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6章 開拓夷洲,大興海貿
「夷洲?可有什麼有價值的物產?若此地毫無價值,何苦前去開拓?」
「巨木、硫磺、獸皮,此皆軍國之用,且夷洲西岸宜種稻米。」
隨後,陸北顧給諸公進行了一番解釋,信源只說是來自水師、海商、漁民所言。
首先是可用於艦船龍骨之用的巨木,中原王朝因為修建宮殿以及各種原因造成的損耗,目前只有在西南大山里,才有堪用巨木的存在。
但問題是,這些在西南大山裡的巨木其實數量已經不多了,而且因為惡劣的自然地理條件,砍伐和運輸都是非常不便的,耗費人力畜力無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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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夷洲的巨木,可以說從始至終都沒有被人大規模砍伐過,西岸的原始森林巨木參天,順水放排便可至海岸,然後海運至大宋本土,雖然也受到自然地理條件的稍許限制,但不管怎麼樣,其質量、數量,都是遠勝於西南的。
接下來的十年裡,肉眼可見地,大宋的遠洋水師要進行一輪規模極大的擴張,才能維持北起高麗,南至占城的龐大海域的商貿安全,所以用來製造成龍骨的巨木的需求量是極大的。
在這一點上,夷洲就有著不可替代的重要作用。
至於硫磺,則是因為島上火山活動頻繁,天然硫黃儲量豐富且開採難度較低,只要能抵達中央山脈即可獲取,而硫磺又偏偏是大宋製作黑火藥的重要原料,在中原,硫磺礦則極為分散,且儲量普遍偏少。
因此,想要為未來的滅國之戰做準備,就必須得到大量的硫磺,用於製作出足夠的黑火藥,繼而挨個城池寨堡炸過去,才能避免在攻堅的時候付出過多的士卒傷亡。
獸皮就更簡單了,島上此時野生動物資源豐富,盛產優質鹿、豹、麂的皮毛,這類皮毛在大宋既可用於製作甲冑的襯裡或給士卒禦寒,也可以製成成衣在民間售賣,亦或是賣到海外。
曾公亮頷首,支持道:「若是確實於軍國有大用,那倒也可以在夷洲西岸擇地設一軍屯,以澎湖為中轉,逐步拓墾......此事牽涉用兵、用錢、用人,今日便議出個章程來吧。」
「只是,我朝在澎湖島,也不過是派了吏員管理了幾年,對夷洲腹地情形尚未摸透,驟然設屯,是不是急了些?」
樞密副使陳旭的態度顯得很謹慎,他說道:「夷洲不比耽羅,耽羅自治數百年,有星主府進行治理,也有現成的港口、馬場等設施,駐軍水師上岸便能站穩腳跟。可這夷洲卻是一片荒莽,瘴氣瀰漫,土人出沒無常,貿然設屯,萬一屯卒水土不服、或遭土人襲擾、或糧道被風浪阻斷,該當如何?」
「陳樞副所舉三患,瘴氣、土人、糧道,確實都是實情。」
陸北顧說道:「所以並未提議大舉移民,只提議先設一處軍屯,規模不過三、五百人,說白了,就是先把腳踩上去,站穩了再說下一步。」
「三、五百人,說起來不多。」趙概拈著鬍鬚,「可這些人上了岸,便是朝廷的兵,朝廷的兵踩在那片地上,那片地便是朝廷的臉面。萬一出了紕漏,朝廷的臉面往哪擱?」
陸北顧看著趙概問道:「是怕朝廷丟臉,還是怕朝廷蝕本?」
「怕的是朝廷既丟臉又蝕本。」
趙概說道:「陸樞副剛才說夷洲有巨木、鹿皮、硫磺,不也是『聽說』?這些物資到底存不存在,數量多少,是否好獲取,也不能保證吧?若設屯之後,只見投入不見收益,這屯設得有什麼意思?」
堂中就有剛才三司官員呈上來的詳細帳目。
陸北顧親自動手翻了,翻到了各項番貨的抽解數目與折變價錢的部分,隨後找到了硫磺。
「去歲明州市舶司共抽解硫磺兩千餘石,其價每石約三貫,合計約六千貫。這些硫磺從何而來?十之八九是從倭國、琉求國的海商手中輾轉販來的,皆產自倭國。」
「而硫磺是軍國之需,怎麼能受制於倭國呢?再加上製作黑火藥需求很大,眼下國內外產量遠遠不夠,硫磺的價格還在上漲,所以若朝廷直接在夷洲設屯,就地開採,這六千貫其實便是朝廷自家兜里的錢,不必再經海商之手......而且夷洲火山活動頻繁,數千年來都無人開採其硫磺礦,數量肯定是遠超兩千餘石的,就是幾十萬、上百萬石的儲量,亦有可能。」
