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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9章 難波津畔,平安京前

  景熙三年初,朝廷以磁州通判李磐為綏州知州,州治為綏德城,又設立安遠、寨門二寨以保衛綏德城。

  並任命禮賓使折繼世為忠州刺史,令其可自府州濁輪川向西放牧,威脅夏國銀州側翼。

  旋即,針對整個西軍的整頓也開始了。

  樞密院令西北諸路經略安撫使司大察軍旅,不能勝任禁軍者降廂軍,不能勝任廂軍者免為民,其中五十歲以上不符合以壯易老標準且願意復員為民的,可發卸甲歸田之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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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人皆以為此舉接下來要推向全國,故而上疏者極多,京城禁軍亦是人心惶惶。

  呂公弼上言稱「年五十未為衰老,尚任征役,一旦別無罪負,削廩遠徙,是橫遭降配也。沙汰既多,人情惶惑,大致愁怨,雖國家既久承平,紀綱素張,此屬洶洶,亦無能為。」

  司馬光亦言其不便,曰:「詔書一下,萬有道路流言,驚動百姓,朝廷欲務省事,復為收還,則頓失威重,向去不復可號令矣。若逐推行則眾怨難犯。梁室分魏博之兵致張彥之亂,此事之可鑑者。」

  後果有沒有魏博之亂那麼嚴重不知道,但其實樞密院壓根就沒有對百萬宋軍動刀的意思,只是想整頓西軍而已。

  樞密院特意做出了解釋。

  「每歲揀禁軍有不任征戰者,減充小部,小部復不任執役者,於令聽其自便。在京居止,但勿使老病者尚占兵籍,虛費衣糧,僅此而已。」

  有了這個說法,知不會從禁軍降為廂軍,京城禁軍的軍心才算稍安。

  當然了,樞密院其實也有點不當人,意思就是雖然除了西軍之外的宋軍,雖然不會把禁軍、廂軍給降級,但以後要逐步裁減老病之卒,發一筆遣散費就任其自生自滅了。

  但這種事情其實也沒法說。

  畢竟宋軍又不是養老院,不可能五六十歲沒辦法打仗了還養著吧?

  而最重要的是,宋軍吸納這麼多人,本質上是為了維穩。

  眾所周知,老病之卒是沒有鬧事能力的。

  真正有鬧事能力的青壯士卒在這一點上跟他們利益不同,不會幫他們,所以這件事情註定是能推行下去且不會遇到太大阻力的。

  至於說青壯士卒會不會有兔死狐悲之感......別逗你賊配軍笑了,這年頭能不能活到五十歲還不一定呢,重要的是先想想這個月領了餉錢去哪快活。

  二月,遼國使者前來對宋軍在代州以西、古長城以南的不斷向西屯墾,以至于越過灰河邊界的行為予以強烈抗議。

  陸北顧對此進行了一本正經地解釋,拿出了兩國簽訂的條約,上面明確寫著兩國以古長城為界,但確實沒寫西部邊界何在,他認為所謂「以灰河為界」完全是遼方的主觀臆斷,所以抗議不予理睬。


  遼國使者無可奈何,悻悻而歸。

  看到遼國使者被打發走了,李振就趕緊來匯報。

  「相公,軍器監明州院遣人來京,呈報遠洋海船及新式軍艦建造事宜,人已在偏廳候了半個時辰了。」

  「帶他來見我。」

  所謂「軍器監明州院」,指的其實就是軍器監下屬的明州造船廠,明州這邊主要是負責遠洋海船建造的,軍艦造的多,商舶也造,但因為產能有限所以商舶造的比較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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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在製造商舶的大頭還是在杭州以及泉州的民間造船廠那裡。

