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3章 若有來日,且告乃翁
大宋文豪 第748章
景熙九年,大宋置疏浚黃河司,以沈括為「都大提舉」,負責疏浚黃河口自衛州至海口。
同時,升李公義為衛尉寺丞、勾當疏浚黃河司公事,由其具體執行。
沈括上疏。
「今創置司局,合具條約、應疏浚河道合用人船,並下本地分都大司於諸埽差撥,如船不足,即乞從本司移牒於三門白波輦運司應副。自衛州至海口,全藉有心力使臣分委勾當,乞不拘常制,舉使臣十員、指使二員。
合製造疏浚木杷、鐵龍爪等,工匠於諸埽各抽差,就轉運、金堤兩司差坐船二隻,本司官當直兵士於都大司河清差撥。官員請俸、遞馬驛券、軍典人數、公吏食錢,並依都水外監丞司例。本司公事,並與本路轉運提舉司及外都水監丞司公移行遣。」
在陸北顧的力主下,政事堂同意了給予疏浚黃河司各項政策支持。
甚至包括詔黃河向著堤岸榆柳自今不許採伐,後又詔雖水退背堤岸,亦禁採伐。
治理黃河是一件極難的事情,前些年開二股河,也只是治標不治本,因為黃河問題除了河道本身,更在於堆積的泥沙。
怎麼說呢?百年工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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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情,不僅需要正確的方向規劃,更需要持之以恆地財政、人力投入,才能通過數十年的努力最終收到一點成效。
過程中稍有不慎,可能就是原本歷史線上「三易回河」的結局。
但陸北顧相信,只要能夠堅持政策的連續性,那麼黃河是能夠在他這一代人的手中得到有效治理的。
沈括前往河北治理黃河的臨行之際,在送別宴上,陸北顧贈其《太平年》一闕,既是對這些年太平歲月的回顧,也是對未來盛世的期盼。
「千門晴日開簾箔,麥隴連雲闊。舟行萬里水如抹,向滄波穩泊。
塞馬閒嘶平沙漠,野老檐前坐。村酒共相酌,世歲長樂。」
同年,一批支持新法的年輕官員得到了提拔。
譬如,秘書丞章惇升為集賢校理兼同修起居注,曾布充檢正中書戶房公事,蘇軾為兩浙察訪使等等。
其中值得一提的是蘇軾。
蘇軾是個很較真的人,他短暫擔任過杭州通判,但重回兩浙路之後,謝絕了當地官員乃至舊日同僚的宴請,深入田間地頭查訪民間實際情況。
結果還真讓他查出了很多問題。
比如常州無錫縣逃絕、詭名挾佃共約五千餘戶,比如兩浙路上供帛年額九十八萬,民間賠備甚多,而轉運使司以移用財貨為名,復增兩浙路預買紬絹十二萬,實乃官員上下其手,乃是弊政。
甚至,蘇軾還深入了浙東溫、台等州察訪,發現兩浙路提點刑獄司自景熙四年後就未曾按照中樞要求巡歷州縣,以至於政事廢弛無人點檢。
相關責任人稍後受到了中樞的處分。
而向各路派遣察訪使,也遭到了地方的嚴重抵制,甚至有不少官員危言聳聽說這事復西漢故事,是在設立刺史。
宰執們倒是覺得沒什麼,但韓琦藉口暫停了此項制度。
在韓琦當首相的這兩年,新政雖然沒什麼倒退,但也確實沒什麼有效推進,基本上都是一些修修補補。
不過在軍事制度上,因為陸北顧作為樞相在樞密院的權力極大,幾乎可以說是一言九鼎,所以他始終在推進軍改。
樞密院。
陸北顧剛剛從禁中回來,苗太后點名讓他負責在垂拱殿接待高麗國進奉使金良鑒、副使盧旦。
在目前的政事堂里,外交幾乎已經成了他的專屬工作了。
有的時候陸北顧也很煩,想推給其他人,然後其他人就會不約而同地拿《世說新語》里「魏武將見匈奴使,自以形陋,不足雄遠國」打趣他,都說自己年老形陋,唯有陸相公年輕英俊,可雄遠國。
都這麼說,還能怎麼辦呢?只能在一聲聲靚仔中接受了這項工作。
而外國使節每次來大宋,見到的宰執也基本都是陸北顧,連帶著陸北顧在外國的名聲也大了起來。
話說回現在。
在自己值房外,陸北顧看到賈岩正在等待。
「怎地在這裡等?」
他看了一眼旁邊陪著的李振,李振有些尷尬,賈岩卻連忙解釋道:「進去等壞規矩,是我要求的。」
兩人先後腳進了屋。
陸北顧讓賈岩坐下敘話,然後問道:「瀘州那邊情形如何?」
此前賈岩隨林廣前往瀘州,征討瀘南烏蠻,本來陸北顧是打算戰事結束將其調到別的地方的。
但是呢,因為瀘州駐泊都監受傷,且烏蠻復叛連連,需將領鎮守,見賈岩自告奮勇,便讓他接任了瀘州駐泊都監。
如今賈岩在瀘州任上已經是正經待了兩、三年了,積累了不少戰功和履歷。
「景熙七年主要是招諭淯井監的長寧八姓內附,得烏蠻夷人所獻地二百四十里,已募人墾耕。
景熙八年則是率瀘州兵士及土丁一起進剿烏蠻,然後開修道路,設置了小溪口寨、寧遠寨這二個寨子,在三壕面、荔枝激等處也置了堡....