「至於獸皮,此物雖不似硫磺、巨木那般緊要,卻是製作甲冑襯裡的上佳之料,西北苦寒,戍守熙河、涇原、環慶、鄜延等路的甲士,為了禦寒,甲冑都是要有獸皮作為內襯的,但西北環境惡劣,野獸也少,眼下獸皮大多來自與遼國、高麗國的互市換取,價高量少。若夷洲獸皮能穩定供給,每年至少可省下十數萬貫的互市之費,且能反過來賣與民間或海外來盈利。」
他抬起眼,目光在張方平面上停了停。
「這筆帳,張計相若有閒暇,可以細核。」
張方平拈鬚不語,只微微頷首示意他繼續。
「硫磺、巨木、鹿皮,這三樣加起來,再加上夷洲西岸平原可墾的田地,三、五百人的軍屯,自給自足不成問題,等規模大起來,便可移民,以緩解內陸人多地少之困,此非一舉兩得哉?」
堂中安靜了數息。
韓琦也沒有立即反駁,只是端起茶盞,借著啜飲的動作將目光移向對面的趙概。
趙概會意,輕咳一聲,繼續開口道。
「陸樞副算的是長遠帳,這長遠帳看起來確實不虧,只是這帳里有一個關節,陸樞副似乎略過了......陸樞副方才說,只設一處軍屯,三、五百人,那錢從哪來?」
「趙參政問到了要害。」陸北顧坦然點頭,「請許樞密院於澎湖設巡檢司,澎湖巡檢司兼管夷洲西岸屯田所出之貨,硫磺、巨木、獸皮歸朝廷調配,其餘當地物產,可交由泉州市舶司發賣給海商,所獲之錢充作屯田經費,自收自支。」
「自收自支。」
韓琦對於這種方法,極為不滿,因為這相當於海外各處駐軍,歸樞密院直轄,而與朝廷無關了。
「陸樞副,你前年設耽羅駐泊水師時,糧秣由高麗國部分供應,艦船餉錢從明州市舶司抽解中撥付,不走三司正項;去年在占城毗闍耶設駐泊水師,糧秣由占城國全額供應,艦船餉錢從廣州市舶司新增稅入中劃撥,也不走三司正項;如今在夷洲設屯,又要把屯田所出之貨發賣自支,不入正帳。」
「你這是要把朝廷的兵,養成自家的私兵嗎?」
這話說得極重。
堂中諸公面色各異,富弼乾咳了一聲,讓韓琦不要再說了。
而歐陽修則是眉頭微蹙,曾公亮乾脆放下端著的茶,直接說道:「韓相公說的這是什麼話?!怎地,我樞密院連這點權限都沒有了嗎?」
王拱辰也幫腔道:「軍是軍,民是民,海外駐軍,既然沒有條件設置州縣管理,那就是軍政,自然歸樞密院管理,陸樞副只是提議、經手這些事情,怎麼能說是私兵呢?」
「韓相公這句『私兵』,是誅心之論。」
陸北顧倒是很冷靜。
「不過,耽羅駐泊水師的艦船餉錢不走三司正項,是因為那筆錢本就來自市舶抽解,市舶之利,是朝廷之利,不是陸某之利,占城駐泊水師同理......夷洲軍屯若成,所出物產發賣所獲之錢,也是朝廷之錢,不過是繞過了三司的正帳,直接用於屯田之費。」
「韓相公若覺得這不合規矩,完全可將此錢納入三司正項收支,由度支司逐月核帳,然後下發,只是車船奔波,一個月內能否走完,就只能到時候再看了......我要的是把事情辦成,不是要把錢攥在自己手裡。」
韓琦沒有接話。
他方才那句「私兵」,本就是試探,陸北顧的反應比他預想的更坦然,反倒讓他不好再揪著這條不放。
「陸樞副。」
出言的是歐陽修,他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擱在微凸的肚腩上:「你方才說夷洲西岸平原是宜種稻米的?這一條,可有實據?澎湖島本是因漁民聚集才設吏管理市場的,對夷洲腹地的土質、水源、氣候,摸得有多透?」
「實據有限。」陸北顧坦然承認,「漁民、海商以及水師,都曾至夷洲西岸踏勘,但最遠深入不過數十里,所見平原確實是平原,土質捏在手裡也確實肥沃,但未曾真正墾殖過一畝田、種過一季稻。」
「所以,才要先設一處軍屯,試種一季,若收成尚可,再議擴屯;若水土不服、瘴氣太重、稻米歉收,撤回來便是......三、五百人的軍屯,撤回來不傷筋動骨。」
「試種一季。」歐陽修拈鬚沉吟,「這倒是穩妥之法。只是陸樞副,夷洲土人那邊,可曾有過接觸?是友善,還是敵視?」
「海商此前與夷洲西岸土人有過數次接觸。」
陸北顧說道:「土人以鹿皮、野蜜換取陶器、粗布,言語不通,以手勢比劃,倒也未起衝突,但這些土人部落分散,不相統屬,今日友善的部落,明日未必友善,且此處的部落不敵視漢人,彼處的部落卻可能懷有戒心。所以設屯之初,須得做好防範,營寨要築牆,士卒要配弩,哨船要常巡。」
「這便回到了方才陳樞副所慮的『瘴氣、土人、糧道』三患。」
