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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3章 雨雪霏霏,行道遲遲

  第743章 雨雪霏霏,行道遲遲

  仗打到十一月末,西集群已經基本完成了第一階段的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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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卓囉和南軍司的幾千兵馬仍在城中龜縮,但有景思立帶兵圍困著,根本就無法出城搞破壞,至於南牟城逃走的那支小股夏軍,想來也影響不了大局。

  扼守白馬川負責遲滯環慶路宋軍的夏軍原本都縮在一串城池寨堡里,加起來有兩萬多人,但因為梁永能的撤退命令下得夠快,所以全須全尾地撤回了靈州。

  陸北顧不准西集群跨越瀚海北進靈州,故而西線除了肅清殘敵之外,基本沒有了太大規模的戰事,倒也能安穩過冬。

  但東集群不是如此。

  京城禁軍、鄜延路宋軍、麟府路宋軍,跟當面夏軍各自爆發了數場規模不一的野戰,但並未對夏軍的嘉寧軍司、祥佑軍司、左廂神勇軍司這三個軍司的機動兵力造成重創。

  相比於西集群按固定路線拔點,東集群這邊因為地形原因,宋夏雙方打得明顯更加靈活。

  而梁永能隨後調整了東線夏軍的部署,也不再死守寨堡,而是選擇主動收縮,將有生力量縮到了銀州、石州、夏州這三個主要城池裡。

  並且,夏軍游騎開始在野外不斷地襲擾宋軍糧道。

  因為無定河已經封凍,故而無法利用水運,軍糧全程都要陸路運輸,這種天氣、距離,是非常考驗宋軍後勤的。

  準確地說,非常考驗運糧的民夫。

  按舊例,運糧本該是分段遞運,各州民夫只在本州境內接送,不得逾界。

  但問題是,自打今年秋天朝廷大舉用兵,鄜延路的宋軍打出了邊境線,原先那套分段遞運便罩不住了,糧道拖得又細又長,後方民夫不夠用,只得挑壯健的一直往前送。

  定人人灑穴;

