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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3章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種諤升任「鄜延路管勾蕃部公事」之後,除了本職工作,在招降番部上面也很是花了一番心思。

  他自青澗城,派出了大量的細作和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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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些人,都是去滲透和遊說橫山諸番部的,並且在不久之後就取了成果。

  根據使者回報,橫山豪酋嵬名山有歸附之意。

  該部位於鄜延路和麟府路交界處的懷寧寨以北。

  而嵬名山的部落,放眼整個橫山諸番部,都屬於規模較大的,共有一萬五千戶,四萬五千餘人,其中可以上戰場的男丁近萬人,除此之外,還有數十萬頭牛羊等各類牲畜。

  其部本來是歸附於大宋的熟戶,後來倒向了夏國,通過不斷兼併發展壯大,這都是有檔案記載的,因此這個消息顯很有可信度。

  種諤聽使者說完之後,著他再赴嵬名山部,讓那邊派個能做主的人來青澗城談判。

  隨後,種諤招來心腹劉甫,一同細細商量。

  嵬名山是橫山有名的大酋,若能招其歸附,綏、銀二州的番部很多便都會聞風而降。

  但招降這等人物,不是一句話便能辦成的。

  同時,他還提前思考清楚,到時候對方人來了,條件到底該怎麼談。

  不久之後,那邊就來人了,一共五人,悄悄過了邊境,趁著夜色縋上城頭。

  帶頭的是嵬名山的親弟弟嵬夷山,然後他旁邊還有個幾乎禿頂的漢人,叫李文喜,剩下的則都是嵬名山部的小帥。

  所謂「小帥」,其實就是番語裡小部落首領的意思。

  種諤跟嵬夷山談了歸附的條件,對方答應的倒是很乾脆,沒怎麼討價還價,但隨後的話,卻是讓種諤大驚。

  「種城主,實不相瞞,我兄長是不曉此事的。」

  種諤聽了這話,人都要懵了,嵬名山不知道,那你來談什麼呢?

  嵬夷山趕緊解釋。

  原來,他們打算投宋,是因為党項貴族前幾年給他們放了一大筆貸,但今年年歲不好,水源、草場都受到了影響,牲畜死亡了很多,糧食也不夠吃別說本金,他們連息錢都還不上了。

  所以嵬夷山假託兄長的名義來青澗城,試著看看能不能投宋。

  他們的想法倒是很簡單。

  只要歸附了大宋,這筆債便可以賴掉,党項貴族再橫,總不能追到宋境來討債吧?

