輕騎。

  嗯,都羅馬尾保存實力了,他只帶了祥佑軍司的一部分騎兵參戰。

  這些都是夏軍能用於野戰的騎兵,加起來就足足有一萬兩千餘騎了,不能野戰的騎兵則更多。

  所謂「不能野戰的騎兵」指的就是在無定河以北半遊牧半農耕的党項部落民,這些人也已經被徵召了起來,屬於是能騎馬,但騎馬打仗不利索。

  不管從什麼角度來講,無定河方向的宋軍,相比於夏軍,騎兵數量都是處於絕對劣勢的。

  而這裡地形又相對平坦開闊,如果前線不留足夠的騎兵進行警戒和掩護,光由步兵結陣推進,那簡直就是災難。

  因此,其實是無法抽調足夠數量的騎兵回去機動護糧的。

  而這個問題,種諤顯然解決不了。

  「得找機會打掉東線夏軍的騎軍主力,哪怕有所犧牲,也必須要在臘月前打一仗。」

  陸北顧看著沙盤,下定了決心。

  他定下的第一階段戰略目標,是「全取橫山」。

  如今西集群基本完成了任務,但這十一萬大軍是不能東調的。

  一方面來講,儲存在西北諸路的糧食雖然足夠,但冰天雪地里運糧實在是艱難,所以東線僅能勉強供應現有的軍隊,沒辦法填飽更多人的肚子。

  另一方面,因為陸北顧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在今年去打靈州,所以任由白馬川的夏軍撤退回

  去......而此時的靈州,本地守軍再加上從興慶府支援過來的部落兵,已經蝟集了近七萬夏軍,需要西集群嚴陣以待應對其南下。

  所以,只能依靠東集群以及招討使司的戰略預備隊來解決這個問題。

  至於當面夏軍統帥梁永能的算盤,陸北顧大略也清楚。

  無非就是夏國高層有要求,不管是出於政治還是軍事考慮,都不能放棄橫山,而西線既然已經失守,那就只能全力確保東線。

  東線跟西線的地形皆然不同,這裡更適合騎兵作戰,以步兵為主的宋軍也更難捕捉戰機,天然就是夏軍的主場,也正因如此,三川口、好水川、定川寨,這些李元昊時期的大戰都是在東線打的。

  大規模騎軍野戰的話,哪個宋軍將領都不敢說有必勝的把握,畢竟沒有打過。

  但這一仗肯定是要打的。

  不然的話,就得承受東線夏軍騎兵無止境的襲擾,根本不可能拿下夏州。


  「梁永能的主力騎軍眼下在石州以北的草原上,始終處於蓄勢待發的狀態,得把他們引出來。

  」

  「怎麼引出來呢?」

  參謀們一籌莫展。

  梁永能不是蠢材,在無定河以北跟宋軍碰了一次之後,他就開始收縮戰線,雖然派出了很多股

  游騎襲擾宋軍糧道,但主力騎軍卻是不會輕動的。

  甚至完全可以合理推測,那就是即便宋軍兵臨夏州城下,這支夏軍的主力騎軍依舊不會跟宋軍正面決戰,反而會反向圍點打援,圍攻宋軍後方據點,逼迫前線宋軍回援。

  在這種情況下,他們實在是想不出來,用什麼辦法能把夏軍的主力騎軍引誘出來,讓他們在明知道宋軍急於求戰的情況下接戰。

  「攻其必救。」

  陸北顧的手指點向了一個地方。

  「李繼遷的祖父李彝昌就葬在石州西面的王墓山,夏國宗廟之重,半在興慶府,半在王墓山,梁永能承擔不起王墓山被我們搗毀的責任。」

  參謀們面面相覷。

  掘人祖墳,雖然手段狠辣了些,但貌似.....應該有效?

