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4章 親賜玉帶,滿朝譁然
苗貴妃接到口諭時,正抱著太子趙晞在偏殿裡教他認字。
說是認字,其實不過是拿著寫了「天」「地」「人」之類的硬紙片在趙晞面前晃悠,小傢伙抓一張就往嘴裡塞,苗貴妃連忙制止。
鄧宣言將官家的口諭完完整整地告訴了她。
待鄧宣言離開後,苗貴妃將趙晞緊緊摟進懷裡,趙晞被摟得有些不舒服,扭了扭身子,她低下頭,將臉埋進兒子柔軟的、還不算長的頭髮里。
苗貴妃想起了幾個月前那個驚惶失措的午後,曹皇后在福寧殿外逼宮,她等來了陸北顧,然後說了很多很多話...…有的她現在還記得,有的已經有些模糊了,她只記得最後的時候,陸北顧臨行前在殿門口回頭,朝她懷中的太子行了一禮。
後來,她抱著太子去見官家,官家在病榻上握著她的手,說「朕要廢的不只是一個皇后,朕要廢掉的是將來束縛晞兒的枷鎖」。
再後來,經歷過官家病危之事後,陸北顧就奉詔去了瘴病橫行的嶺南。
這半年裡,她每日在佛前上香,每夜在燈下抄經,為官家祈福,為太子祈福,也為遠在萬里之外的南征大軍祈福。
而如今陸北顧不僅即將帶著大軍返京,還帶回了交趾國的降表,帶回了富良江以北的土地,帶回了足以壓服一切反對聲音的赫赫戰功。
苗貴妃低下頭,看著懷中的趙晞,小傢伙察覺到了母親的情緒,已經安靜下來,正仰著臉看她。「晞兒。」苗貴妃的聲音很輕,「你父皇給了你一個最好的輔臣,等你長大了,要記得。」趙晞當然不大聽不懂這些話,他現在還只會說簡單的句子,因此只是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而南征大捷的消息,在幾日內便傳遍了開封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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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樓酒肆里,說書人已經編出了話本,各種南征的故事,每一段都有人聽,每一段都有人喝彩. . . ..說到張日新撞船那段,滿座寂然,有人拍案,有人落淚;說到陸北顧勒石富良江那段,又有人撫掌叫好,有人提壺痛飲。
樊樓。
王安石負手立在三樓的迴廊上,望著樓下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聽著旁邊敞開包廂里飄出的討論聲。「這位陸樞副可真真是個了不得的人物。」
一位士子說道:「麟州退敵,熙河開邊,東南理漕,如今又平了交趾,這四樁功績,隨便拿出一樁,都夠尋常人吃一輩子了。」
「不僅如此,還能平衡文武。」旁邊的士子搖頭晃腦地接話,「我聽說這次南征路上,糧秣轉運可比皇祐年間平定儂智高之亂要順暢多了,糧道可是他自己在發運使任上打下的底子。」
「敢為他人所不敢為,真英雄也。」
身後傳來腳步聲,王陶提著一壺酒和杯子從雅間裡出來,雅間裡還有幾名官員。
「怎麼出來了?外面風涼。」
「出來透透氣。」王安石轉過身,目光在王陶手裡的酒壺上停了停,隨即移開。
王陶今日約了幾位朋友來樊樓,自然是察覺到了最近廟堂上的風向有變,想互相之間溝通一二。「你沒想法?」王陶忽然莫名其妙地說了一句。
「樂道。」王安石看著他。
王陶「嗯」了一聲。
「陸子衡進樞府,是他應得的。」
王安石接過王陶手中的酒壺,親自斟了一杯,卻沒有喝,只是端在手裡看著杯中微微晃動的酒液。雖然陸北顧已經躋身「兩府相公」之列,而他還在知制誥的位置上不溫不火地待著,但王安石臉上確實沒有任何失落之色。
王陶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被王安石打斷了。