  但問題是,這是會給大宋帶來大規模戰爭的風險的。


  這一點他們並沒有考慮,只想著收益,沒想著給別人帶來的風險。

  當然了,對於大宋來講,如果能夠收降嵬名山部,這種潛在風險也不是不可承擔就是了。

  畢竟在橫山現有的地緣戰略格局下,如果能夠樹立起一個標杆,引番部大規模歸降,那麼所造成的影響其實是非常大的。

  種諤看了看嵬夷山,問道。

  「此事是誰出的主意?」

  嵬夷山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身後的李文喜。

  李文喜上前半步,躬身行禮:「回種城主是小的。」

  種諤看向這個其貌不揚的漢人小吏。

  「你是漢人,何以在嵬名山帳下為吏?」

  「小的本是延州人,早年犯了些事,逃亡出塞,輾轉流落至橫山,蒙嵬名山收留,便在帳下做些文書往來之事。」

  李文喜解釋道:「此番密謀內附,起因是小的見嵬夷山首領為債務所困,便勸他不若借大宋之力以脫此困,嵬夷山首領與諸小帥商議後,皆以為然,這才有了來青澗城之事。」

  種諤聽完李文喜的話之後,臉有些黑。

  嵬名山不知情,密謀內附的是嵬夷山,而出主意的是眼前這個漢人小吏李文喜。

  這一切的根由,都來自於党項貴族放的那筆還不上的貸。

  這與種諤原先的構想全然不同。

  他原以為嵬名山是橫山蕃部中真心欲歸附大宋的大酋,只要招降此人,便可樹一面旗幟,招攬更多的橫山部眾。

  但眼下的實際情形就是嵬名山本人其實對此一無所知。

  所以這張牌其實是一張假牌,但怎麼說呢?假牌也有假牌的用法就是了。

  「嵬名山如今何在?」

  「在銀州。」嵬夷山答道,「兄長近日正在銀州與夏國的官員議事。」

  「議什麼事?」

  「議的便是這批貸。」嵬夷山無奈道,「党項貴族催緊,兄長正在與他們周旋,想求他們寬限些時日。」

  他話說到一半,被李文喜的咳嗽聲打斷了。

  嵬夷山自覺失言,沒再說下去。

  當面的種諤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但沒有追問。

  意思已經很明白了,嵬名山不是不想擺脫党項貴族的盤剝,但其人性格謹慎,是不會輕易押上闔族的性命去賭一場勝負未卜的歸附的。

  「你們且安心住下幾日。」

  種諤說道:「待我稟過經略相公,再與你們細談。」


  種諤前腳把這些人打發回去休息,後腳等到半夜,便秘密招來了李文喜。

  他太了解這些唯利是圖的小人了。

  種諤都沒說話,乾脆令人把一個箱子擺到了李文喜的面前,箱子蓋被掀開,裡面全是在油燈下金燦燦的金器。

  李文喜看著這些黃金,臉上的喜色根本就控制不住。

  他拿起最上面的金盂。

  然後用手指甲蓋摳了摳,又用牙啃了口,確定是黃金無疑。

  「種城主,有什麼話,您且問小的便是!」

  嵬名山所部的各種統計數據和文書往來,本來就是李文喜負責的,所以經過一番詢問,李文喜將嵬名山所部的底細,對種諤可謂是和盤托出。

  而後,李文喜告訴種諤,嵬名山帳下有三百親衛,皆是忠勇之士,首領名喚嵬名保忠,此人極忠於嵬名山,絕難收買。

  「這番謀議,除幾位之外,尚有誰知曉?」

  「尚有十三位小帥。」李文喜道,「皆是嵬夷山酋長素日交厚之人,亦是此番密謀的共議者。」

  「十三人中,可有誰是不太可靠的?」

  李文喜想了想,說了自己的推斷。

  隨後,種諤招來心腹部下,交代了一番,然後徑直奔馬廄牽出自己的坐騎,在親衛的保護下連夜馳往延州。

  翌日。

  延州,鄜延路經略安撫使司。

  兩地相距二百里,陸詵見到快馬加鞭趕赴至此的種諤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

  陸詵今年五十五歲,在景祐元年那批進士里,官位不算低了,如今既是鄜延路經略安撫使,又是延州知州,可謂是身負重任。

  他見到種諤,第一反應就是要訓斥。

  因為種諤是邊臣,負責青澗城的防務,按照制度,是不可以在沒有匯報或接到命令的情況下隨意離開的。

  但他也曉種諤來此定有緣由,就把不快強自按捺了下去。

  種諤見陸詵神色,大約明白了過來。

  他今年已經四十歲了,比之當年跟陸北顧西征的時候成熟了很多,所以也沒說廢話做什麼解釋,而是直接說了事情的前後經過。

  但種諤略去了一處要害。

  他只說嵬名山部有歸附之意,並未說嵬名山本人其實不知情。

  「嵬名山所部,人口幾何?」

  「綏、銀二州蕃部,凡嵬名山所統者,四萬五千一百人。」

  「那你應該知道此事干係重大。」

  陸詵問道:「若朝廷納嵬名山歸附,夏國必不肯善罷甘休,你可知曉?」

  「知曉。」

  種諤解釋道:「只是恐遲則生變,嵬名山眼下正在銀州與夏國官員周旋,其歸附大宋的意圖若被夏國察覺,那就不好再有動作了。」

  陸詵靠在椅背上,將雙手攏入袖中。

  他其實知道種諤的性子,其作為邊將是很想進步的,所以見到了好機會,就想撲上去。

  說白了,就是貪功。

  這種性子用好了能立功,用不好便是釀成大禍。

  區別也只在於是否冒進罷了。

  但問題是,冒進與否,其實是一個唯結果論的事情,敗了才叫冒進,成了那叫把握機會。

  而招降橫山大酋這件事本身是無可指摘的,畢竟若能成,綏州部分領土不戰而下,橫山防線便可向北推進一大截。

  陸詵拈鬚,斟酌了幾息,然後吩咐道:「你可先詰嵬名山,其若能自己抵禦夏虜,則朝廷可受其歸附,若欲退入我境城池寨堡內,則朝廷不能受其歸附。」

  這話已經說了很明白了。

  顯然,陸詵作為鄜延路經略安撫使,有他自己的考量,其眼界和立場,跟種諤是截然不同的。

  「還有。」陸詵又補了一句,「不許擅自發兵。」

  種諤應下,然後離開了此地。

  他當然知道陸詵的意思,陸詵想要的是穩妥,即便不到番部的歸附,也不能影響現有的宋夏和平,避免自己的仕途因此受到影響。

  但種諤顯然不這麼想。

  ——不入虎穴焉虎子?