  「此計極妙,梁氏一族雖權傾朝野,但終究只是外戚,是不敢坐視李彝昌之墓被我軍掘毀的。」

  「只是若要決戰,恐怕就要出動龍衛軍和神衛軍了。

  陸北顧的目光在沙盤上向南移動。

  就在標註著招討使司行轅的地方,有一個靛青色的三角形小旗,這是他手裡最重要的牌,由龍神衛四廂都指揮使郭逵所統率的萬騎。

  這支騎軍自出征以來一仗未打,他們將馬匹養在塞內的草場上輪換放牧,馬膘保持在全軍最好的水平。

  代價就是,每日消耗的資源極為驚人。

  這些戰馬每日需精料三升、芻草一束,一萬匹馬便是三百石精料、一萬束芻草,加上騎卒自身的口糧、馱馬騾驢的消耗、隨軍民夫的食費,一天就要花費數千貫錢。

  就這,還只是日常維持。

  一旦投入戰鬥,馬匹折損、蹄鐵更換、箭矢消耗、傷亡撫恤,每一項都是令人肉疼無比的花費。

  不過陸北顧倒不是因為心疼錢而不讓他們出動。

  養兵千日用兵一時,滅夏的意義,根本就不是錢能衡量的。

  他只是在等最合適的機會。

  但這支騎軍的軍心,卻因為許久不戰極為憋悶......他們可是眼看著各路友軍都在狂飆突進立下戰功的,怎麼可能忍得住呢?


  因此甚至有人編了歌謠唱「萬騎萬騎,養膘過年」,被宋守約的軍法隊抽了鞭子,差點給抽死0

  這股憋了太久的力氣肯定是藏不住的,將領們請戰的要求越來越頻繁。

  陸北顧認為,是時候用這把刀了。

  「不過還得考慮接下來的天氣。」

  沈括這時候說道:「今歲初雪之後,橫山上空雲氣偏薄,水汽不足。按歷年規律,接下來雪量往往偏小,但不是必然......若要更准,須得再等兩日,方能大略推算是否會有暴雪。」

  陸北顧點點頭。

  這萬騎要麼不用,要用便須在暴雪之前用。

  「先做兩件事。」

  「第一,命郭逵即刻整頓萬騎,把草料補足,把蹄鐵重新檢查一遍,把掉膘的馬匹集中到後隊輪換放牧。」

  「第二,調王君萬分兵,留一半兵力圍宥州城即可,另一半沿無定河東進,從西面進攻夏州,給梁永能施加壓力。」

  焦寅當即便寫了文書,陸北顧過目之後用招討使司的大印一一鈐了。

  隨後,將兩道命令分別裝進封套,以火漆封緘,遞給候在堂外的傳令兵。

  散會後,陸北顧獨自站在沙盤前。

  因為天氣很冷,所以堂內燒了好幾個炭盆里,倒是還算有些暖意,站著也不會覺得腿腳冰涼。

  他就這麼一直站著。

  窗外的暮色沉下來,將堂中的燈火襯得分外明亮。

  陸北顧也沒有讓人添燈油,只是站在那裡,雙手攏在袖中,目光落在無定河與明堂川之間那片空白的區域。

  萬騎若到了那裡,將沒有任何倚仗,沒有堅城可守,沒有後路可退,只有正面野戰決勝。

  這一場主力騎軍決戰,若是打勝了,宋軍就將取得東線的戰略主動權,繼而對整個東線的夏軍實施大圍殲。

  反而言之,若是打敗了,那麼第一階段的戰略目標就不是完成一半,而是很有可能前功盡棄。

  這裡的道理很簡單。

  隨著時間的拖延,宋軍如果不能儘可能快的全取橫山,而是在橫山東線跟夏軍僵持住,那麼到了明年開春,靈州的夏軍一定會大舉南下發動反攻,嘗試奪回橫山西線。

  與此同時,遼國眼見宋軍不能速勝,也必定會在河東、河北兩個方向施加壓力,到時候宋軍便會首尾不能相顧。

  而且,戰事一旦遷延日久,幾十萬大軍的後勤補給壓力,將徹底拖垮西北六路的民生。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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