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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91章 聲東擊西,兵者詭道

  第643章 聲東擊西,兵者詭道

  劉承宗聽完,將這幾個數字在腦中迅速盤了一遍。

  對於他來講,敵人的兵力已經不算少了,因為登島的宋軍其實也不多,雖說總數看起來有兩千八百人之巨,但其中大部分都是水手和各類隨行人員,真正能作戰的士卒只有兩個營,現在已經不到一千人了。

  額外提一句,在這個時代,遠洋航海雖然很多時候都依靠風帆,但仍然需要大量專業的水手,才能維持整個艦隊的運轉。

  這些水手,當然也可以拎起刀來作戰,但他們平時訓練和掌握的技能就跟士卒截然不同,所以非必要不會將其投入戰鬥。

  

  除此之外,因為考慮到需要在島上長期駐紮,所以艦隊還有不少醫師、廚師、獸醫等非戰鬥人員隨行。

  「星主。」劉承宗道,「高末雲在島南經營了多少年?」

  高末風答道:「三年。」

  三年時間,高末雲能將島南經營得如鐵桶一般,星主府的兵馬一動他便知曉,這說明他不只有手下和寨堡,還有人心......而高末風把島南的人心丟了,未必是他治理不周,更可能是因為他太老了,老到很多人開始盤算他死後的局面,開始提前押注下一任星主。

  高末雲是他的幼弟,是王子的身份,在島民眼中,高末雲就是現成的繼承人選,即便叛亂,至少也是高氏血脈不是?

  而這種心思,高末風心裡一定清楚得很,但他不能對劉承宗說,因為一說出口,便等於承認高末雲的叛亂有其「合法性」,至少很多島民眼中是如此,所以,高末風其實是在揣著明白裝糊塗。

  劉承宗心裡暗暗想道:「高末風能在高麗國的覬覦之下保住耽羅的半獨立地位這麼多年,能在星主的位置上坐到這把年紀,絕不會是個無能之輩......這樣看來,倒是有幾分驅虎吞狼的意味了。」

  「現在有兩個法子,請星主參酌。」

  「第一個法子,是速取。」

  劉承宗說道:「所謂『速取』,便是由星主府騎兵為先導,我遣精銳步卒協同,直搗遮歸嶺主寨。這個法子快,若是順利,畢其功於一役......但這個法子有弊端,首先島南地形複雜,細作耳目不明,我軍若不能一擊必中,便可能打成膠著的消耗戰,甚至可能戰敗。其次,即便攻下主寨,高末雲若率殘部遁走到更加複雜的地形里,便如魚入海,再想撈便難了。」

  「第二個法子呢?」

  「第二個法子,是緩圖。」

  「以封鎖為主,以攻心為輔。先控制島北所有村莊的糧秣出入,所有馬場、草料場皆派兵巡邏,海上以戰艦巡弋,斷絕私販船。不出數月,高末雲便會缺乏補給,即便不缺糧食,各類必需品也會短缺......與此同時,遣人往島南諸村散播消息,說大宋天兵已至,星主府不日將大舉南征,凡被高末雲裹挾者,若能主動脫離,既往不咎;凡暗中為高末雲通風報信者,若能反戈,另有賞賚,以此分化其耳目。待封鎖見效後,再一舉拔之。」


  劉承宗以指為筆,從朝天港畫出一條線,經過星主府所在的城邑,再向南延伸,直至漢拏山南麓的遮歸嶺。

  這條線從島北到島南,縱貫整座耽羅島,沿途地形複雜,多山嶺、多溪澗、多密林。

  「至於封鎖線則分為三層。」劉承宗指著地圖,「第一層,海面封鎖線。由水師戰船在耽羅島南部海域巡弋,凡有船隻接近西歸浦、東豆里等港口,即行盤查,倭國船、高麗船一律扣留,島上民船限時歸港,逾期不再出海。第二層,陸路封鎖線。從遮歸嶺以北二十里處,沿山勢地形,設置崗哨及巡邏隊,控制所有南行北往的通道,凡運糧運馬者,一律截留;凡從島南出逃者,一律收容盤問。第三層,村莊隔離線。封鎖線以北的島南諸村,須將儲糧集中至指定村莊,由星主府派員監管,統一發放口糧,嚴禁糧食流入封鎖線以南。」

  他頓了頓,指向地圖上遮歸嶺西側的一處海灣。

  「待封鎖見效後,我軍將從西歸浦登陸。西歸浦是遮歸嶺主寨西側最近的出海口,距主寨不過二十餘里,且地勢較為平坦,利於步卒展開。登陸之後,步卒沿山間小路隱蔽推進,騎兵封鎖遮歸嶺東側退路,形成合圍之勢。若進展順利,可一戰而定。」