  所以他沒有按陸詵吩咐的方案行事。

  他回到青澗城後,先是答應了嵬夷山的歸降,然後便遣人赴麟府路,給麟府路兵馬鈐轄折繼祖送去一封密信,請折繼祖共舉此事。

  種家跟折家,在西軍里都屬於自主性比較強的,算是小藩鎮。

  折繼祖與種諤又素來相,兩人皆是不甘於坐守一隅的性子,所以經過溝通後,折繼祖很快同意了種諤的計劃。

  而陸詵這邊,在跟種諤談過之後,總覺此事尚有蹊蹺,又說不清蹊蹺在何處。

  於是,陸詵又給種諤發了一道公文,措辭比前次更加嚴厲,要求其不輕舉妄動。

  公文送到青澗城時,種諤正在簽廳與折繼祖派來的使者折克行議事。

  種諤將公文展開讀了一遍,然後折好,塞進袖中,面上的神情沒有任何變化。


  「五日後,我們兩家於懷寧寨合兵。」

  「可。」

  折克行點頭應下,然後離開。

  很快,種諤開始下令集結兵馬。

  青澗城駐泊禁軍共三千七百人,其中馬軍不過四百,余者皆是步卒。

  種諤將全數馬軍與一千五百步卒編作前部,自將之,餘下步卒由副將劉甫統帶,留守青澗城。

  按照約定的時間,折家軍與種家軍順利在懷寧寨合兵。

  折家這邊,共出了三千二百餘步騎,由折繼世而非折繼祖帶領。

  兩家加起來是五千餘步騎,都是正經戰兵,因為是短距離突襲,所以並沒有民夫隨軍。

  「嵬名山眼下正在距離此地百里外的帳落中,若你我出其不意,猝圍其帳,嵬名山措手不及,必不能相抗。」

  「嵬名山帳下有親衛三百,皆是驍勇之士,若他拒不肯降,在親衛保護下突圍而出,該如何處置?」

  「自有法子。」

  折繼世沒有再問。

  大軍開拔,向北而行,沿途所經之處皆是橫山余脈,溝壑縱橫,道路崎嶇。

  種諤對這一帶的地形爛熟於心,專挑隱秘小逕行軍。

  很快,大軍已進入夏國的綏州地界。

  種諤命士卒銜枚,馬蹄裹布,等無法再靠近之後,就在一條乾涸的河溝中隱蔽休整,然後他跟折繼世一起前出觀察。

  他們帶著親兵爬上河溝東側的高坡,匍匐在草叢中,舉著銅製單筒望遠鏡向北面望去。

  望遠鏡的視野中,嵬名山的帳落赫然在目。

  那是一片散布在大里河匯入無定河的河岔口西南的氈帳群落,大小氈帳不下數百座,依著一條溪流的兩岸紮下。

  溪流對岸則是零星的牧場,有牛羊在草場上低頭啃草。

  帳落外圍,隱約可見有騎兵在巡弋,人數不多。

  種諤將望遠鏡往下移了移,在帳落最中央的位置,看見一座比其他氈帳大出數倍的白色大帳,大帳頂部系著一面黑色旗幟,旗上繡著一隻盤角公羊。

  「這便是嵬名山的大帳了。」

  折繼世將望遠鏡放下,轉過頭看著種諤:「怎麼打?」

  種諤沒有立即回答。

  他匍匐在草叢中,目光落在遠處那片帳落上,腦中飛速盤算著。

  嵬名山帳下有三百親衛,統領親衛的嵬名保忠是塊硬骨頭,若正面強攻,嵬名山必有時間召集部眾、組織抵抗。

  到那時,不但嵬名山本人可能趁亂逃脫,嵬名山屬下那些原本搖擺不定的小帥,也會被裹挾著與宋軍交戰。

  所以,如果想要乾脆利落地拿下嵬名山部,就用點手段。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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