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3章 節度靜海,身入兩府【加更求月票!】
政事堂。
首相宋庠端坐正堂,面前攤著那份譽抄工整的捷報副本。
他逐字逐句地讀完,讀到「勒石富良江」五字時,竟是莫名有些感觸。
堂中諸宰相、參知政事分列左右,韓琦、張鼻、歐陽修、趙概皆在。
宋庠放下捷報,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韓琦身上。
「韓相公以為如何?」
韓琦面上看不出太多波瀾。
他雙手平放膝上,脊背挺直如松,語氣平穩地說道:「交趾已平,嶺南百年邊患自此廓清,此乃社稷之福,陛下之德。」
他頓了頓,又道:「陸宣徽此番南征,用兵果決,調度有方,確不負陛下重託。」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沒有誇大其詞,也沒有吝嗇肯定。
但堂中諸人都聽得出來,韓琦的語速比平時慢了半拍,每個字的尾音都收得極短,顯然是怕失態。至於其內心如何,就沒人知曉了,不過肯定不會淡然到那裡去就是了 . . 此前彈劾陸北顧的事情,本質上來講就是黨爭,而陸北顧因禍得福,如今即將攜大勝之威還朝,他可就不好過了。
歐陽修倒是毫不掩飾自己的振奮。
「好!好!好!陸子衡這一仗打得痛快!」
歐陽修一把捋起袖子,聲如洪鐘:「邕州六萬百姓的血仇,總算是報了!李日尊服毒自盡,交趾俯首稱臣,富良江以北盡歸我大宋版圖,這等功業,自太宗朝以來,幾曾有過?」
這話一出,堂中氣氛微微起了變化。
趙概端起茶盞,借著啜飲的動作沉吟了片刻,方才緩緩開口:「陸宣徽此番用兵,確實稱得上「雷霆萬鈞』四字,只是...….」
他頓了頓,沒有把後面的話說出來,只是將茶盞輕輕擱回案上,瓷底與木案相觸時發出一聲極輕微的脆響。
只是什麼,在座的人都心知肚明。
南征之役,陸北顧幾乎全程都在先斬後奏,蒼梧城之戰後,他率大軍出境追擊,深入交趾腹地,雖然後續向樞密院補了奏報,但這份「專斷」的膽魄,落在不同的人眼中,便是截然不同的意味。宋庠將眾人的反應一一收在眼底,不緊不慢地開口道:「陸子衡此番南征,確有專斷之處,然兵機瞬息萬變,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況且。」
宋庠略略提高了聲調,道:「他打贏了。」
打贏了,就是最大的道理。
一切程序上的瑕疵都可以被忽略,那些曾經彈劾他「五大罪狀」的人,那些曾經試圖將他拖入「待勘」死局的人,此刻都不得不閉上嘴,或者換個說法。
韓琦垂下眼瞼,端起案上的茶盞,卻沒有喝。
他當然明白宋庠這話是說給誰聽的。
但他沒有再開口。
不久之後,樞密院。
樞密使曾公亮正坐於值房中,面前攤著同一份捷報,他早已看過了,而他的注意力,都在手邊那份奏疏副本上。
是權御史中丞韓絳的上疏,被人私自譽抄下來了。
曾公亮仔細看著,韓絳的措辭比他預想的要克製得多。
「臣聞南征大捷,不勝歡怵。宣徽南院使陸北顧提師南征,破交趾,復邕州,勒石富良江,厥功至偉,宜加褒賞,以勵將士之。心.. . . .」
通篇讀下來,竟是一反常態,對陸北顧的軍功給予了充分肯定。
曾公亮放下劄子,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
韓絳是韓琦的人,這一點朝野皆知。
數月之前,正是韓絳親自上疏彈劾陸北顧五大罪狀,措辭之激烈,幾乎是要將陸北顧置於死地。如今戰報一到,韓絳卻主動上疏請求褒賞陸北顧,這轉變不可謂不大。
是韓琦授意的,還是韓絳自己的判斷?
