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4章 宋兵夜至,蕃帳晨降
第684章 宋兵夜至,蕃帳晨降
當夜,嵬夷山帶了十餘名親隨,徑直來到那頂白色大帳。
因為嵬夷山的特殊身份,所以嵬名保忠所統率的親衛對他本人並未予以阻攔,但把他的親隨攔在了白色大帳外面。
「怎麼了?」
嵬名山正坐在帳中,就著盞油燈翻閱著什麼,聽到弟弟進來的動靜,根本就沒抬頭。
「兄長,對不住了。」
嵬夷山苦笑道。
隨後,嵬夷山拔出刀來,挾持了嵬名山。
外面的侍衛聽得動靜察覺到不對勁,但嵬夷山的親隨此時也拔出了刀並退入大帳,雙方對峙了起來。
此時,嵬夷山帶來的十餘名親隨在大帳內是占絕對多數的。
而外面雖然有嵬名山的三百親衛,可根本沒辦法越過這些人把嵬名山救出來。
「你到底想要幹什麼?」
「兄長,宋兵已到此地了。」
「你背著我去見了宋人?!」
「兄長!」
嵬夷山說道:「那些債利滾利還不清的,就算此番寬限了,明年呢?後年呢?橫山的草場遲早要被他們收光,你的牛羊、你的部眾,遲早都要變成別人的!」
嵬名山盯著嵬夷山。
「你既然已經把宋兵引到部落這裡來了,我又有什麼退路可走?」
「放響箭。」
嵬夷山示意手下。
其中一人彎弓搭箭,向天上射出了響箭。
不多時,外面就開始變得混亂了。
「宋兵已將我們圍住了!四面八方全是火把!」
這裡要說的是,嵬名山部雖然有四萬五千人,數十萬頭各類牲畜,但卻並不是全都居住在一起的。
嵬名山自己的這處帳落,只有五千多遊牧民,其中控弦之士僅千餘人。
所以哪怕加上數百親衛,能打仗也就不到兩千人,面對宋軍的包圍處於絕對劣勢。
嵬名保忠來到大帳,看到帳內外這副劍拔弩張的場景,又看著持刀挾持嵬名山的嵬夷山,頓時明白了過來。
「是你引來的宋人?!」
嵬夷山沒有否認。
嵬名保忠投鼠忌器,不敢真的上前武力解救嵬名山,但卻打算與來襲的宋軍決一死戰。
「不必去了。」
嵬名山出聲阻止了他。
「宋人狡詐,他們此番圍我帳落,便是要強逼我們,豈能束手就縛!」
「不束手又能如何?」
嵬名山望著嵬名保忠,最終只道:「讓所有人放下兵器,不得抵抗。」
嵬名保忠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出來。
他將腰刀收回鞘中,轉身大步走出帳外,向帳外的親衛們傳令:「不得抵抗!放下兵器!」
天亮之後,一切都結束了。
嵬名山所部悉數出降,遊牧民牽著牛羊、馱著家當,在宋軍的押送下緩緩南行。
其中老弱婦孺,會作為人質,被前往此地以南的無定河西岸遊牧。
而青壯,則要留下來。
至於其他的部族,則會在嵬名山的命令下,同樣南下歸宋。
種諤立馬於道旁,望著這支望不到盡頭的隊伍從面前走過。
「折兄,你且押著這些老弱婦孺歸宋吧。」
折繼世問道:「你呢?」
「此地地勢險要,我打算在此地築城以阻夏軍,掩護嵬名山所部其餘部落民歸宋。」
雖然同屬一個部落,但其實嵬名山所部是分成很多個小部落,散布在這一帶分散遊牧的,因此即便迫降了嵬名山,也不代表能收降整個嵬名山所部。
嵬名山所部其他的小部落頭領,也就是那些小師,是需要時間來南下歸宋的。
種諤並不擔心這些小帥接到命令之後不南下,因為他們欠著党項貴族一大筆債呢,他們是真心想要歸宋躲債的,所以才會跟嵬夷山密謀。
也正因如此,才有了今日之事。
所以,他真正要考慮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如何阻斷夏軍的追兵,讓嵬名山所部其他小部落順利歸宋。