歐陽修將雙手從肚腩上移開,擱在案上,道:「陸樞副對這三患,似乎都有了應對之策,只是這應對之策,能不能落到實處,還得看執行的人靠不靠得住。」
歐陽修轉向富弼,又道:「富相公,我以為陸樞副此議,思慮已算周全。夷洲之事,說到底是一樁長線買賣,眼下投的本錢不多,將來的利卻可能不小,關鍵是派誰去辦......若派一個貪功冒進之人,三、五百人的軍屯也能捅出天大的簍子;若派一個老成持重之人,便能如陸樞副所言,試一季,看收成,行則進,不行則退。」
富弼微微頷首,下了決定。
「永叔說得是,此事的要害不在錢、不在地、不在土人,在人。」
「得」「奇」「小」「說」「網」「首」「發」「d」「e」「q」「i」「x」「s」「.」「o」「r」「g」
他目光掃過堂中諸公,最後落在陸北顧身上。
「陸樞副,你心中可有合適的人選?」
「有。」陸北顧不假思索,「康修可為澎湖巡檢司巡檢,其人乃是嘉祐十年武舉第一名出身,原是龍衛軍營指揮使,弓馬嫻熟,策論亦通,武舉中式後按新例赴沿邊歷練,在諒州表現頗佳,且性情沉穩,不貪功、不冒進,正是管理試屯的合適人選。」
「武舉第一。」富弼拈著鬍鬚,「這倒是個好由頭。武舉復開以來,朝中不少人說武舉出身之人只會紙上談兵,如今正好讓這位武狀元去夷洲試一試點真金。」
他頓了頓,轉向張方平:「張計相,澎湖巡檢司兼管夷洲屯田所出之貨、發賣自支一事,三司這邊以為如何?」
張方平擱下手中茶盞,沉吟了片刻方才開口。
「陸樞副方才說,此事不動三司正項,三司是同意的。」
「三司眼下的家底,諸位相公是清楚的,去歲旱蝗的窟窿還沒填平,今歲夏稅雖比預估略好,秋稅尚是未知之數,而三年期國債的利息明年就要開始還了,河北屯田司請修陂塘的款項還壓在案頭沒批......這時候若再開一個新攤子,三司也確實是拿不出錢。」
「不過,若真如陸樞副所言,夷洲軍屯能自收自支,不入正帳,雖然減輕了三司的壓力,但三司也得派一名勾當公事定期核帳,確保這筆錢不被挪用、不流入私囊,可以的話,那此事三司便不反對。」
「核帳之人,便由三司選派。」
陸北顧接口道:「每季核一次,帳目謄抄張榜,許人查閱。」
「如此甚好。」張方平微微頷首。
富弼見火候已到,環視堂中諸公,開口道:「夷洲設屯一事,今日之議已大致分明,可還有異議?」
他目光落在韓琦面上。
韓琦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只是有一條,須得說在前頭。夷洲軍屯若試種不成,撤回來便罷;若試種有成,後續擴屯之議,必須再經兩府合議,不得以『既定方針』為由自行其是。」
「可。」
陸北顧沒有猶豫,道:「夷洲之事,本就是摸著石頭過河。試屯成敗,皆有呈報;後續擴屯,必經合議。」
「既如此。」富弼一錘定音,「由樞密院設立澎湖巡檢司,命康修為巡檢,在夷洲擇地設屯,規模不超過五百人,所費錢糧自現有軍費中騰挪,不足之數由夷洲屯田所出之貨發賣自補,三司派員定期核帳。試屯為期一年,明年秋後呈報成效,再議進退。」
諸公皆無異議。
議事畢,已是暮色四合。
歐陽修跟陸北顧落在最後,歐陽修壓低聲音問道:「子衡,你今日這帳算得,連韓稚圭都挑不出大毛病。你那『硫磺六千貫』的數目,究竟是實打實的,還是現編的?」
陸北顧看了下旁邊,側頭壓低聲音答道:「數目是實打實的,只是沒全說完。硫磺價是在漲,可開採成本沒算進去,夷洲的硫磺礦在腹地山里,從礦場到海岸是得修路的。」
「哈哈。」
陸北顧亦是莞爾,隨後說道:「夷洲試屯若成,下一步便是擴屯;擴屯若成,下一步便是設縣;設縣若成,下一步便是海路的全線貫通......到那時候,從耽羅到流求、從流求到夷洲、從夷洲到瓊州,整條海東商路便可由島嶼串聯,如一條鏈子,一環扣一環,再也斷不了了。」
歐陽修負手望著漸沉的暮色,良久,忽然沒頭沒尾地感慨了一句。
「日暮途遠啊。」
陸北顧沒有接話,只是沿著他的目光望向那片暮色,夜幕下的天際尚存最後一抹暗紅,像一塊燒盡了正緩緩冷卻的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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