賈岩跟陸北顧詳細講了一番。
「梓州路轉運使陳忱、提點刑獄范百祿皆上書提到過你的功績,你在梓州路確實是做出成績了。」
聽了這話,賈岩有些不好意思。
成績歸成績,但肯定也有看在陸北顧面子上的因素就是了。
這時,陸北顧似是想起了什麼,他在案頭翻了翻,翻出了一份文書。
「梓州路經略安撫使司請賜瀘州軍前效用黔州弩手號忠勝義軍」,這支軍隊戰力如何,你可知曉?」
「極是可靠。」
賈岩連忙說道:「淯井烏蠻寇邊,此軍出力死戰,彼時蠻人隔溪喊話稱相與無怨,何致力也?」,此軍中弩手罵道朝廷遣我擊賊,不知其他」,然後以毒箭射蠻人,當之者立死。」
「喔,那這麼看來,倒是支堪戰的兵。」
陸北顧聽著賈岩的話,然後提筆在文書上批了「准,並斟酌賞賜」的字樣,放回了原位。
就在兩人久別重逢敘話之際,李振卻是在外面急促地敲門。
陸北顧眉頭微蹙,既然李振知道賈岩在值房裡,那若是沒有什麼要緊事,不會這麼沒有眼力勁兒的。
「怎麼了?」
「陸相公,楊都指揮使府上來訊,稱其已到彌留之際了。」
陸北顧聞言,心裡滋味很是複雜。
楊文廣是老將,當年跟他熙河開邊的時候就已經五十多歲了,今年更是七十五歲高齡,所以他早就預料到有這麼一天了,尤其是隨著這兩年師朋故舊紛紛凋亡。
但真當這一天來臨的時候,他還是有些難以接受。
「隨我同去吧。」
當年熙河開邊,賈岩與楊文廣也是一同並肩作戰過的,雖然兩人年齡、軍階都相差極大,但終究是有些情分在。
兩人一同策馬趕到楊文廣府前。
楊府的門楣在整個京城裡的武臣中都是數得上號的。
且不說楊文廣本人乃是馬軍副都指揮使,位列「三衙管軍」之一,就說家世,其祖父太尉楊業、父親楊延昭,在軍中都可稱得上威名赫赫。
見樞相親至,府內管事連忙引其入內。
房裡藥味很重,混著老年人居所特有的沉悶氣息,甚至還有些老人味兒。
楊文廣躺在榻上,形容枯槁,明明天氣不算暖和,可他卻敞著衣衫,讓家人不停地往嘴裡餵著冰塊。
陸北顧一看就知道是怎麼回事,這確實是到了彌留之際了,人雖然不是失溫致死,但神經中樞已經紊亂了,所以表現出了類似的症狀。
楊文廣側著頭,看到紫袍玉帶的陸北顧,卻是用手撥開了身邊人。
「陸相公。」
楊文廣聲音非常沙啞,一把抓住陸北顧的手腕,人卻好像忽然來了一股力氣。
陸北顧連忙坐在榻邊,讓楊文廣儘量少消耗些力氣,傾著上半身問道。
「仲容,你可還有什麼未了心愿?」
以兩人的交情,不管是照拂兒孫,亦或是什麼其他事情,陸北顧都會給他辦的。
但楊文廣說的卻不是這些尋常遺願。
「先祖父楊業,雍熙三年七月,陳家谷口,身上創數十處,手刃數十人,馬重傷不能進,遂為契丹所擒。絕食三日,創發而死。」
「先父楊延昭,大中祥符七年正月初七,高陽關任上,卒前,召我至榻前,只說了四個字。」
楊文廣看著陸北顧。
..燕雲未復。」
「先父卒時,我才十五歲,如今六十年過去了,我未嘗一日敢忘這四個字。」
楊文廣的手從毯下伸出來,探向枕下。
長子連忙上前,幫他從枕下取出一卷羊皮卷,已磨得邊緣發毛,摺痕處幾乎要斷裂,顯是被人
反覆翻閱過無數回。
這是一幅燕雲十六州手繪地圖。
圖上標註了遼國諸州、縣、軍寨的位置,又標註了山川河流與道路,有些已褪得有些模糊。
私藏軍用地圖是違法的,哪怕三衙管軍也是如此,但此時也沒人去糾結這些事情了。
楊文廣望著陸北顧,艱難地問:「陸相公,你覺得雍熙北伐,敗在何處?」