  エ

  羅存孝就是廊延路被徵發來的民夫之一,或者說民夫首領......當年陸北顧去西北緝查青鹽時見到他還是個半大羊倌兒,如今已經長成一條昂藏大漢了。

  正所謂「能力越大責任越大」,他繼承了父親的家業,所以也理所應當地繼承了保長的位置,官府搞攤派的時候是不可能放過他的。

  他所在的這支運糧隊從延州出發時足有百餘人,十餘匹騾驢拉著大車,他們則推著獨輪小車,車上都堆著滿滿登登的糧食。

  監督他們的是一員小使臣,姓張。

  他們頭幾日走的是官道,路還算平整,而過了囉兀城,便沒有官道了,無定河兩岸全是黃土溝壑,梁峁起伏非常難走。


  最糟糕的是天氣。

  從天上掉下來的根本不是稀稀落落的雪沫子,是密密匝匝的雪片,大如鵝毛,被朔風裹著橫斜地往人臉上撲。

  隨著大雪落下,無定河的冰面須臾便覆了一層白,川道兩側的黃土峁梁也漸漸失了本色,天地之間只剩一片混沌的灰白。

  獨輪車的輪子在雪裡打滑,推車的人須把整個身子的重量壓在車把上才能勉強前行,每推一步

  ,腳便在雪裡陷一下,拔出來時「啵」的一聲悶響,鞋底已被雪水浸透,腳趾凍得沒了知覺。

  羅存孝推著車往前走,車輪碾過一塊石頭,車身猛地一歪,麻包差點滑下去,他趕緊用肩膀頂住,肩胛骨撞在車轅上,一陣鈍痛。

  騾驢們也都垂著頭,鼻孔里噴出的白氣越來越短促。

  一頭老騾在爬一道緩坡時前蹄跪了下去,趕騾的人拽著轡頭往上提,騾的前蹄在雪裡刨了幾下,終究沒能站起來,側倒在雪裡,腹部劇烈地起伏著。

  張使臣策馬從前面折回來,看了看那騾子,拔刀割斷了它肚帶上的繩索,讓趕騾的把糧包分卸到別的騾背上,然後親手了結了它的性命。

  民夫們圍著騾屍分卸糧包,沒有人說話。

  午後,雪勢稍歇,風卻更烈了。

  風從川道北口灌進來,貼著冰面刮過,捲起的雪粒打在臉上像無數細針在扎。

  羅存孝把羊皮襖的領口緊了又緊,那領口的繫繩已磨得起了毛,扯了幾回便斷了,他只得用一根麻繩胡亂縛住,麻繩勒在脖頸上,每走一步便往上蹭一下,蹭得喉結處一片通紅。

  而他的眉棱和顴骨上也已經凝了一層白霜,呼出的氣在口鼻周圍結成一圈冰殼,一說話那冰殼便裂開,隨即又凝上。

  下午,隊伍里開始陸續有人掉隊。

  起初是走在最後面的一個民夫坐倒在路邊,說腿不聽使了。

  張使臣策馬過去,拿馬鞭杆戳了戳他的肩膀,說此處是川道風口,坐下便是死,讓他起來走。

  那人試著站了兩次都沒能站起來,第三次撐著車轅搖搖晃晃地直起身,往前走了幾步又跪倒了。

  張使臣下馬把他拖到一輛獨輪車上,讓他趴在糧包上,然後催隊伍繼續前行。

  不到半個時辰,又有兩個民夫走不動了,一個是被凍傷了腳,脫了鞋一看,右腳拇趾已凍成了烏紫色,拿指甲掐都無痛感,另一個是犯了飢癆,渾身發虛汗,走幾步便要扶著車轅喘一陣。

  民夫們開始哀求休息,有人提高了嗓門喊「走不動了」,再然後便是七嘴八舌的聲音響成一片。


  有個落了單的年輕民夫乾脆一屁股坐在雪地里,把鞋脫了,捧著自己凍得腫成饅頭樣的腳,鳴嗚地哭起來,邊哭邊說,說家裡老娘還等著他回去。

  「再走十里就到兵站了,兵站里有柴火窩棚,你們是在野外休息等凍死,還是再堅持堅持?」

  張使臣連哄帶勸,民夫們有了目標,勉強繼續前行。

  但因為倒下的人越來越多,所以還在推車的人不可避免地更加吃力了。

  羅存孝的車上已多了包糧,加上原來的一共三包,少說有百餘斤。

  跟他同來的老孫頭在旁邊推著另一輛車,面上已沒什麼血色,嘴唇烏紫,鬍子茬上掛滿了冰碴,走幾步便要停下來咳一陣,咳完了往雪裡啐一口血痰。

  「老孫,還行麼?」羅存孝喘著氣問。

  老孫頭沒應聲,只是埋頭推著車繼續走。

  運糧隊拖拖拉拉地一直走到黃昏,終於走到了宿營地點前,這是一處臨時設立的兵站,看起來並不大,只有簡陋的寨牆。

  羅存孝抬起頭,此時西邊天際壓著灰沉沉的雲,雲縫裡漏出的陽光瞅著發黃,可照在黃土峁上卻泛出一種近乎腐肉的暗紅色,看得讓人有些不寒而慄。

  隊伍里的民夫和輔兵們不約而同地發出了歡呼聲。

  老孫頭就是在這一刻倒下去的,倒得無聲無息,人往前一栽,手鬆開車轅,臉朝下埋在雪裡,兩條腿還保持著推車的姿勢,膝蓋微屈,像是還要往前走卻再也走不動了。

  羅存孝扔下車去拽他,拽起來時老孫頭的臉上沾滿了雪,眼還睜著,嘴唇翕動了兩下,發出幾個含混的音節。

  羅存孝把耳朵湊近他的嘴,聽了幾息卻什麼都沒聽清。

  但此刻已經沒有人在意老孫頭的死了,眾人鼓足最後的力氣湧入兵站。

  「都聽好了。」

  張使臣在前頭宣布:「今夜在此宿營,明日卯時再走,可以生火,但不准動運的糧,一粒也不准!違者鞭二十!」

  沒人應聲。

  此時最要緊的不是吃飯,是生火。

  好在兵站里的柴房是儲存有乾柴的,管理兵站的小吏允許他們取用了一些,沒把他們往死路上逼......這種天氣,要是沒有乾柴,自己出去砍柴,就算砍回來也都是濕的,根本沒法用。

  火很快升起來了,眾人圍在火堆旁開始烤火。

  羅存孝脫下鞋,把用來保暖吸汗的裹腳麻布翻來覆去地烤,烤乾了一面翻另一面,烤到最後布已硬得跟干樹皮一般,得揉搓半晌才能軟下來。


  而這時候連帶著腳也暖和了起來。

  不過他的腳趾頭卻開始一陣陣地發癢,這是凍傷回暖的徵兆,但讓人很不舒服就是了,跟萬蟻噬心似得。

  烤乾了衣裳鞋襪,眾人才開始吃飯。

  羅存孝拿皮囊灌了半囊雪水擱在火邊烤,烤溫了之後從懷裡摸出一塊餅子,就著溫了巴葉的溫水慢慢地啃著。

  老孫頭的屍首就躺在他旁邊。

  吃完飯,羅存孝看了好半晌,才把目光從老孫頭的屍首上移開,望著寨牆外黑沉沉的天。

  雪不知何時已停了,雲隙間漏出幾粒星,冷幽幽地掛在天上。

  沒有太多時間感慨人生無常,因為是幾個民夫首領之一的緣故,他還要負責分配臨時過夜的窩棚,等都弄完了,他才靠著窩棚里闔上眼睡覺恢復體力,迷迷糊糊不知過去了多久,卻忽然被一陣尖嘯聲驚醒。