  遣來的是個四十出頭的官員,看著面相又老又苦,麵皮被海風吹很黑。

  「明州院副使周平,奉院使之命呈報造艦事宜。」

  行禮後,周平從懷中取出一卷文書,雙手呈上。

  陸北顧接過,很認真地看了看。

  文書分兩欄,左欄是商舶,右欄是軍艦。

  商舶寫著迄今已建成千料海舶二十六艘、二千料海舶十二艘,另有在建者若干,龍骨皆取自夷洲新運巨木,較閩廣所產更直、更韌,故而吃水深且載貨穩。

  軍艦一欄則列更為詳盡,樓船和海鶻船各有定製,尤以新式「海鶻船」最惹眼,船首包鐵,兩舷設弩窗,可架神臂弩,船尾還設了砲座。

  「海鶻船已建成幾艘?」

  「二十四艘。」周平答道,「另有十八艘在塢,龍骨已安,預計今秋下水。院使說,此船雖不及樓船衝撞之力,然勝在輕捷,弩砲齊備,最宜巡海緝私、護商剿盜。」

  陸北顧滿意地點了點頭。

  說實話,明州造船廠的建造速度比他預想的要快,而這批軍艦若編入耽羅駐泊水師,那麼宋軍將徹底取對馬海峽的制海權。

  畢竟倭國控制九州島的「大宰府」雖然治所在博多港,但其實遠洋水師力量並不強大。

  唯一可慮的,是松浦黨。

  所謂「松浦黨」,指的是以平戶港為基地,活躍在對馬海峽的海盜集團,沒有多少大艦,可小船非常多,很是煩人。

  陸北顧從案頭抽出一份早已擬好的樞密院行文,遞給他:「這份文書你帶回明州一併交院使......新一批軍艦下水之後,需在定海港外的舟山群島集中海試,海試畢了,編隊訓練三個月,而後去秀州大規模集結,到時候另有安排。」

  「是,謹遵陸相公吩咐。」

  周平雙手接過文書,啥都不敢問。

  待其退出後,陸北顧寫了兩封信,頭一份發給新任提舉明州市舶司的崔文璟,命其遴選諳熟倭國風土、通曉倭語的人,以經商為名赴倭國,去嘗試接觸倭國高層。


  第二份發給耽羅駐泊水師都監王煥。

  嗯,原都監劉承宗已經高升了,現在在管整個浙江路的水師。

  陸北顧命王煥從水師中挑人,前往倭國的對馬島、隱歧島、佐渡島進行刺探,查勘航道暗礁、季風規律及沿途倭國水軍布防情形。

  寫罷,他用印封緘,然後喚來李振即刻發驛。

  值房裡,陸北顧在海圖前仔細端詳著。

  佐渡島固然是金山,但眼下大宋水師的遠洋能力尚不足以支撐在倭國北陲長年駐泊,且佐渡島孤懸海外,補給線需穿過對馬海峽,沿途沒有可靠的中轉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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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先拿下對馬島和隱歧島,如此四座島嶼就連成了一條近乎平行的直線。

  崔文璟很快就接到了書信。

  面對陸相公的指示,崔文璟不敢怠慢,找來了明州的大海商黃慎。

  呃,如果歷史線沒被改變,這個黃慎就是在今年以私人身份前往高麗國,促使高麗國與大宋重新恢復朝貢的人。

  不過現在去高麗國是用不到他了,去倭國倒是很需要。

  「既然是上官交代,在下這便前往。」

  黃慎答應的很乾脆。

  他是靠著明州市舶司吃飯的,別說讓他去趟倭國了,就是上刀山下火海,該去也去。

  崔文璟照貓畫虎地給他交代了一番。

  然後命黃慎以明州市舶司綱首身份,率商舶赴倭國。

  「綱首」是市舶司頒給海商的職銜,有職銜便有官方身份,雖不入流,卻可代表市舶司與番邦交涉商事。

  黃慎往來倭國已經很多年了,博多、平戶等港口的倭國海商頭面人物,他大都說上話,相關的勢力他也熟悉。

  而崔文璟選他,正是看中這一點。

  黃慎將行文折好,頗為躊躇。

  他前往倭國販貨這些年,倭國沿海勢力的底細摸頗清,不管是管著西海道的大宰府,還是管著對馬海峽的松浦黨,他人頭都熟。

  可問題是,平安京那邊他從未去過啊!

  那是倭王的地盤,不靠外海,大宋海商根本不會去。

  而且聽去過平安京的倭商說,那裡的官府比博多的大宰府更難打交道,規矩多,禮數繁,稍有不慎便會被扣上大不敬的罪名。

  「崔提舉,敢問這文書是呈給誰的?」

  「倭國國王。」崔文璟擱下茶盞,「平安京的倭王,名喚......名喚什麼來著?」


  他身側的吏員趨前一步,低聲道:「尊仁。」

  「對,尊仁。」崔文璟拈鬚,「聽說是今年剛即位的,年號延久。」

  黃慎小心翼翼地問:「那這差事可有期限?」

  「沒有。」崔文璟搖頭,「你先去看看,把倭國朝廷的虛實摸清楚,不急,但有一樁事須留意。」

  「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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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倭國國王新立,聽說這位新王與他前面的倭王不同,不是藤原氏的外孫。」