種諤給折繼世指著地形,說道:「若能扼此地,則控扼三大川口。古人所謂上郡,便是說這裡地勢高,可以俯瞰諸郡,而其旁多沃壤,若能守住並屯田,足以省去饋餉。」
種家就是靠築城起家的,而種諤判斷也並沒有錯。
這裡,其實就是後來大宋綏德軍的治所,而眼下夏國所控制的綏州,治所是在更北面的。
而從此地順著無定河再往北,就是宋夏戰爭里赫赫有名的一連串地名......永樂城、
羅兀城、米脂寨等等,只不過這些城寨現在還都沒築起來呢,尚是白地。
實際上,宋軍就是靠著沿無定河一路往北築城這一招來克制夏軍騎兵的。
如果把目光放的長遠點,不拘於眼前,也可以發現,種諤迫降嵬名山部之舉,可以說是宋軍在橫山東段取得對夏戰略優勢的開端。
種諤既然有決心,折繼世也不好多說什麼。
他是奉折繼祖之命跨境出兵的,只要完成任務,然後能拿走屬於折家的戰利品就行。
至於功勞不功勞的,折家完全不在乎。
同樣,一起出兵的種家作為友軍此時想要做什麼,折家也管不著。
於是雙方在此地分兵。
陸詵這邊,在跟種諤談過之後,總覺得此事尚有蹊蹺,又說不清蹊蹺在何處。
於是,陸洗將陝西路轉運使薛向從渭州請至延州,將種諤所稟之事原原本本地告訴了薛向。
兩人商議之後,認為還是應當穩妥行事,但這個事情得上奏朝廷,免得背鍋。
陸詵認為尋常奏疏不足以盡陳利害,決定派廊延路經略安撫使司管勾機宜文字的張穆之親自赴京,當面奏明兩府相公。
然而就在他們商議已定時,種諤派出的信使到了。
「豎子!」
陸詵大怒,拍案而起。
張穆之面色微變,湊近陸詵低聲問:「經略相公,何事?」
陸洗將信件擲到張穆之面前。
「種諤、折繼世,未經朝旨,擅自發兵進入綏州,圍嵬名山部帳落,迫降其族!」
薛向彎腰撿起信件,讀了一遍。
「種諤此舉雖有違軍令,然嵬名山已降、綏州已復小半,此事若上奏朝廷,朝廷未必會降罪。」
「未必降罪?」陸詵看著薛向。
薛向說道:「官家雖在沖齡,然兩府相公自有明斷,若能收復綏州,將橫山防線向北推進,這等功業,兩府斷不會視而不見......只是,此番擅發之罪,終究是逃不掉的。」
陸詵冷哼一聲,只說道:「我必會彈劾此二人!」
他當然知道薛向說的是實情,只是這口氣,他確實是咽不下去。
原因無它。
因為他陸詵是鄜延路經略安撫使啊!
種諤直接違抗了他的命令,不顧可能迫降嵬名山部失敗亦或引發宋夏全面戰爭的後果,悍然聯合折家出兵,這對於他來講,就是在挑戰他的權威,是他完全無法接受的事情。
若是不嚴厲懲處種諤,那麼廊延路的邊將有樣學樣,他陸詵怎麼管理?這次貪功成功了,下次就能成功了?總有栽大跟頭的時候吧?
往大了說,邊將不聽一路主官的話,這是什麼性質的行為?難道要在西北重現唐末五代的藩鎮嗎?!
陸詵連夜草擬了一份彈劾奏疏,以及一份請朝廷定奪綏州善後之策的奏疏,讓張穆之親自送到開封。
樞密院。
西面房主事孫懈親自把奏疏送了進來。
彈劾奏疏,是送到通進銀台司的,而請朝廷定奪綏州善後之策的奏疏,是送到樞密院的。
陸北顧此時正在跟王拱辰商議河北屯田司請增陂塘款的事情。
他拆了火漆,大略看了一遍內容,頓時覺得頭好大。
陸詵的行文措辭其實已經很克制了,但是字裡行間全是憤怒。
「種諤遣諜者與嵬名山密約,不復告經略司,累戒毋深入,然諤度必不許發兵,遂悉所部兵與折繼世先發,入綏州,名山所部族帳悉降,酋首三百、戶一萬五千、口四萬五千一百,而後版築。」
「這個種諤。」王拱辰看罷,「陸詵是他上官,他連個招呼都不打,便擅自發兵入夏境,還築城守之,這是要做什麼?要逼朝廷與夏國重開戰端麼?」
陸北顧揉了揉腦殼,沒說話。
這怎麼說呢?