「兵分力散,糧運不繼。」
這是一個公認的答案。
楊文廣的手指在圖上往東北方向移了半寸,停在一處不起眼的軍寨旁。
「這是梁門寨,雍熙三年,田重進部將荊嗣在此以三百人擊退契丹三千騎,以孤軍出飛狐口,旬日之間,連下飛狐、靈丘、蔚州。」
楊文廣的手從圖上收回,擱在毯上。
「若以一路為主,三路為輔,曹彬率主力出雄州,逼耶律休哥南下,其餘三路直取蔚、應、
朔、寰四州,待耶律休哥分兵西援時,曹彬再進,則山前山後可一鼓而下......然太宗令曹彬持重緩行,待潘美、田重進盡得山後之地,再與米信會攻幽州。」
「曹彬聞潘美、田重進屢捷,恥己軍無功,遂違制北進。糧盡,退師雄州,及聞潘美、田重進已得山後諸州,復裹糧北進。」
「這一進一退之間,師老兵疲,耶律休哥以逸待勞,干岐溝關大破曹彬。曹彬一敗,米信亦潰,潘美護四州之民南撤,田重進孤軍退還。」
楊文廣此時的眼神亮的嚇人。
「雍熙北伐之敗,不在兵不利、將不勇、糧不足,在於四路大軍無人總統,各自為戰,進退不一。
「太宗廟算於千里之外,諸將又各懷心思,曹彬恥居人後,潘美急於護民,田重進孤軍不敢久留,米信潰後不復能戰......若有一人居中調度,令曹彬緩進、田重進急攻、潘美固守已得之地、
米信策應曹彬之側,則耶律休哥縱有通天之能,也難隻手遮天。」
一口氣說完這些,楊文廣卻絲毫不見疲態,他看向陸北顧,說道:「陸相公,收復燕雲,要害不在兵多,在帥一!」
「如今大宋有陸相公坐鎮樞府,事權歸一,號令一統,此乃雍熙以來所未有也。且大軍經陸相公多年整頓,汰老弱、實編制、足餉械、精操練,已非昔日之樣貌,加之耽羅馬場歲輸戰馬逾千匹,騎軍規模日增,火器之利亦漸顯露,此皆前人所無之資也。」
楊文廣的兩根手指,在燕雲地圖上緩緩畫了兩條線。
「若復幽燕,不必如雍熙故事,分兵多路,而宜以兩路並進。一路偏師佯攻大同府,實則取蔚州,出飛狐口;一路出雄州直指涿州、幽州,以堂堂正正之師與遼軍野戰。」
「王師北伐,這是楊家三代人一百多年的心愿,只願陸相公將來收復燕雲之日,遣一老卒,到古北口楊業祠那裡告知,也好讓先祖父高興高興。」
楊文廣將地圖緩緩折起,遞給陸北顧。
..老朽是看不到那一天了。」
他抬起眼,望著陸北顧,那雙迴光返照的眸子裡,滿是遺憾。
陸北顧抓著他的手,一時情難自禁,卻什麼都說不出,只是喃喃重複著:「會有那一日的,會有那一日的。」
楊文廣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也不知是不是在笑。
「那便夠了。」
然後他闔上了眼,一口氣緩緩吐出來,再也沒有吸回去。
房中安靜了數息。
楊家長子趨前跪倒,額頭抵在榻沿上,肩膀輕輕抖動,卻未哭出聲來。
陸北顧站起身,退後半步,幅度很大的行了一揖,賈岩亦是鄭重行禮。
隨後,他直起身,看著後面跪了一地的楊家子孫。
「楊太尉身後事,樞府會從優議恤,這張燕雲地圖,由本相轉交樞府保管。」
又跟楊家長子敘話一番,他們方才走出臥房。
兩人一直走到廊下,陸北顧忽然以袖掩面。
【第九卷《太平年》,結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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