曾公亮更傾向於前者。
韓琦這個人,從來不意氣用事。
他推王安石與陸北顧爭,是為了權柄;他讓韓絳彈劾陸北顧,也是為了權柄;如今南征大捷,陸北顧功高難撼,他便立刻調整姿態,絕不逆勢而動。
這就是韓稚圭,剛猛其表,縝密其里。
曾公亮將韓絳的劄子擱到一邊,又拿起另一份。
這份是侍御史知雜事張伯玉的,內容與韓絳大同小異,也是請求朝廷從優敘功,但張伯玉的劄子裡多了一句話「. . . 其專征之權,乃陛下所授,宜付有司議定勛賞,不必以常格拘之」。「不必以常格拘之」。
曾公亮拈著鬍鬚,品味著這七個字的分量。
張伯玉是宋庠的人,這句話自然是宋庠的意思,宋庠這是在為陸北顧進兩府鋪路,而「不必以常格拘之」等於是在告訴官家,不要怕重蹈狄青覆轍。
曾公亮將兩份譽寫出來的劄子副本並排放在案上,目光在兩者之間來回掃了兩遍。
兩府相公們在陸北顧封賞的問題上,已經達成了某種微妙的默契。
這種默契不是握手言和,而是一種基於現實利害的理性計算. . .. .陸北顧的軍功太大了,大到任何試圖阻撓他晉升的行為,都會被視為妒賢嫉能,都會被朝野輿論反噬。
所以,與其逆勢而動,不如順勢而為。
更何況對於曾公亮本人來講,這其實是他的政績。
曾公亮提起筆,開始在空白劄子上起草樞密院的奏議。
. . ..宣徽南院使陸北顧,以南征之功,宜擢樞密副使。」
陸北顧入仕不到八年,這個速度確實快得驚人,但沒有人能在這個節骨眼上反對,因為升龍城不是靠嘴皮子打下來的。
這時,窗外傳來一陣喧譁。
那是市井百姓得知南征大捷後自發的歡呼聲。
有人在放爆竹,有人在敲鑼打鼓,茶樓酒肆里已經開始有人編了說唱的話本,講陸宣徽如何用突火槍破了交趾戰象、如何渡富良江直搗升龍城。
樞密院值房的窗戶開著,秋風裹著硝煙味的歡呼聲一起涌了進來。
自四月以來,邕州被屠的消息像一塊巨石壓在開封百姓心頭,六萬人,那不是紙上的數字,是六萬條活生生的人命,雖然邕州離得很遠,遠在開封人從沒去過的嶺南,但那畢竟是漢家百姓,是大宋的子民,而如今,這個仇卻是報了。
因此,此前百姓心頭的憤懣之氣,也得以發泄了出來。
禁中,福寧殿。
趙禎半倚在榻上,身上蓋著厚毯,手裡捧著那份捷報,翻來覆去地看了三遍。
他的氣色比幾月前好了不少,但仍舊虛弱,顴骨微微突出,手指翻動紙頁時,能看見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膚下隱隱跳動。
鄧宣言侍立在側,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官家的面色。
趙禎看完第三遍,將捷報輕輕擱在膝上,沉默了很長時間。
殿內很安靜,只有博山爐里的安神香在靜靜燃燒,青煙裊裊上升,在藻井下方散成一片淡藍色的薄霧。「鄧宣言。」
「奴婢在。」
「你說。」趙禎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大病初癒後的虛浮感,「陸子衡這一仗,打得好不好?」鄧宣言心頭一跳。
這話問得太大了。
他一個內侍,哪敢評判軍國大事?
但他跟了官家幾十年,知道官家問的其實不是「好不好」,而是別的東西。
「奴婢不敢妄議軍務。」鄧宣言躬著身子,小心翼翼地斟酌著詞句,「只是....…只是奴婢瞧著,捷報上寫的那些,可都是天大的功勞。」
趙禎沒有接話。
他的目光落在捷報的某一行字上。
「李日尊服毒自盡,其子李乾德奉表請降,去國號,稱交趾郡王,世受大宋冊封。」
「追奪李日尊國王號,諡號不議。」
趙禎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種複雜的、說不清是快意還是唏噓的神情。
李日尊。
這個名字他記得很清楚。
嘉祐初年,交趾犯邊,李日尊曾上表謝罪,措辭恭順,但轉眼便又派兵騷擾邊境;嘉祐六年,李日尊再上表,請求冊封,趙禎准了,賜他「推誠順化功臣」的封號;可不過兩年,這個「推誠順化功臣」便傾國之兵北上,屠了邕州六萬百姓。
這就是藩屬,這就是「恭順」。
趙禎將捷報翻到最後一頁,那裡附著一份抄錄的碑文。
.....嗚呼!蠻方雖遠,義不共天;瘴病雖毒,志不可. . .」
趙禎的目光停在這兩句話上,停了很久。
「義不共天」。
他想起自己在福寧殿病榻上,召見陸北顧,對他說「廣南之事,朕盡付於卿」,那時候他心裡其實沒有底,他只是信任這個人,可信任不等於勝算。
但如今看來,這份信任並沒有被辜負。
「鄧宣言。」趙禎又開口了。
「奴婢在。」
「傳朕口諭,召兩府相公、翰林學士、三司使、權御史中丞,前來福寧殿議事。」
鄧宣言躬身應下,正要退出去,趙禎又喚住了他。
「等等。」
「陛下還有何吩咐?」