  「敵襲!」

  箭矢從空中射來,快得看不真切,有一支箭矢就插進了窩棚里,距離羅存孝不過數寸之隔。

  羅存孝被嚇清醒了,但他不知道做什麼。

  向外面望去,兵站里一副兵荒馬亂的樣子,負責駐守此地的弓箭手正在還擊。

  「把車推到寨門口!快點!」

  張使臣衝進來,揮舞著鞭子讓他們趕緊行動。

  他們把停在空地上的獨輪車往寨門方向推,車上堆著糧包,是上好的阻塞道具。

  羅存孝親眼所見,旁邊的人在推車過程中被流矢射中了面門,身子抽搐了兩下便不動了。

  剛用糧車勉強堵住寨門,寨門外的黑暗中就響起了党項話,以及密集的腳步聲,應該是夏軍騎兵下馬往這裡沖了。

  「放煙花!」

  在張使臣的提醒下,負責此地的小吏才想起來呼喚援軍。

  他從房間裡搬出用油布裹著的煙花,揭開油布,以火折點燃引線,引線「嗤嗤」燃了幾息。

  然後,「砰」的一聲,那煙花從矮牆後斜斜地升上去,拖著長長的白煙尾巴,飛進漆黑的夜空里綻開。

  夏軍並未因煙花而停頓。

  哪怕有了耽羅馬場的加持,宋軍的騎兵數量依舊比夏軍要少得多,因此護衛糧道的騎兵也不得不分散部署,趕過來是需要時間的。

  夏軍開始撞擊寨門。

  與此同時,拋射也並未停止。

  腦袋上一直有箭雨降下來,民夫們擠作一團,膽小的連哭嚎都做不到了,人都被嚇得一動不動。


  一片混亂中,羅存孝在竭力尋找著能防身的武器。

  很快他就找到了,在牆根下有個弓箭手連人帶弓掉了下來。

  羅存孝伏著身子從混亂的人群中摸到牆根下,撿起了那張弓,又把還剩下幾支箭的箭壺掛在身上。

  不知道過了多久,寨門被撞開了。

  張使臣手裡提著刀,衝著幾個輔兵喊著,然後迎了上去。

  夏軍衝進了兵站,民夫們開始無頭蒼蠅似得四散奔逃,很多人被夏軍隨手劈倒。

  在這種狹窄空間裡,無甲的人,面對甲士基本上是沒有還手之力的。

  羅存孝很聰明,他蹲在牆角的暗處,旁邊沒有光源,別人很難看見他。

  他背靠著冰涼的夯土牆,手裡舉著弓,箭已搭在弦上,瞄著不遠處的夏軍甲士。

  鬆開弦的那一瞬,因為太緊張,拉弦用力過猛,他整個人都往前跟蹌了一步。

  箭飛出去了,卻並沒有射中那人,射中了他身後另一名剛衝進寨門的游騎,那箭正中馬頸,戰馬長嘶一聲人立而起,將背上的騎卒掀翻在地。

  但這也暴露了羅存孝的位置。

  夏軍甲士提著刀,衝著他走了過來。

  羅存孝勉力又射了兩支箭,可生死關頭,壓力實在是太大,一箭沒射中,另一箭扎在札甲上,竟是沒有破防。

  他已經能看到夏軍甲士在頭盔下的臉了。

  就在他幾乎絕望的時刻,遠處響起了一陣馬蹄聲。

  「是咱們的騎兵!」

  應該是附近不遠處就有宋軍騎兵經過,來得異乎尋常地快。

  外面的夏軍游騎也聽見了這陣蹄聲,隨即發出一聲短促的呼哨,正在縱火砍人的夏軍甲士們聞訊後紛紛朝寨門方向聚攏,準備上馬撤退。

  已經來到羅存孝面前幾步遠的夏軍甲士,竟也是毫不猶豫地扭頭就走,絲毫不戀戰。

  劫後餘生的羅存孝靠著牆,整個人失了力氣,像是一灘爛泥一樣癱軟在地上。

  過了許久,他才慢慢地把弓擱在膝上。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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