他很了解種諤,這個人敢打敢沖,不畏懼傷亡,一向主觀能動性極強,能精準捕捉戰機,是西軍里難得的良將。
此人在嘉祐之前便以敢戰聞名,屢次上書言橫山可取,只是彼時朝中主和者眾,其議屢被壓下。
如今景熙新政方興,富弼與韓琦在政事堂斗得不可開交,種諤偏在此時捅出這般大的動靜......
但相比於那些畏畏縮縮的將領,陸北顧當然更喜歡種諤,或者說,想要滅夏,就必須得由種諤、劉昌祚這種人來帶兵才行。
況且從感情上來講,種諤還是他的老部下。
可問題是,說一千道一萬,哪怕戰果輝煌,從制度上講,種諤還是犯了大忌,是不能功過相抵的。
畢竟,種諤無視上官命令是真,勾結不同路的友軍一起抗命出兵也是真。
這種事情往嚴重了說,那就是五代藩鎮遺風,在大宋的政治環境下,是絕不可助長的。
「此事陸詵必會彈劾,估計奏疏已經遞進通進銀台司了。」
陸北顧對王拱辰說道:「但種諤既已迫降了四萬五千人的部落,這塊肥肉已經咽下去了,又把防線推到了無定河南岸,朝廷也不能輕易放棄。」
「那夏國那邊如何交代?」王拱辰蹙眉,「和約墨跡未乾,轉頭朝廷的邊將便奪了他的綏州半壁,這事雖然痛快,但怎麼說也不占理。」
陸北顧起身走到西牆的地圖前。
橫山一線的朱墨標註密密麻麻,綏州的位置恰在廊延路以北、銀州以南,扼著無定河與大理河交匯之處。
此地乃橫山腹心,夏國倚為屏藩,李諒祚豈肯輕易放手?
「種諤此番擅興兵,按律當劾。」
陸北顧說道:「然則無定河以南的綏州既下,橫山沿邊蕃部必受震動,朝廷若此時治種諤之罪,那些觀望的蕃部會如何想?」
王拱辰拈鬚道:「子衡的意思是,此事當以撫靖為上?」
「準確的說是善後。」
陸北顧說道:「種諤有過肯定當劾,不過這不耽誤讓他先守住剛奪取到的土地。」
他提起筆,在一張空白札子上草擬樞密院對廊延路的回文。
「種諤擅興兵,違節度,其鄜延路管勾蕃部公事之差遣當奪,然綏州既下,不可復棄,著廊延路經略安撫使陸詵速遣得力將校率兵戍守,修葺城垣,備足糧械,至於嵬名山所降族帳,暫於茭村至懷寧寨一帶安置,給口糧、種子、賞賜,免其賦稅,以安其心。」
陸北顧將草稿遞給王拱辰。
「君貺兄看看。」
王拱辰接過細讀,想了想,也沒什麼好補充的。
「綏州新附之民的口糧種子及賞賜之費,我想的是從陝西轉運使司支應。」
陸北顧道:「薛向方任陝西轉運使,此人理財之能不在張參政之下......況且,一萬五千戶的大蕃部,兼帶著對周圍番部的影響,這筆帳怎麼算都是值的。」
「只怕陸詵不會這般想。」
王拱辰苦笑道:「種諤是他下屬,未經他許可便擅自發兵,他這個經略安撫使的臉面往哪擱?如今朝廷不治種諤重罪,反倒要他給種諤善後,他心裡能服?」
「會安撫的。」
陸北顧也是兩頭為難,道:「綏州已經拿下來了,陸詵若因私怨而誤邊防,那便是他的過了。」
「況且種諤此番雖然違了節度,但嵬名山所部精兵萬人,若朝廷處置不當,這些人降而復叛,橫山局面便更不可收拾......陸詵是老邊臣了,這個道理他肯定懂。」
政事堂那邊,受到陸詵彈劾種諤的奏疏,文辭可比向樞密院匯報軍務激烈多了。
陸詵直斥種諤「擅興兵,開格以來未有此也」,又稱種諤貪功冒進,置朝廷大局於不顧。
富弼也很為難。
種家世代忠良,種世衡當年在環州築細腰城,彼時羌人明珠等族交結夏國,正是種世衡絕其通路,迫使其重新歸宋,於國有大功。
而種世衡的兒子們,種詁、種諤、種誼、種診,兄弟數人皆以敢戰聞名,同時在西軍中擔任要職,影響力很大。
所以如果貿然嚴厲處置剛剛立下大功的種諤,同樣存在著激起兵變的後果。
可問題是,如果不處置,陸詵肯定是不乾的,也會助長西軍以下克上的風氣,這是朝廷絕對不允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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