趙禎的手指按在捷報上,說道:「去告訴苗貴妃。」
鄧宣言退出福寧殿時,日頭已經開始下沉。
太陽正從西面的宮牆上沉下去,陽光將琉璃瓦染成一片金紅,幾隻歸鴉從殿檐下飛過,翅膀撲稜稜的聲音在寂靜的宮院裡格外清晰。
他忽然想起幾個月前那個驚心動魄的夜晚,官家在福寧殿突發心疾,曹皇后在外間逼宮,苗貴妃抱著太子跪在榻前,陸北顧在偏殿裡守著太子,整夜沒闔眼。
那一夜,所有人都以為官家撐不過去了。
可官家撐過來了。
不僅撐過來了,還等到了南征大捷的消息。
福寧殿。
兩府相公、翰林學士、權三司使、權御史中丞等重臣齊聚殿中。
宋庠、韓琦、曾公亮、張升、歐陽修、趙概依次而坐,翰林學士范鎮、蔡襄、王珪在另一側,權三司使范師道、權御史中丞韓絳、權知開封府賈黯等也都在列。
趙禎的精神明顯好了些,雖然仍舊靠在榻上,但說話的聲音比平日洪亮了幾分。
「諸卿想必都已看過捷報了。」他的目光緩緩掃過殿中,「交趾已平,富良江以北歸我大宋版圖。此役,宣徽南院使陸北顧居功至偉,朕今日召諸卿來,便是要議一議,如何封賞。」
殿中安靜了片刻。
宋庠率先開口:「陛下,臣以為,陸北顧以南征之功,當擢樞密副使。」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陸北顧入仕八載,歷任雄州知州、熙河路經略安撫使、淮南江浙荊湖制置發運使、知諫院,文治武功,皆為一時之選。此番南征,提師三萬,深入不毛,破交趾,復邕州,勒石富良江而還,此等功業,非尋常敘遷可酬,樞密副使之任,正合其才。」
「宋相公所言極是。」
話音剛落,張升便接話道:「陸北顧在熙河開邊時便已顯露帥才,如今南征再立殊勛,進樞府乃順理成章之事。」
韓琦坐在宋庠下首,面色平靜。
他知道今天這個場合,反對是沒有意義的。
宋庠和張升已經把基調定下了,歐陽修必然跟進,趙概不會出頭,韓絳的劄子也已經遞了上去。但他還是開口了。
「臣附議。」韓琦的聲音平穩如常,「陸北顧南征之功,確堪褒賞。然臣以為,除樞密副使之任外,爵賞亦不可薄。東海郡開國侯之爵,與其功業已不相稱,宜進爵開國郡公,以彰殊勛。」
這話一出,連宋庠都微微側目。
韓琦不僅沒有阻撓,反而主動提出進爵。
但宋庠轉念一想便明白了,韓琦這是在「補」。
既然攔不住陸北顧進樞府,那就在封賞上做足姿態,一來顯得自己大度,二來也免得日後被人翻舊帳,說他韓某人打壓功臣。
歐陽修果然跟進了。
「臣以為韓相公所言極是。」他說話向來不太講究場合,聲如洪鐘,「陸子衡這一仗,打出了大宋的威風!邕州之仇報了,交趾之患平了,富良江以北也收回來了,這等功績,便是封個國公也不為過!」「歐陽參政慎言。」趙概低聲提醒了一句。
歐陽修這才意識到自己說得有點過頭了,但他也不以為意,只是擺了擺手,道:「開國郡公也不差了,臣的意思是,爵賞務必從優,莫要寒了將士們的心。」
趙禎聽著眾臣議論,沒有急著表態。
等都說完了,他才定了調子。
「擢陸北顧為樞密副使、安定郡開國公、靜海軍節度使,賜第京師。」
「靜海軍節度使」這個加銜,倒是有些講究。
靜海軍是交趾國的前身,把這個名號加給陸北顧,既是對他平定交趾的褒獎,也是向天下宣示大宋對這片土地的法統。
趙禎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其隨征將士,著樞密院、三司從優敘賞,不得拖延。」
「臣等遵旨。」
趙禎靠回引枕上,目光落在宋庠身上。
「宋卿。」
「臣在。」
「陸北顧是潛龍宮使,是太子詹事。」趙禎的聲音很輕,「朕當年把這個虛銜給他,便是要讓太子知道,他是朕留給太子的輔臣。如今他以軍功入樞府,倒是沒有辜負朕的期望。」
宋庠躬身道:「陛下聖明,陸北顧必感戴天恩,竭忠盡智,以報陛下知遇之恩。」
趙禎微微闔上眼,似乎有些疲憊了。
眾臣見狀,正欲告退,趙禎忽然又睜開眼。
「還有一事。」
眾臣屏息靜聽。
「朕聽說,南征軍中有一老將,姓張名日新,乃是二十四代天師張正隨之子,年七十一,在潯江之上駕樓船撞向交趾旗艦,與敵偕亡。」
殿中安靜了一瞬。
趙禎緩緩說道:「此等忠烈,不可不旌表。著禮部議定諡號,追贈節度使,立祠以祀,春秋致祭。」曾公亮離座,恭聲道:「臣代張鈐轄,謝陛下隆恩。」
趙禎擺了擺手,這次是真的累了。
「諸卿都退下吧。」
眾臣魚貫退出福寧殿。
殿外夕陽正好,照得宮牆金碧輝煌,幾株老桂已經開了花,香氣若有若無地浮在空氣里,被秋風一吹,便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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