  「第二個法子。」高末風說,「穩妥。」

  劉承宗等的便是這句話。

  其實他在出發前便已決定了要用第二個法子,但他不能自己說出來,他必須讓高末風自己選。

  因為第二個法子有一個高末風一定看得出來的代價......封鎖期間,島南諸村百姓的生計也會受到波及,那畢竟是耽羅的百姓,是高氏的百姓。

  若是由劉承宗強行推之,日後難免落口實,但若是由高末風自己選定了這個法子,那這代價的責任便由星主府自己扛了。

  「只是。」高末風抬起眼,「封鎖期間,島南百姓若不聊生,老朽這個星主,怕又要背一層罵名。」

  劉承宗迎著他的目光,緩緩道:「星主方才說,高末雲在島南三年,星主府的兵馬動輒中伏,細作十去九不回。敢問星主,這些年來,星主府可曾有過真正能扭轉人心的舉措?」

  這問題著實有些令人難堪,高末風沒有回答。

  「百姓是最實在的,誰給他們活路,他們就向著誰,高末雲給他們什麼?封鎖之後,高末雲糧盡,他會怎麼做?他只有兩條路,要麼出寨與我軍決戰,要麼加征島南諸村的糧食......不管是哪條路,島南的百姓都會發現,跟著高末雲,沒有活路。到那時候,星主再派人去散糧撫民,人心自然便回來了。」

  高末風聽完,沉默了很長時間。

  「便依劉都監之策。」他說。


  劉承宗微微頷首,將右手從地圖上收回,擱在膝頭。

  「還有一樁事,需星主協助。」

  「劉都監請講。」

  「高末雲麾下亡命之中,有倭人盜匪,有高麗逃犯,還有島上不逞之徒。平亂之後,倭人盜匪,殺無赦;高麗逃犯,是星主自己處置還是交給高麗國,由星主自定;島上不逞之徒,若能招降便招降,不能招降再以軍法處置,但有一條......凡是參與劫掠島北村莊、殺傷島民者,必須明正典刑,以平島民之憤。」

  「至於高末雲本人。」劉承宗的目光在高末風面上停了片刻,「他是星主的幼弟,大宋不便代星主決其生死,此事,由星主自定。」

  高末雲是高末風的幼弟,兩人同父異母,少時大約也曾一同在漢拏山下的草場上追逐嬉鬧,如今一個坐在星主府的肩輿上形銷骨立,一個立在遮歸嶺的石寨中與亡命之徒為伍。

  「老朽明白。」

  高末風垂下眼瞼,佛珠在他手腕上輕輕晃動。

  兄弟鬩牆,高末風若說對高末雲沒有恨意,那是假的,可若說恨到要親手殺了他,那恨里又似乎還纏著別的什麼。

  「末雲是老朽的幼弟,老朽不會殺他,但也不會讓他繼續留在耽羅。」

  劉承宗微微頷首,沒有說話。

  他知道高末風的話沒有說完。

  「待亂平之後,老朽會將他縛送開京,交由高麗國主處置。」

  這句話一出口,劉承宗的眉梢極輕微地跳了一下。

  高末風不殺高末雲,表面上是念及手足之情,實則是怕殺了高末雲之後,高麗國借「星主擅殺王子」為由發難,王子雖叛,終究是高麗國王名義上冊封過的副王,星主可以平叛,但不能擅殺。

  而縛送開京,便是把這燙手的山芋拋給王徽去處置。

  王徽若殺高末雲,那是高麗國主代星主正法,王徽若赦高末雲,那是高麗國主施恩,無論哪種結果,高末風都進退有餘。

  而且,高末雲一旦到了開京,便成了高麗國拿捏星主府的一枚現成棋子。

  從某種意義上來講,這其實是高末風對王徽的示好,同時也是一種脅迫。

  因為高末風已經把更大的籌碼押在了大宋身上,他請大宋駐軍耽羅,便是把耽羅的命運與大宋綁在一起,高麗若要以此為由問責,大宋便有理由介入......所以縛送高末雲,看似是將把柄遞給了高麗,實則是把高麗拉進了這局棋中,迫使高麗在宋遼對峙的大格局下表態。

  「星主思慮周全。」

  劉承宗說道:「不過眼下當務之急,是封鎖島南。本都監需要星主府提供幾樣東西。其一,島北所有村莊的名冊,每個村子多少戶多少人,儲糧多少,馬匹幾匹,漁船幾艘;其二,星主府騎兵的統領及兵力實數,封鎖期間騎兵需配合水師步卒巡弋島南外圍;其三,星主在島南尚能聯絡的細作名冊,封鎖期間需通過這些細作向島南傳信;其四,一份詳細的島南地理圖,山川、溪澗、寨堡、村落、小路,越細越好。」