「不急。」王安石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然後將空杯擱在迴廊的欄杆上,「路還長,治國不是打仗,他打贏了交趾是本事,可他能不能打贏「三冗』,我等著看。」
開封發生的事情,陸北顧絲毫不知曉,他還在北返的路上。
從桂州到衡州,從衡州到鄂州,從鄂州到真州,沿途州縣百姓聞得南征大軍凱旋紛紛出城迎接,商賈自發籌集了酒肉勞軍,真真就是一副「革食壺漿以迎王師」的盛景。
.. . ...這般待遇,大宋的賊配軍們已經是很多年都沒見到過了。
秋末,南征大軍終於返回了開封城外。
這日清晨,天還沒亮,開封城的街道上便已聚滿了人,百姓們扶老攜幼,擠在御街兩側,翹首以盼。開封府不得不加派人手維持秩序,賈黯親自坐鎮,生恐發生踩踏。
巳時,城門緩緩打開,南征大軍的先頭部隊踏著整齊的步伐進入開封城,當那面「陸」字帥旗出現在城門下時,人群中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陸北顧騎在馬上,面色被嶺南的日頭曬得黝黑,顴骨比半年前突出了一些,但腰背依然挺直如松。在他身後,是賈逵、楊文廣、趙滋、燕達、林廣、賈岩等京城禁軍諸將,再往後,是三千餘名禁軍戰兵,他們是從南征大軍中挑選出來的代表。
不過,相比於過去會特意挑選人高馬大的健卒,這次入城儀式挑的士卒反而更真實,隊列中,有人拄著拐,有人纏著麻布,有人臉上還留著新結的疤。
但他們每一個人的胸膛都挺得高高的。
因為他們打贏了。
百姓們將準備好的彩紙拋向隊列,一時間,歡呼如潮,萬人空巷。
及至御街盡頭,陸北顧翻身下馬,將馬鞭交給身後的賈岩,然後昂首走向宣德門。
禁中。
趙禎已經換上了全套朝服,端坐御座之上。
這是他自三月突發心疾以來第一次正式升朝參與大朝會,文武百官分列兩側,殿中鴉雀無聲。「宣樞密副使、安定郡開國公、靜海軍節度使陸北顧,入殿覲見!」
陸北顧趨步而入,手捧降表。
「臣陸北顧奉詔南征,幸不辱命,今交趾已平,富良江以北歸我大宋版圖。臣謹獻交趾降表、輿圖、戶口冊籍,伏請陛下御覽!」
鄧宣言從丹陛上趨步下來,雙手接過降表,轉呈御前。
至於輿圖、戶口冊籍這些,體積相當龐大,肯定是沒辦法一個人搬上殿來的,所以就只能在口頭上說說了。
趙禎沒有急著看降表。
他看著丹陛下的陸北顧,對方肉眼可見地比半年前消瘦了許多。
然後他從御座上站了起來。
內侍想要攙扶,被他輕輕推開,他一步一步走下丹陛,走到陸北顧面前,親手將他扶起。
「卿為朕,為大宋,為邕州六萬百姓報了大仇。」
陸北顧擡起頭,迎上官家的目光。
趙禎比他離京時又蒼老了幾分,眼角的皺紋深了許多,握著陸北顧手臂的手指枯瘦冰涼。
「陛下 .. . . .」陸北顧開口,想說什麼。
趙禎小幅度地擺了擺手,然後親手解下了腰間的玉帶,系在了陸北顧的腰上。
一時之間,滿朝譁然。
官家親賜玉帶,這是多大的殊榮?須知道,官家以天子之重,繫於功臣之身,這是大宋立國百年來從未有過的殊榮。
陸北顧垂目看著腰間的玉帶,喉結微微滾動。
可以說,這半載風霜,萬里征伐,都在這擡手一系間,落定了分量。
趙禎卻不以為意,示意鄧宣言繼續宣旨。
鄧宣言展開一道聖旨,那是關於隨征將士的封賞。
「殿前副都指揮使賈逵,進爵隴西郡開國男。」
「馬軍副都指揮使楊文廣,進爵天水郡開國男。」
「龍神衛四廂都指揮使趙滋,遷侍衛親軍步軍都虞候。」
每一個名字念出來,殿中便響起一陣輕微的騷動。
這些封賞之厚重,超出了許多人的預料,但沒有人出聲反對,因為所有人都知道,官家收攏軍心,其實是在給太子鋪路。
畢竟,政權更迭最需要的就是穩定,而禁軍就是維繫穩定的重中之重。
趙禎看著滿朝文武。
「今日設宴集英殿,為南征將帥接風洗塵,文武百官,皆須到場。」
集英殿的宴席從午時一直持續到黃昏。
趙禎今日破了例,不僅親自舉杯,還啜飲了一小口,御醫在側侍立,幾次想要上前勸阻,都被鄧宣言用眼色攔住了。
鄧宣言知道,官家今日高興。