  黃慎微怔。

  他在倭國販貨多年,自然知道藤原氏的名號。

  倭國歷代倭王娶藤原氏的女兒為後,生下的兒子繼位為下一代倭王,藤原氏以外戚身份攝政,已歷百餘年。

  「你此番去平安京,若能見到倭王,便將大宋的情形如實告知。」

  崔文璟的期待值還是挺高的。

  「如今大宋新帝登基,太后垂簾,兩府相公協力輔政,海內承平,市舶日增。而倭國既然也是新王繼位不久,若願與大宋通商,想來於兩國是皆有裨益的。」

  黃慎心裡對此不以為然。

  因為按照他的理解,倭國是個很擰巴的國家,像崔提舉這樣的讀書人,用其固有思維去揣度倭國,頗為一廂情願,恐怕跟實際情況差距很大。

  但這話也沒法說。

  ——士農工商。

  在大宋,商人再有錢,面對士大夫也挺不直腰杆。

  更何況眼前這位崔提舉,聽說是樞密院陸相公的同鄉兼同年,背景很硬,他犯不著嘴上罪,先答應下來,盡力去辦,至於事最後能不能辦成再說。

  他起身,朝崔文璟恭敬地行了一揖。

  「黃某遵命。」

  黃慎的海貿船隊自明州定海港解纜,經耽羅島補給淡水,過對馬海峽。

  作為大海商,黃慎是每年都給松浦黨交過路費的,所以松浦黨的海盜船並未打劫他,見了旗幟後只是略加盤問,便放其通過。

  隨後,他的船隊來到博多港卸了貨,小賺了一筆。

  等基本空船之後,他命令船隊小心地駛入倭國腹地的瀨戶內海。

  此地水道狹長,島嶼星羅棋布,兩岸則是青山夾峙,山腳下與島嶼中都散布著漁村,常有小船或獨木舟經行,船頭的漁人見了這支懸掛大宋旗號的船隊,紛紛停槳觀望。

  隨船的通譯指著前方一座大島,對黃慎道:「那是嚴島,島上神社供奉的是海神,倭人出海前都要去那裡祭拜。」


  黃慎努力抬眼望去。

  嚴島的海岸線上,一座朱紅色的鳥居立在淺海中,潮水半淹著鳥居的柱腳,鳥居之後是一條長長的參道,參道盡頭是神社。

  「倭人信神?」旁邊崔文璟派來的吏員問道。

  「信很。」通譯道,「倭人的神,有山神、海神、河神、風神,還有祖先神,大大小小不下八百萬,最大的神社在伊勢,祭的是天照大神,據說是倭王的祖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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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百萬也太多了......」

  「只是據說,有沒有這麼多也沒人說准。」

  黃慎的船隊穿過瀨戶內海,在難波津靠岸,難波津是倭國古都難波的舊港,也就是後來的大阪。

  此地如今雖已不復當年的繁盛,卻仍是入平安京的水路要津。

  難波津的地方官已接到大宰府的行文,派了人來接。

  嗯,黃慎在大宰府那裡還是有幾分薄面的......主要是他能帶來利益,因為大宋有很多商品都是倭國無法自產且急需的。

  來者是名身著狩衣的中年官員,頭戴烏帽子,腰懸木笏,見了黃慎就趕緊鞠躬。

  「遠來辛苦。」

  黃慎還禮,命隨從將禮物從船上卸下,給這位倭國官員裝車,對方頓時喜笑顏開。

  人情世故這一塊,算是拉滿了。

  如此,在宴飲賄賂之後,黃慎也順利拿到了難波津官府開具的憑證。

  黃慎親眼所見,從難波津到平安京沿途所經的倭國田疇,與大宋是明顯不同的。

  大宋這邊,中原的田畝通常都是一望無際、阡陌縱橫,即便浙江路也有很多大塊水田,但倭國的田卻基本都開墾於山間谷地,形狀非常不規則,大者不過數畝,小者僅容一牛轉身。

  除此之外,倭國的寺社勢力還非常強,這些寺社的莊園田產都是不交稅的,也拒絕倭國的官吏進入其中,同時豢養了不少武僧,就相當於一個個獨立王國。

  如此走了兩天,大概八十里的路程,黃慎一行人終於抵達了平安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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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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