  高末風側頭與文通事低聲商議了幾句,然後點頭道:「名冊輿圖,老朽回府後便命人整理,三日內送抵劉都監帳中。星主府騎兵,由老朽的養子高淖英統領,約有六百騎,所騎乘戰馬皆為島上良駒,士卒雖不及上國天兵精良,但熟悉地形,可為嚮導游擊......島南細作,眼下只剩兩名,一名在遮歸嶺附近以採藥為掩護,一名在西歸浦附近充當漁夫,皆可聯絡。」

  在議定之後,高末風便離開了。

  王煥走進來。

  「登陸點當真要選西歸浦?高末風那邊若是有人把消息走漏出去,高末雲在西歸浦多設幾處埋伏,我們的兵馬一登陸便要吃大虧。」

  劉承宗沒有立即回答,半晌才抬起眼,緩緩道:「星主府里必有高末雲的眼線,高末風的一舉一動他都清清楚楚,否則高末風也不會數次派兵都中了埋伏。今日這番軍議,我們說的話,高末雲很快便會知道。」

  王煥點點頭,如此說來,便是疑兵之計了。

  劉承宗將手指從遮歸嶺移開,轉而點向地圖東側一處不起眼的海灣,那處海灣據說是被幾座矮丘環抱,灘頭極窄,漲潮時淹沒大半,退潮時方露出礁石灘涂。

  「東豆里,這裡距遮歸嶺主寨約五十里,道路曲折難行,但沿途密林覆蓋,可以隱蔽行進。高末雲的耳目集中在西線,東線相對疏漏。封鎖是佯攻,我們要讓高末雲以為我軍主力將在西歸浦登陸,他便會把兵力囤在遮歸嶺西側,我們實際登陸點選在東豆里,抄他後路。」

  王煥低頭細看地圖,片刻之後眉間微蹙。

  「東豆里港口太小,退潮時礁石裸露,大船靠不上去,只能走舸和舢板分批運人。」

  「所以要打他一個措手不及。」

  劉承宗拿起案上一枚石子擱在地圖上,就壓在東豆里灘頭的位置。

  「高末雲知道宋軍要平亂,他知道我們兵力三千、戰船五十艘。他唯一不知道的,是我們會從哪裡動手。」

  劉承宗將石子往地圖上輕輕一推:「所以我們要讓他以為我們選的是西歸浦,實際上我們打的是東豆里......聲東擊西,老祖宗的招數,他吃定了。」

  接下來的日子裡,朝天港宋軍大營開始不斷建設,營盤已在碼頭東側的沿海台地上扎穩了腳,輔兵們日夜趕工,用島上采來的火山石和從船上卸下的木料搭建了營房、馬廄、糧倉、哨台,營牆外挖了一圈壕溝,溝底插著削尖的木樁。

  在劉承宗的指揮下,軍隊紮營、警戒、巡邏、輪值等日常軍務皆有條不紊。

  而後,宋軍的計劃開始實施,出乎劉承宗的意料,他只封鎖了兩個多月,島南的高末雲便有些撐不住了。


  於是,宋軍的水師也開始了佯動。

  夜裡,遮歸嶺西側海面上忽然亮起一串燈火,宋軍戰船一字排開,從岸邊望去便如一道火牆緩緩壓向西歸浦。

  樓船後面影影綽綽跟著十幾艘走舸,槳聲嘩嘩,船上士卒的吆喝聲故意放得極大,隔著半裏海面都能聽見。

  西歸浦石寨里的守軍果然被驚動了,寨牆上人影攢動,火把一支接一支亮起,有人在用土話吼叫,有人擂響了寨中唯一的牛皮鼓,鼓聲悶悶地在夜海上飄蕩。

  王煥站在旗艦艉樓上,舉著望遠鏡觀察岸上動靜。

  隨後,王煥命令手下把聲勢造得再大些,走舸離岸遠些不要真靠上去,岸上有弓箭手,但樓船的砲車可以拋幾塊石頭嚇嚇他們,不用傷人也無需毀寨,只需讓倭人相信大宋水師可能此處登陸。

  砲車絞盤轉動的聲音在黑夜裡格外刺耳,接著幾塊磨盤大的火山石被拋上半空,呼嘯著砸進西歸浦寨外的灘涂,濺起數丈高的泥漿,寨中倭人的驚呼聲隔著海面隱隱傳來,王煥在艉樓上聽得真切,這才傳令收隊。

  與此同時,西歸浦往遮歸嶺的道路上,三匹快馬正在夜色中狂奔,馬蹄踏碎了道旁麥田乾涸的土塊,馬上騎手伏在馬背上拚死抽鞭......他們都是高末雲安插在西歸浦的親信,親眼看見宋軍樓船在西歸浦外海列陣。

  對於他們來講,這個情報必須在宋軍登陸前送回主寨,而他們不知道的是,這個情報正是劉承宗要他們送回去的。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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