這種高興,不是那種寫在臉上的笑逐顏開,而是一種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舒泰,是積鬱了大半年的濁氣終於吐出來的暢快。
雖然此次南征,從擴張的領土面積來講,跟熙河開邊比不了,但這可是正經的滅國之功啊!宴散後,陸北顧走出集英殿。
太陽快要落山了。
秋風吹得殿外的宮燈搖搖晃晃,光影在漢白玉階上碎了一地。
他站在階上,望著遠處開封城的萬家燈火,卻是難免有些感慨。
離京時,他在校場上對著三萬將士喊「復仇」,如今仇報了,但那些跟著他南下的面孔,有一些卻再也回不來了。
吹著風醒了醒酒,陸北顧離開禁中。
但他卻並沒有回家,而是光明正大地前去拜見宋座... ...在這種時候,他已經不需要避諱什麼了,相反,這種明確的政治表態,反而更有意義。
宋府。
「來了。」
宋庠正在喝著醒酒湯。
陸北顧趨步上前,認真行禮:「學生見過老師。」
「坐。」
陸北顧看著宋庠的書桌上,擺著宋祁的文集,顯然,宋庠在閒暇時一直在整理,準備留待以後出版。「你在嶺南半年,朝中發生的事,你知道多少?」
「學生一路北上,沿途只聽了些零碎消息。」陸北顧如實道。
宋庠放下茶盞,緩緩說道:「韓絳主動上疏為你請功,韓琦附議,不僅附議,還主動提出要進你為開國郡公,你覺得韓稚圭這是服軟了?」
「學生不敢這麼想。」
宋庠靠在椅背上,雙手攏在袖中。
「你如今是樞密副使,諸位兩府相公之中,你是最年輕的一個,但是你別忘了,你現在還在武官序列里。」
陸北顧聽出了宋庠話里的意思。
「老師是擔心,韓琦會用「文武之爭』來做文章?」
「不是擔心,是必然。」宋庠道,「你以文臣轉武職,又以軍功入樞府,這是狄青走過的路,你想想狄青是怎麼被逼死的?」
陸北顧默然。
「但你會不會走狄青的老路?」宋庠自問自答,「老夫覺得不會,雖然彈劾的理由很多,諸如專征之權太過等等,但這些都動搖不了你的根本,你最大的軟肋,不在這些。」
宋庠沒有給陸北顧消化的時間,繼續說了下去:「太子年幼,官家的身子骨你也清楚。一旦廢后成功,而後官家山陵崩,幼主登基,你想做什麼事,誰能攔得住你?」
陸北顧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想說他只是想推行變法,想說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大宋,想說他沒有半點私心。
但這些話在喉嚨里轉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在宋庠面前,說這些沒有意義。
「所以。」宋庠盯著陸北顧的眼睛,「接下來你在樞府,第一件事不是做事,是做、人.. . ..你要讓朝野看到,你陸子衡不是一個挾軍功以自重的跋扈權臣,明白嗎?」
陸北顧點頭。
兩人又細細說了片刻。
「還有一樁事。」
宋庠問道:「富良江北的諒州等州,已劃歸大宋版圖,這些新附之地,須派駐官員治理,你心中可有人選?」
陸北顧沉吟片刻,道:「沈括在諒州暫領知州事,於當地民情已頗為熟悉,若朝廷有意,可令其留任。「沈存中。」宋庠撚著鬍鬚,「此人是你的老搭檔,能力毋庸置疑,但他畢竟是文官,諒州等州新附,須得文武兼濟,你以為,誰可領兵?」
「郭逵。」
陸北顧不假思索,推薦道:「郭逵於山地作戰頗有心得,諒州多山,正合其長。」
宋庠微微頷首,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
「天黑了,回去吧。」
宋庠擺了擺手:「明日你還要去樞密院履新,頭一天上任,莫要遲了. ...老夫也要歇一歇,這把老骨頭,越來越熬不動了。」
陸北顧起身,再次端端正正行了一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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